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上的名字 - 第三章｜第一個失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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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一個失戀的人

在林晴喬以前，我有過一個女朋友。

現在回頭看，那其實不像真正的愛情。比較像兩個人在那個年紀，剛好都想知道「交往」到底是什麼，所以就把彼此放進那個位置裡。

那時候的我們都很笨。

笨到以為一句「我們在一起了」，關係就成立了。笨到以為下課一起走、放學傳幾封訊息、假日講幾通電話，就算是愛。笨到以為別人問起來的時候，可以說出「我女朋友」這四個字，自己就真的擁有了什麼。

可是我其實沒有感覺到被愛。

這句話是很多年後，我才敢承認的。

那時候我不會這樣講。那時候的我只會覺得自己很可憐，覺得自己被丟下，覺得自己明明也有付出，為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以為那叫失戀。

後來才知道，那更像是一種空。

不是因為她離開我，所以我痛。是因為她離開以後，我突然發現，原來在她還沒離開以前，我也沒有真正被接住過。

第一段感情結束的時候，我高一。

那個年紀的男生，失戀起來很吵。

不是每一個人都哭給別人看，但很多人會用別的方式讓全世界知道自己很痛。有人打球打到像跟球有仇。有人在走廊上故意笑得很大聲。有人開始聽一些很爛的情歌，覺得每一句歌詞都在寫自己。

我差不多就是那種人。

我沒有真的多安靜，也沒有真的多成熟。我只是把難過弄得很像一種姿態。

好像只要我看起來夠不在乎，就沒有人會發現我其實很在乎。

好像只要我把話講得夠難聽，就可以證明是我不要了，不是我被不要。

林晴喬就是在那個時候走過來的。

那天下課，我坐在球場旁邊。

手裡拿著一瓶已經不冰的飲料，臉很臭，嘴巴也很臭。

其實我已經忘記那天前面發生了什麼。可能是看到前女友跟別人講話。可能是聽到什麼難聽的傳言。也可能什麼都沒有，只是我那天剛好又想起自己被丟下。

反正我就是坐在那裡。

坐得像全世界都欠我。

林晴喬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她低頭看我。

「你到底要難過多久？」

我抬頭看她。

「關妳屁事。」

她沒有走。

她只是嘖了一聲，像真的覺得我很煩。

「你這個人很吵欸。」

我皺眉。

「我哪裡吵？」

「你臉很吵。」

我本來想罵她神經病。

可是她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亮，很直接，也很不像在安慰人。

她不是那種會蹲下來，很溫柔地問你還好嗎的人。她沒有把語氣放軟，也沒有假裝自己只是剛好經過。她就站在那裡，像看不下去一個人把自己搞得太難看。

然後她說：

「來，你不要難過啦。」

我看著她。

她把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肩膀微微一聳，像在講一件很普通、很順手的事。

「啊大不了我跟你在一起嘛。」

那句話從她嘴裡講出來，一點都不像告白。

沒有臉紅。

沒有低頭。

沒有猶豫。

也沒有那種很慎重、很漂亮、很適合被寫進日記裡的氣氛。

她說得像在說：

不要一個人臭臉了。

我陪你。

我那時候應該有笑。

那個年紀的男生，最會用笑來掩飾自己被打中。

我說：「妳有病喔？」

她看著我。

「你才有病。」

「誰要跟妳在一起啊。」

「好啊，那你繼續難過啊。」

她講完就要走。

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叫住她。

「欸。」

她回頭。

「幹嘛？」

我想了很久。

其實也沒有很久。

可能只是一兩秒，可是在那時候的我心裡，那一兩秒像被拉長了。

我最後只問了一句很爛的話。

「妳認真的喔？」

她看著我。

玉米鬚的髮尾被風吹得亂了一點。

她沒有躲開我的眼神，也沒有把剛剛那句話收回去。

她只是笑了一下。

「你猜啊。」

然後她真的走了。

那天沒有什麼浪漫的音樂。

沒有誰真的告白。

沒有誰站在操場邊說一輩子。

只有一個剛失戀的男生，坐在球場旁邊把自己弄得很難看。

還有一個高高的女生，穿著 T 恤、牛仔褲和帆布鞋，頂著一頭那個年代很流行的玉米鬚短髮，很直接地對他說：

大不了我跟你在一起嘛。

很多年後，我還是記得那個畫面。

不是因為它多浪漫。

是因為那一刻，我心裡某個很空的地方，好像忽然被人敲了一下。

不是很重。

但我聽見了。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有人可以這樣靠近你。

不問你值不值得。

不問你準備好了沒有。

也不把喜歡講得多偉大。

她只是看見你難過，然後很直接地走過來，說：

不然我陪你。

後來林晴喬常常出現在我旁邊。

不是每天。

也不是很刻意。

可是她會出現。

有時候是在福利社。

有時候是在球場旁邊。

有時候是放學後的走廊，她背著帆布袋，站在窗邊等人，看到我經過，就很自然地問一句：

「你今天又在臭臉喔？」

我說：「妳很煩。」

她說：「你才煩。」

很幼稚。

現在想起來都很幼稚。

可是那時候的我，居然因為這種幼稚，開始覺得日子沒有那麼空。

她不會用很漂亮的方式靠近人。

她的靠近很粗糙。

像她這個人一樣，直接、明亮，有時候還有點刺。

可是她記得我說過的話。

我隨口說不喜歡某個老師，她下次就會故意問我那堂課有沒有又很煩。

我說某個東西難吃，她下次看到我買，會瞇著眼睛說：

「你不是說難吃？」

我說最近睡不好，她隔天會問：

「你昨天有睡嗎？」

這些事情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後來我真的失去她，我可能永遠不會承認，那些小事曾經在我心裡變得很大。

