他以为自己醒着。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AM7Xg5aA7
申公豹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片潮湿的草地上,脚下的泥土是黄褐色的,踩上去软而湿润,像刚被雨水浸透又放了一夜。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他分辨不出来的辛香——像是某种被碾碎的草本植物在空气中持续地散发它的气味,已经持续了很久,久到它已经成为了这片空气本身的一部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看到自己的身体,只有一片模糊的、接近透明的轮廓,像一面正在被缓慢擦拭的镜面,在他与地面之间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间隙。
天色很暗,像黎明前最后一段还没有被光触及的时间。远处有一棵轮廓模糊的树,树枝的形状在雾气里被泡软了,边缘与背景之间的界限正在慢慢变淡。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袍,布料在暗处不反光,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他坐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屈着,手肘搭在膝盖上。他正低着头,用一根细长的东西剔着牙缝,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反复确认一道已经被清理过的缝隙是否已经彻底干净了。
旁边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更年长一些,皮肤是深褐色的,面容扁平而呆板,像一面没有被打磨过的石片。他撑着一把伞——伞面是浅色的,边缘已经磨损了,在灰暗的光线里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一处,既不追随紫衣人的动作,也不看向任何具体的方向,视线仿佛已经被牵引到了更远的地方。
紫衣人剔完牙,把手里那根细长的东西随手一扔,没有回头,像在跟墙壁说话。他开口的时候申公豹听不懂他说的话——那些音节没有经过他的耳膜就直接落在了一个他够不到的位置上,每个音节的长度和间隔与申公豹熟悉的任何语言都不一样,像一段正沿着另一套节拍器运行的旋律。埃及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伞沿微微偏向紫衣人侧肩的方向。他站着的位置没有移动。
申公豹试着走近一步,脚下的黄泥没有发出声响。
画面像是被风吹了一下,那些轮廓没有完全消失,但重新聚拢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角度。天色仍然没有亮起来,但空气的质感变了——更干了,像经过了更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残存的湿润正在从泥土表面缓慢蒸发。紫衣人仍然坐在那里,手里仍然握着那根细长工具,在牙缝间缓慢地移动着。他换了一只手,目光落在远处的暗处,像在打量一件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但每次看都觉得不太一样的东西。
埃及人还在他旁边。他的头发比刚才白了一些,像被时间沿着边缘慢慢漂白了,但他的站姿没有改变。他的伞换了一只手握着,伞面的磨损方向与之前一致,仿佛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当前的任务。
紫衣人放下剔牙的工具,对着一片空旷的暗处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音节的位置仍然与申公豹能够理解的语言不相交,但他听得出那些音节的排列是固定的,落点之间的间距被反复调整过——那不是一个即将结束对话的人的语气。他停顿了一下,在每句话末尾都会留下一条与之前长度相同的缝隙,像在等待一个他明知道不会到来的回应。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粗布短袍的男人从田野方向走过来,肩头上搭着农具,步伐拖沓而有力。他们在距离紫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其中一个人指着紫衣人的方向,声音粗粝而响亮,像在朝一片空旷的地面扔石块:"迦南人!你是诅咒之物!"
另一个人已经举起了手里的农具。紫衣人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在站起来的过程中保持着均匀的速度,像一个知道自己不会被这些东西碰到的存在,正在沿着一道它已经重复过许多次的轨迹移动。他的肤色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从深色褪成一种接近白色的浅色,像一层被剥开的面纱,正在被他自己慢慢拿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那排整齐的牙齿,犬齿的位置已经变了。农夫们没有后退。其中一个把农具翻了个面,他的身体在翻面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变化——轮廓被拉长了,皮肤表面浮起了一层暗色的鳞片纹路,像一件正在被缓慢展开的铠甲在逐个关节处伸出它的边缘。他张开嘴的时候,一层暗色的火焰已经沿着他的下颚边缘开始向外推涌。紫衣人没有避开那道火焰。他在火焰中穿行了一段距离,被火舌舔过的衣料边缘没有出现任何破损或焦痕,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和颜色。他把手伸进了火焰的源头。
申公豹想转身,但他的身体还留在原地。黑暗中没有风,只有持续的气流穿过他看不见的轮廓,从一侧进入,从另一侧流出,然后再度进入。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往那道轮廓的方向拉扯,像一面正在被收拢的帆,正在沿着它自己最后的折线方向折叠。
紫衣人收回了手,低头看了看那层正在消散的火光,然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越过了农夫和龙留下的痕迹,落在申公豹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层弧度没有被完全展开,但已经足够让申公豹确认自己正在被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没有响起来,但他看懂了那层口型:"你是不是——伯爵?你是不是阿尔曼的父亲?"
紫衣人的嘴张开了。那是一个他无法判断长度的笑容。
申公豹猛地睁开了眼。酒店的窗帘缝里有一道很细的光——不是日光,是路灯被压扁之后从窗帘边缘漏进来的那道浅橙色余影,落在地板上,像一根被人折了一段的线。他的心跳还在嗓子里,把其他声音都压到了后面。他的手掌贴着床单表面,身体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姿态中脱离出来。阿尔曼在他旁边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声音带着睡意的边界,尚未完全跨越清醒的门槛:"……怎么了?"
申公豹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重新接入当前的时间和空间,房间里的空气、床单的触感、阿尔曼搁在他侧肋上的那只手的重量正在重新接管他的身体。他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粗糙余温的低沉节奏,没有露出任何缝隙:"没事。做了个小噩梦。"他伸手拢了拢阿尔曼肩侧的被子边角,把它压平,像在确认那些已经落定的细节已经重新回归它们的原位:"睡吧。"阿尔曼的呼吸在他的动作持续过程中逐渐放慢——那些吸气与呼气的间距正在被一层睡眠的质地覆盖,像一张被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的纸页,等待着下一次被打开的时刻。申公豹在床头靠了一会儿没有睡。他把阿尔曼那只搁在他侧肋上的手轻轻移开,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窗台上铺成一道细长的线,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细缆绳,沿着边缘延伸,在接触到墙壁之前开始向更暗的角落弯曲。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2RnaMv70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