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上的名字 - 第一章名冊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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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名冊上的名字

我是在開學第一天看到她名字的。

那天很熱。北部的天氣悶得像一塊濕布，貼在人的臉上，連呼吸都有水氣。行政大樓的走廊剛拖過地，地板半乾不乾，鞋底踩上去有一點黏。幾個新生擠在公布欄前面，仰著頭找自己的班級。

我站在人群後面，本來只是想確認自己的名字有沒有登錯。

那一年，我比原本那一屆晚了一年。

高二的時候，我留級了。

不是什麼熱血故事，也不是什麼後來可以拿來說嘴的轉折。那時候我在理科班，坐在教室裡，常常不知道老師到底在講什麼。黑板上的公式、課本上的字、同學翻頁的聲音，都離我很遠。

遠到我知道自己不是再努力一點就能追上。

我那時候很會裝沒事。

聽不懂，就笑。

考不好，就說沒差。

人生不知道往哪裡去，就說反正再看看。

少年人最會這樣，好像嘴巴夠硬，別人就不會看出你其實已經慌了。

後來補考的時候，我坐在考場裡，看著那張考卷。那些題目不是每一題都完全陌生，我或許認真寫可以正常的度過高中，可是我心裡很清楚，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這一年到底讀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還要怎麼硬撐下去。

我握著鉛筆，看著自己寫上去的答案。

越看越不像答案。

最後，我把考卷上的東西一個一個擦掉。

橡皮擦屑落在桌上，灰灰白白的，黏在手指旁邊。我擦得很慢，沒有電影裡那種忽然決定重來的熱血，也沒有什麼很帥氣的反抗。

只是那一刻，我很清楚地知道，我走不下去了。

那就留級好了。

這句話聽起來很輕。

可是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它其實很重。

因為留級不是只有晚一年而已。

它代表原本跟你一起走的人往前了，原本熟悉的位置被空出來，原本每天都會遇見的人，忽然不一定會遇見。

你還在同一間學校，同一條走廊，同一個球場，可是你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錯開了。

林晴喬那時候也在理科班。

她們班就在我們班隔壁。

在我留級以前，她其實離我很近。那種近不是什麼浪漫的近，而是很日常的近。下課鐘響，隔壁教室的人走出來，她可能就在人群裡。去福利社會遇到，從球場回來會遇到，走廊轉角也可能遇到。

那時候我沒有覺得這種近有多珍貴。

太容易遇見的人，很容易被人以為一直都會在那裡。

可是我留級以後，那種近就不見了。

我掉到後面去了。

她還在原本的時間裡往前。

後來我轉到文組，把自己能抓住的東西往術科那邊放。身體、球場、練習、成績，至少比那些我聽不懂的課，還要像一條可以走的路。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靠它走到哪裡。

但人在茫然的時候，總會先抓住比較像路的東西。

後來術科成績還可以。

照分數加上術科，我本來可以去師範體系的學校。很多人覺得那是一條穩的路，畢業以後當老師，至少聽起來像一個可以跟家裡交代的未來。

可是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想過要當老師。

不是討厭老師。

是我完全想像不出自己站在講台前，對一群學生說他們的人生應該往哪裡去。

因為那時候的我，連自己要往哪裡去都不知道。

所以我最後選了一所離家不遠的大學。

不是因為多喜歡。

也不是因為多想念那個科系。

只是我的術科成績剛好夠用，剛好有地方可以填，剛好有一張名冊，會把我的名字印上去。

我以為那天只是這樣。

新的學校、新的班級、新的開始。

很普通。

普通到我沒有期待會發生什麼。

前面的人慢慢散開，我往公布欄靠近。透明壓克力板上其實不是很清楚，刮痕補滿了整片公布欄，加上反著走廊頂端慘白的日光燈。那些名字一個一個排在紙上，大部分對我來說都只是陌生的字。

我先找到自己的名字。

陳予川。

字在那裡。

沒有錯。

我本來應該看完就走。

可是我的眼睛往下掃了一行。

然後，我看到了她。

林晴喬。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不是因為這個名字多特別。

而是它不該出現在這裡。

我把視線移開，盯著旁邊的空白處。過了幾秒，又移回去。

名字還在。

林晴喬。

那三個字安安靜靜地夾在一串陌生人中間，沒有被紅筆圈起來，沒有被特別標記，也沒有任何備註去解釋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它就只是躺在那裡。

像這件事本來就應該發生。

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

像我們之間沒有那些斷斷續續、沉默、忽近忽遠、沒有好好說清楚的東西。

我第一個念頭不是開心。

是荒謬。

怎麼可能？

她怎麼可能會在這裡？

我明明以為她去了南部。

我明明以為她已經可以去一個完全沒有我的地方，認識一群不知道我這個人的朋友，開始一段乾淨的、不會再被我弄亂的生活。

她明明已經可以走掉了。

可是她的名字就在那裡。

在我留級之後。

在我轉到文組之後。

在我們從隔壁班變成越來越遠之後。

在我以為那些混亂、不清不楚、斷斷續續的青春，終於會被距離收掉之後。

她又一次，出現在我的班級名冊上。

旁邊有人在講話。

有人問教室在幾樓。

有人說下午要不要一起去買書。

有人抱怨這鬼天氣怎麼這麼熱。

那些聲音離我很近，可是我聽不太清楚。

我只盯著那三個字。

林晴喬。

很多年後，我還是不敢說，她一定是為了我。

人生沒有那麼簡單。

一個人選學校，會有分數，有家裡，有距離，有科系，有很多說得出口、也聽起來合理的理由。

可是我也不能再假裝，那完全只是剛好。

有些靠近不會自己發生。

有些人只是把路線往你這裡偏了一點，然後假裝那只是順路。

而我那時候沒有先去想這些。

我沒有想她怎麼來的。

沒有想她是不是也猶豫過。

沒有想她把名字放到這張名冊上以前，可能已經在心裡轉過多少次方向。

我甚至沒有先問自己：

陳予川，你憑什麼被她這樣選擇？

我沒有。

那一刻，我只是站在公布欄前，看著那個名字，心裡有一個很隱密、很少年人的念頭，慢慢冒了出來。

她還是來了。

她還是沒走。

那個念頭很輕。

輕到我當時幾乎沒有發現它有多糟。

因為那一刻，我不是先替她想，不是先心疼，也不是先愧疚。

我只是忽然有一種被證明的感覺。

像我身上某個不敢承認的空洞，突然被她的回頭填滿。

你看，她還是想選我。

一個人很容易傷害那個讓自己太早相信「她不會走」的人。

因為你會開始覺得，回答可以晚一點，長大可以晚一點，承擔也可以晚一點。

反正她會在，反正不管多久她會等。

反正她就像以前一樣，只要你露出一點受傷的樣子，她就會停下來。

我站在名冊前面太久。

久到身後有人不耐煩地說：

「同學，你看完了嗎？借過一下。」

我回過神，低頭往旁邊讓了一步。

走廊的風從樓梯間灌進來，帶著一點灰塵，還有洗手台那股潮濕的味道。我盯著自己的鞋尖，突然不敢往四周看。

我怕她真的就在附近。

怕她站在某個轉角，背著新的包，頭髮比以前短一點，還是那麼高，還是那樣看人不閃躲。

我怕她看見我。

也怕她沒有看見我。

更怕我看見她之後，心裡那個隱密的念頭，又會得意地抬頭。

她回來了！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一個人第二次回頭，不代表她永遠有留下來的耐性。

有時候，那只是她最後一次嘗試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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