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上的名字 - 第十章｜我不選她，也不放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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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我不選她，也不放她走

有一種人很壞。

他不說愛你。

可是他也不讓你像沒有被愛那樣離開。

我那時候就是那種人。

那些夜晚以後，我跟林晴喬之間變得更奇怪了。

不是忽然爆炸，也不是誰正式說了什麼，而是那條線被我拉得更細、更長。

她明明已經開始知道自己不能再那樣靠近我，可是我只要一伸手，她還是會停一下。

而我最會抓那一下。

白天，我還是過我的新生活。

有人約我去打球，我去。有人缺排球，我補。羽球館有人少一個，我也可以拿拍子上去打幾局。柏安常常在走廊喊我，喊得很大聲，好像我永遠都會在。

「川哥，下午走啦。」

「去哪？」

「羽球館啊，缺你。」

「我又不是羽球隊。」

「你什麼都可以玩，少廢話。」

我嘴上罵他很煩，身體卻已經把包背起來。

我喜歡那種被需要的感覺。

不一定是被愛。

比較像被放進一群人裡。

像我終於不再是高中那個坐在教室裡，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裡的人。

大學的我可以被叫走，可以補位，可以接球，可以被笑著說很好用。

這些東西沒有多深。

可是很亮。

亮到人會想站在裡面久一點。

林晴喬也在那個亮裡。

可是她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看見的是我現在的樣子。

她看見過我以前。

所以我一邊享受被新的人看見，一邊又抓著那個最早看見我的人不放。

新的世界讓我覺得自己有價值。

林晴喬讓我確認，連以前那個不好看的我，都還有人要。

這兩種東西，我都想要。

有一次班上聚餐。

期中考後，大家說要放鬆一下，約在學校附近一家火鍋店。店裡很吵，白煙一直從鍋子裡冒出來，冷氣吹得不太夠，玻璃窗上有一層霧。

大家擠在長桌旁邊，椅子不夠，有人搬隔壁桌的椅子，有人把書包塞到腳邊。

林晴喬坐在靠裡面的位置。

我本來坐在離她很遠的另一頭。

不是我故意避開。

或許也是。

那時候我很會讓自己看起來不是故意。坐哪裡都像剛好，跟誰講話也像剛好，不看誰也像剛好。

只要事情都像剛好，我就不用承認自己其實一直在算距離。

她旁邊坐了一個男生。

那男生我不太熟，好像是隔壁班一起來的。人不壞，講話也正常。他幫林晴喬拿醬料，問她要不要加蔥，還把漏勺遞給她。

這些事都很普通。

普通到我根本不該有任何反應。

可是我有。

我坐在遠處，看著他們講話，看著林晴喬笑了一下，心裡忽然很不舒服。

那種不舒服不是一把火燒起來。

比較像有人把手伸進我口袋，碰到一個我以為還在裡面的東西。

我沒有資格說那是我的。

可是我當下就是那樣覺得。

柏安在旁邊講話，我沒有聽清楚。

他推我一下。

「欸，川哥，你發呆喔？」

我回神。

「沒有。」

「吃啊，你肉都老了。」

我把鍋裡的肉夾起來，放進碗裡。

吃起來沒有味道。

那男生不知道說了什麼，林晴喬又笑了一下。

她笑起來還是不遮嘴。

我以前很喜歡她這樣笑。

因為那個笑很亮，很直接，很像她整個人都沒有藏。

可那天我忽然覺得刺眼。

不是因為她笑得不好。

而是因為那個笑不是給我的。

我拿起手機，低頭傳訊息給她。

「妳跟他很熟？」

訊息送出去後，我沒有抬頭。

我看著螢幕。

過了一會兒，林晴喬回：

「誰？」

我打：

「坐妳旁邊那個。」

她隔了一下才回：

「同學。」

我看著那兩個字。

同學。

這兩個字乾淨得讓我很煩。

我回：

「看起來滿熟。」

她沒有馬上回。

我抬頭。

她低頭看手機，眉毛皺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沒有笑。

我心裡更不舒服了。

因為她看起來像覺得我很荒唐。

她低頭回：

「陳予川，你不要鬧。」

我盯著那句話，突然有一點火。

不要鬧。

我哪裡鬧？

我只是問一下。

只是問一下而已。

這句話我很常拿來騙自己。可是其實我知道，我不是只是問一下。

我是在提醒她。