因為在第一段感情裡，我沒有得到這些。

或者說，我以為交往就是有人陪你。

可是林晴喬讓我第一次知道，被愛不是只有名義。

被愛是有人真的記得。

記得你說過什麼。

記得你不喜歡什麼。

記得你在逞強的時候，聲音會變得比平常更大。

記得你明明很難過，卻一直用很難聽的話把別人推開。

她沒有說過什麼很漂亮的話。

至少一開始沒有。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那裡。

像一個不懂得繞路的人，直直走進我那一團亂裡。

那時候我們做的事情，其實都很無聊。

沒有什麼青春電影裡那種漂亮的場景。沒有兩個人在海邊大喊。沒有誰在雨裡撐傘。也沒有躲在教室裡，夕陽剛好照進來，照得誰的側臉很漂亮。

我們那個年紀的浪漫，很多時候很低級。

很吵。

很沒營養。

甚至就是網咖。

我常去網咖。

那時候的網咖有一種固定的味道。

冷氣很冷，空氣裡有泡麵、菸味、鍵盤縫裡的灰塵，還有一種很多人長時間坐在同一個地方留下來的悶味。

螢幕一排一排亮著。

有人戴耳機罵人。

有人喊補血。

有人叫老闆加時間。

有人打到一半拍鍵盤，好像整個世界都欠他一場勝利。

我那時候很容易被這些東西吸走。

電腦、遊戲、螢幕、輸贏、隊友罵來罵去的聲音。

那些東西比很多事情都直接。

輸就是輸。

贏就是贏。

被殺就是被殺。

重來一局就好。

不像人。

人太麻煩了。

人會問你到底在想什麼。

會問你到底有沒有在乎。

會問你現在這樣算什麼。

林晴喬有時候會跟我去。

可是她根本沒有真的要玩。

她不是那種進網咖就很興奮的人，也不一定懂我在打什麼。

有時候她只是坐在旁邊，手撐著臉，看我操作，看螢幕上的角色跑來跑去。

看久了，她會很無聊。

「這有什麼好玩的？」

我眼睛盯著螢幕。

「妳不懂啦。」

「我本來就不懂啊。」

「那妳來幹嘛？」

她看著螢幕，語氣很自然。

「陪你啊。」

那句話她講得太輕了。

輕到我那時候沒有把它放進心裡。

我可能只是嗯了一聲。

也可能根本沒有回她。

因為那時候畫面上剛好有人衝出來。

因為我那時候正在打一場很重要、其實一點也不重要的遊戲。

因為那時候的我真的以為電腦螢幕上的東西，比旁邊那個人還要急。

她就坐在旁邊。

沒有吵我。

也沒有一直要我陪她。

偶爾拿我的飲料喝一口。

偶爾嫌網咖很臭。

偶爾看我玩得太認真，就用鞋尖輕輕踢一下我的椅子。

「欸。」

「幹嘛？」

「你有沒有聽到我講話？」

「有啦。」

「最好有。」

然後她又安靜下來。

但她不是完全放空。

她會看。

看我在看什麼。

聽我在罵什麼。

問我那個角色為什麼要往那裡跑。

問我剛剛那一局到底是輸了還是贏了。

有時候她問得很白癡。

白癡到我會忍不住說：

「妳真的完全看不懂欸。」

她也不生氣。

她只是說：

「廢話，我又不是來玩遊戲的。」

「不然妳來幹嘛？」

她看我一眼。

「陪你啊，不然咧。」

她講得太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到我那時候也把它當成理所當然。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一個人願意陪你做一件她完全沒有興趣的事，其實很難。

更難的是，她不是只是坐在旁邊放空。

她是真的在旁邊。

她不一定懂。

但她有參與。

她用一種很笨、很無聊，也很青春的方式，試著靠近我的世界。

而那時候的我沒有看懂。

我只覺得很舒服。

不是感動。

是舒服。

這兩個字差很多。

感動會讓人知道，自己得到了一些不應該被當作理所當然的東西。

舒服不會。

舒服只會讓人想繼續待在那裡。

我很舒服。

我喜歡她坐在旁邊。

喜歡我一轉頭，她就在。

喜歡我不用特別說什麼，她就知道我今天想去哪裡。

喜歡她明明覺得無聊，還是會陪我待一下。

可是我沒有想過，她為什麼願意這樣。

我也沒有想過，有些人不是因為有興趣才留下來。

是因為你在那裡。

所以她才留下來。

那時候的我只是覺得，自己終於被愛了。

有人陪我。

有人等我。

有人在我把注意力放到別的地方時，還願意坐在旁邊。

我沒有立刻變好。

我只是開始習慣那件事。

而一個人開始習慣被等待的時候，常常就是他最不值得被等待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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