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上的名字 - 第二章｜她笑起來不遮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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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她笑起來不遮嘴

林晴喬不是那種會讓人一眼覺得安靜的女生。

她高。

在那個年紀，一百七十公分的女生站在人群裡，很難不被看見。尤其她又不太會把自己縮起來。

她不穿裙子。

至少我認識她的那幾年，她幾乎都穿牛仔褲。上半身是一件簡單的 T 恤，衣擺不長，褲頭拉得高，整個人看起來乾淨、俐落，不太像那種會刻意打扮給誰看的女生。

她頭髮短。

不是男生那種短，也不是很柔順地垂在肩上的長髮，而是剛好落在臉旁、耳下，轉頭的時候髮尾會晃一下。

那時候流行玉米鬚。

放在她身上，有一點男孩子氣，可是很清爽。

她走路不慢。

背影很直，有時候甚至有一點像在往前撞。

我最記得的是，她笑起來不遮嘴。

很多女生在那個年紀，笑會壓著聲音，手會抬起來擋一下，像怕自己太開、太大、太不像一個應該被喜歡的女生。

林晴喬不是。

她笑起來很直接。

開心就是開心，好笑就是好笑，不會先看旁邊的人覺得她可不可愛。

她講話也直接。

她不太會那種拐彎的撒嬌，不太會把一句話繞三圈再丟給你猜。她要問什麼就問，想知道什麼就講。

那時候的我常常覺得她很衝。

甚至覺得她有點瘋。

她太不遮掩了。

喜歡一個人，她不太藏。

生氣一件事，她也不太裝。

她可以前一秒笑得很大聲，下一秒忽然看著你，問一句很刺的話。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講？」

「你剛剛那句是什麼意思？」

「你現在是在躲我嗎？」

她問問題的時候，眼睛會直直看著人。

不是逼人那種直。

是她真的想知道答案。

可是那時候的我接不住。

一個人自己很亂的時候，最怕遇到太清楚的人。

太清楚的人會把你照出來。

你不想回答，她看得出來。

你在閃，她看得出來。

你想把事情混過去，她也看得出來。

所以那時候我常常覺得她麻煩。

現在想起來，麻煩的其實不是她。

是她每一次問得太準，準到我沒有地方躲。

林晴喬的家境不差。

她爸爸是家長會長。

但她爸爸不是那種會站在台上拿麥克風，笑得很大聲，對所有家長說場面話的人。

至少在我的印象裡，他不是那種人。

他比較像站在後面的人。

哪個老師要找。

哪個主任要拜託。

哪個活動缺資源。

哪件事要往哪裡推。

他不一定出現在台前，可是很多事情會因為他一句話，慢慢往某個方向動。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這種大人的世界。

我只知道，他很有辦法。

而且他不是沒有辦法。

只是那些辦法，好像很少真正落在林晴喬身上。

林晴喬家裡重男輕女。

這種事情不一定每天被講出口。

不會有人在飯桌上明明白白說，兒子比較重要，女兒排後面。

很多家庭不是這樣運作的。

他們更安靜。

他們用資源，用眼神，用一句「妳比較懂事」，用一句「弟弟還小」，用很多看起來很合理的安排，慢慢讓一個女生知道，原來她不是那個會被先想到的人。

林晴喬跟姑姑比較好。

不是跟爸爸媽媽。

她提到姑姑的時候，語氣會鬆一點。

那種鬆很明顯。

就像一個人一直站很直，忽然可以坐下來。

我不知道她跟姑姑到底說過多少心事，也不知道姑姑有沒有真的完全懂她。

但我知道，在那個年紀，姑姑比較像她可以喘氣的地方。

爸媽給她資源。

姑姑給她情緒。

家裡看起來什麼都有。

爸爸有身份。

媽媽維持體面。

家裡不缺錢，不缺人脈，也不缺那些大人世界裡可以拿來說嘴的東西。

可是她身上有一種東西，很早就空了一塊。

她很早就知道，被看見跟被選擇，不是同一件事。

一個人可以很高，可以很亮，可以站在人群裡很明顯，可是家裡真正要把心力放到誰身上時，她仍然不是第一個。

後來我聽說，她弟弟進高中那件事，家裡不是完全沒有動過力。

沒有人會講得太白。

大人不會說自己用了什麼關係。

他們只會說：

「剛好認識。」

「幫忙問一下而已。」

「家長會本來就比較熟。」

那些話聽起來都很輕。

輕到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是林晴喬不一樣。

至少我看見的林晴喬不一樣。

她明明也是他的孩子。

明明也站在同一個家裡。

明明也有一個家長會長的爸爸。

可是很多事情，她好像都只能自己走。

她不是完全沒有被照顧。

也不是那種可憐到需要被誰拯救的人。

這點很重要。

林晴喬從來不讓人覺得她可憐。

她太亮了。

亮到你很容易以為她不會痛。

她笑起來太大方，講話太直，走路太快，站在人前太穩，所以你會忘記，一個人看起來不脆弱，不代表她沒有被放在次要的位置很久。

我第一次真正見到她爸爸，是在馬路上。

那天我跟林晴喬走在一起。

其實也沒有做什麼。

只是走在一起而已。

在那個年紀，兩個人一起走路就已經很像一件事情。

我們靠得不算近，當然不會太遠！

可是心裡知道，旁邊那個人跟別人不一樣。

走到一半，一台車停在旁邊。

車窗降下來。

我看見她爸爸。

他的臉我不熟，但我猜到那是誰。

林晴喬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好像停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小到如果不是我站在她旁邊，可能不會注意到。