我是在說，我看見了。

我是在說，就算我坐得很遠，我還是有權利知道誰坐在妳旁邊，誰跟妳講話，誰讓妳笑。

問題是，我哪來的權利？

我沒有給她任何權利。

卻一直向她要權利。

我打：

「我又沒怎樣。」

她沒有回。

我看著螢幕暗掉，心裡那股不舒服沒有消失。它反而變得更黏，黏在胸口。

旁邊的人還在夾菜，還在笑，還在抱怨肉太少。

火鍋的白煙一直往上冒，像把所有人的臉都弄得有點模糊。

聚餐結束後，一群人站在店門口。

有人要去買飲料，有人要回宿舍，有人還在討論要不要續攤。

林晴喬跟幾個女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外套，頭髮被火鍋店的熱氣燻得有一點亂。

我走過去。

「妳等一下去哪？」

她看著我。

「回去。」

「我送妳。」

她臉上的表情很快就冷了一點。

「不用。」

又是不用。

我真的很討厭她說不用。

因為以前她不是這樣。

以前我只要靠近，她不一定會拒絕。以前我只要說一起走，她可能會罵我，可能會翻白眼，但最後還是會走在我旁邊。

可是現在她開始說不用。

她一說不用，我就會慌。

我說：「幹嘛？我剛好順路。」

她看著我。

「你哪裡順路？」

我被問住。

我根本不順路。

可是我還是說：

「差不多啦。」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

「你每次都差不多。」

我說：

「妳現在是怎樣？」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開始不好看了。

她明明只是拒絕我送她。

她明明有權利拒絕。

可是我卻用一種好像她做錯事的語氣問她，妳現在是怎樣。

林晴喬看了我一會兒。

旁邊有人還在講話，車子從路邊開過去，機車聲很吵。

可是我們兩個之間忽然安靜下來。

她說：

「陳予川，你到底要不要我？」

那句話來得很突然。

突然到我整個人都僵住。

她不是哭著問的。

也不是吵著問的。

她只是很平地問。

平到像她已經在心裡問過很多次，問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很乾淨的句子。

你到底要不要我？

我看著她。

那一瞬間，我很想回答。

真的。

我很想說要。

因為我不想她走。

不想她把我從她心裡拿掉。

不想她以後對別人笑，不想她讓別人送，不想她不再回我的訊息，不想她把那些我熟悉的語氣收回去。

可是我也知道，只要我說要，我就要選她。

我就要在白天也承認她。

要讓別人知道我們不只是高中同學。

要讓我的新生活裡有一個清楚的位置，是她的。

要停止那種什麼都可以玩、誰都可以靠近、哪裡都可以去的自由。

那時候的我不想。

我不想失去她。

也不想選她。

所以我沉默了。

沉默有時候比拒絕更殘忍。

因為拒絕至少有一個方向。

沉默沒有。

沉默會讓對方站在原地，一直等你是不是下一秒會說些什麼。

林晴喬看著我。

她等了幾秒。

那幾秒很長。

長到我覺得自己應該講點什麼。

可是我開口的時候，講出來的卻不是答案。

我說：

「妳幹嘛突然講這個？」

她眼裡有什麼東西慢慢暗下去。

不是一瞬間熄掉。

是很慢。

像一盞燈被人轉小。

她說：

「突然嗎？」

我沒有回答。

她看著我，聲音還是很平。

「我覺得不突然。」

我喉嚨很乾。

我說：

「現在在路邊，妳一定要這樣嗎？」

她笑了一下。

這一次笑得很難看。

「所以要在哪裡講？你方便的時候嗎？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嗎？你半夜叫我出來的時候嗎？」

我被她講得有點惱羞。

因為她講中太多。

人被講中的時候，常常不會先羞愧。

會先生氣。

我說：

「妳不要把我講得好像很故意。」

她問：

「你不是嗎？」

我說：「我沒有。」

她看著我。

「你沒有什麼？」

我說不出來。

我沒有玩妳？

我沒有吊著妳？

我沒有不選妳也不放妳走？

這些話我都說不出口。

因為連我自己都知道它們站不住。

可是我那時候還是想逃。

我說：

「我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林晴喬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很累、很失望，卻又好像早就知道我會這樣說的眼神。

「好好的？」

她輕聲重複。

我硬著頭皮說：

「不是嗎？我們也沒有吵架，也沒有怎樣。」

「所以你覺得，沒有吵架，就叫好好的？」

我沒有回答。

她點點頭。

「那我懂了。」

她轉身要走。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這一次，她甩開得很快。

快到我的手指只碰到她一下，她就把手抽回去了。

「不要碰我。」

她說。

聲音不大。

可是很清楚。

我愣住。

因為她第一次這麼快地甩開我。

不是慢慢抽回去。

不是停一下。

是直接甩開。

那一下像把我打醒了一秒。

只有一秒。

下一秒，我不是先反省。

我先慌。

「林晴喬。」

她沒有停。

我追上去。

「妳等一下。」

她走得很快。

以前她走路就快，可是這一次不是平常那種乾脆的快，是她不想讓自己再停下來的快。她的帆布鞋踩在騎樓地面上，聲音很輕，卻一下一下都很急。

我跟在旁邊。

「妳不要這樣。」

她停下來，轉頭看我。

「我哪樣？」

又是這句。

可是這一次，輪到我答不出來。

她看著我，眼睛有一點紅。

「陳予川，我問你一件事而已。」

我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說。

「你如果知道，就會回答。」

我被她逼到一個地方。

一個我不能再用「沒有啊」「不要想太多」「我們不是朋友嗎」躲掉的地方。

可是我還是不想回答。

所以我說了一句更不該說的話。

「我現在沒有辦法想這個。」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可我看見了。

她的肩膀微微繃緊，然後又放掉。

「你沒有辦法想，」她說，「可是你有辦法半夜找我，有辦法管我跟誰講話，有辦法問我為什麼不讓你送，有辦法在我想走的時候拉住我。」

我站在那裡。

她每說一句，我就更難看一點。

可是我那時候還是沒有承認。

我只是說：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時間。

這也是很好用的詞。

聽起來不像拒絕。

也不像承諾。

它可以讓對方繼續等，還可以讓自己看起來不是壞人。

林晴喬聽到這句話，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我。

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不是崩潰。

也不是憤怒。

是她忽然很清楚地看見，我不是沒有答案。

我是把她的等待，當成我的時間。

她問：

「那我呢？」

我一時沒有懂。

她又問一次。

「你需要時間，那我呢？」

我沒有回答。

她笑了。

很輕。

「我就繼續放在那裡，是嗎？」

那句話像是她替我說出了答案。

我沒有否認。

我應該否認的。

至少應該說不是。

應該說對不起。

應該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我沒有。

我沉默了。

她看著我的沉默，像終於確認了什麼。

「你真的很自私。」

她說。

這次沒有罵得很重。

也沒有情緒失控。

只是陳述。

像她終於把我這個人看得很清楚。

我覺得難堪。

難堪到我開始想反擊。

「妳明明也知道我現在很亂。」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我就知道自己又在拿自己的亂當盾牌。

可是我已經說了。

林晴喬看著我。

「所以呢？」

她問。

我說：

「所以妳不要一直逼我。」

逼我。

這兩個字講出來，空氣忽然停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回答。

我也沒有。

那一刻，我們兩個都聽見了。

聽見我終於把她的痛，說成對我的逼迫。

她只是想要一個答案。

我卻說她逼我。

林晴喬眼睛紅得更明顯了。

可是她還是沒有哭。

她只是很慢很慢地吸了一口氣。

「好。」

她說。

那個好很輕。

輕到像一張紙落地。

「我不逼你。」

我心裡忽然一緊。

因為那句話聽起來不像退讓。

比較像她終於要收手。

我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看著我。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又說不出來。

我永遠在最需要說清楚的時候說不出來。

她等了一下。

然後點點頭。

「你看。」

她說。

「你又沒有話。」

我站在路邊，覺得全身都很僵。

路燈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不是以前那種明亮，而是眼睛裡有水光，卻硬是沒有掉下來的亮。