她爸爸沒有下車。

他只是從車裡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比較像是在確認路邊有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

然後他說：

「離我女兒遠一點。」

沒有問我名字。

沒有問我哪一班。

沒有問我們是什麼關係。

甚至沒有真的生氣到大吼。

他只是很直接地把一句話丟過來。

像這件事根本不用討論。

接著他轉向林晴喬。

「妳回去，我有話跟妳說。」

說完，車窗升起來。

車子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有點尷尬，也有點不爽。

那個年紀的男生，最受不了被人看成沒資格靠近誰的人。

我當下只覺得，他憑什麼。

憑什麼那樣看我。

憑什麼一句話就要我離她遠一點。

憑什麼他好像不用知道我是誰，就可以決定我不能站在她旁邊。

可是林晴喬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看著車開走的方向。

然後很快把表情收起來。

快到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走啦。」

她說。

聲音還是很平。

可是我記得她那天走得比平常快。

我跟在她旁邊，想問她要不要回去。

也想問她爸爸是不是會罵她。

可是她走得很快，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一下一下，像她只想趕快離開那個地方。

我最後只問：

「妳爸很兇喔？」

她沒有看我。

「還好。」

「他剛剛那樣叫還好？」

她停了一下，轉頭看我。

「不然你要怎樣？回去跟他吵喔？」

我被她問住。

她看我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走啦，白癡。」

她罵得很輕。

像在罵我。

也像在把剛剛那件事折起來，塞回她自己身上。

那時候的我不懂。

我以為那只是她爸爸討厭我。

以為那只是大人對一個男生的警告。

以為我被看不起，所以我很不爽。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比起我被他看不起，更刺的是另一件事。

他其實根本沒有把我記住。

不久之後，我去參加縣運比賽。

那一年，我在隊上掛了一個隊長的名。

說隊長也不是真的多了不起。那個年紀的隊長，很多時候只是負責點名、集合、幫教練傳話，還有大人來的時候，站得比別人前面一點。

比賽結束後，學校安排吃飯。

說是家長會長請的。

我們一群人坐在餐廳裡，桌上有熱湯，有炒飯，有一盤一盤很普通、但對那時候的學生來說已經算很好的菜。

她爸爸也在。

他走進來，跟教練說話，跟老師點頭，跟幾個他熟的家長寒暄。

後來教練把我叫過去。

「這是隊長，來，跟家長會長打個招呼。」

我站起來。

他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全身都繃了一下。

因為我以為他會認出我。

我以為他的眼神會變一下。

哪怕只是皺一下眉。

哪怕只是停半秒。

哪怕只是想起這個男生曾經跟他女兒走在馬路上，被他從車窗裡丟過一句：

「離我女兒遠一點。」

可是沒有。

他的眼神很平。

很自然。

像是在看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學生。

他甚至跟我多聊了幾句。

問我這次比得怎麼樣。

問我是哪一項。

問我接下來還有沒有比賽。

那些話都很客氣。

也很普通。

普通到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來，他真的不知道我是誰。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鬆了一口氣。

也不是失望。

是我突然明白，原來那天在馬路上，他叫我離他女兒遠一點，不是因為他多記得我。

不是因為我在他心裡造成多大的威脅。

不是因為他知道林晴喬有多喜歡我。

更不是因為他真的看見了女兒正在把心放到誰身上。

他只是看見一個男生站在他女兒旁邊。

所以他把那個男生趕走。

至於那個男生是誰。

女兒為什麼跟他走在一起。

女兒是不是很用力地喜歡著那個人。

那些事情，好像都沒有重要到需要他記住。

在他眼裡，馬路上的我是馬路上的男生。

飯局上的我是隊長。

這兩個人沒有關係。

因為真正沒有被他放進心裡的，可能從來不是我。

那天吃飯的時候，我坐回位子上，看著她爸爸跟別人說話。

他很熟練。

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點頭，什麼時候該把一件事情講得像只是順手幫忙。

我忽然想到林晴喬。

想到她笑起來不遮嘴。

想到她講話很直。

想到她問問題的時候，總是要一個清楚的答案。

那時候我還沒有把這些事情想明白。

我只是隱約覺得，她身上那種很亮、很直、很不肯被人含糊帶過的東西，也許不是沒有原因。

她不喜歡不清不楚。

不喜歡別人把話說一半。

不喜歡有人明明看見了，卻假裝沒有看見。

因為她可能很早就知道，一個人可以站在你面前，卻沒有真的把你放進心裡。

我後來常常想起她笑起來不遮嘴的樣子。

那個笑很亮。

亮到我曾經以為，林晴喬就是那樣的人。

直，衝，什麼都不怕。

可是一個人敢笑得那麼大聲，不代表她不需要被好好接住。

一個人站得很直，也不代表她不會累。

只是那時候的我，只看見她亮。

還不知道她把那些亮拿出來的時候，其實也在等一個人，真的選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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