她說：

「陳予川，我真的很累。」

這句話比她罵我還重。

因為她不是說她生氣。

不是說她討厭我。

是累。

一個曾經那麼亮、那麼直接、那麼願意往我這裡走的人，開始說她很累。

我那時候應該放她走。

可是我沒有。

我說：

「那妳先回去，我們改天再說。」

改天。

又是一個好用的詞。

它讓事情看起來還沒有結束。

也讓我可以不用在當下負責。

林晴喬看著我，像是已經沒有力氣拆穿。

「不用了。」

她說。

我心裡一慌。

「什麼不用？」

「不用改天。」

她說。

「我今天知道了。」

我急了。

「妳知道什麼？」

她看著我。

「知道你不會選我。」

那句話很安靜。

可是我整個人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我很想否認。

很想立刻說不是。

可是我的否認卡在嘴裡。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我不選她。

至少那時候的我不選她。

可是我也不想讓她把這件事講成結論。

我說：

「妳不要自己亂想。」

她看著我。

那眼神像已經聽過太多次。

「你連這個時候，都還在說我亂想。」

我無話可說。

她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

可是我看得很清楚。

她不是轉身走。

她是先退一步。

像是終於把自己從我面前挪開。

那一步讓我很慌。

我說：

「妳不要這樣，我真的只是現在很亂。」

她沒有回答。

我又說：

「我沒有說不要妳。」

這句話終於說出口了。

不是我選妳。

不是我要妳。

不是我們在一起。

是我沒有說不要妳。

這句話現在想起來，非常殘忍。

它把人留住，卻不給人位置。

林晴喬看著我。

她的表情變得很空。

不是冷。

是空。

像她那一瞬間終於明白，我能給她的最多，也只是這種東西。

我沒有說不要妳。

所以妳不能走。

可是我也沒有說我要妳。

所以妳不能要求。

她問我：

「那你要我怎樣？」

我沒有回答。

她又問：

「你到底要我怎樣？」

這一次，她聲音有點抖。

不是大哭前那種抖。

是忍太久，連平靜都快撐不住的抖。

我看著她，心裡很慌，也很痛。

可是那個痛依然不是讓我變好的痛。

它只是讓我更想把她拉回來。

我說：

「妳先不要離開就好。」

她眼睛裡的東西終於碎了一點。

很小。

可我看見了。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不是答應。

是荒謬。

像她終於看見我真正要的是什麼。

不是她。

是她不要離開。

這兩個東西不一樣。

差很多。

那天最後，我沒有送她。

她不讓我送。

這次我也沒有再追。

不是因為我尊重她。

而是因為我知道，再追下去會更難看。

我站在路邊，看著她走遠。

她的背影還是很好認，高高的，走路快，包背在肩上，帆布鞋踩過路燈下的影子。

以前我看她走遠，總覺得她還會回來。

可是那天我第一次感覺到，她的背影裡有一種東西變了。

不是她不愛我了。

那時候我甚至還自私地覺得，她一定還愛。

可是她開始知道，愛我這件事會讓她變得很痛。

我回去以後，沒有立刻傳訊息。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手機。

宿舍裡很吵。柏安他們不知道在看什麼影片，笑成一團。有人問我剛剛去哪，我說出去買東西。

桌上有沒喝完的飲料，椅背上掛著汗濕的衣服，房間裡有泡麵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打開跟林晴喬的對話。

想打很多話。

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想說妳不要生氣。

想說我只是現在很亂。

想說我真的沒有不要妳。

可是我打了又刪。

刪了又打。

最後只傳了一句：

「到宿舍了嗎？」

訊息送出去。

沒有回。

我等了一下。

螢幕暗掉。

我又按亮。

還是沒有。

那種慌慢慢爬上來。

我又傳：

「剛剛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很安全。

安全到沒有內容。

我沒有說我對不起什麼。

沒有說我錯在哪裡。

也沒有說我打算怎麼改。

我只是說對不起。

像對不起本身就可以把她叫回來。

她還是沒有回。

柏安在後面喊我。

「川哥，來不來？缺一個。」

我沒有動。

他走過來，看了我一眼。

「你幹嘛？臉很臭欸。」

我把手機翻過去。

「沒事。」

「又沒事。」

他笑了一下，沒有多問，又回去鬧。

房間裡很吵。

可是我那天沒有辦法進去那個吵裡。

我一直看著手機。

過了很久，手機終於亮了。

林晴喬回了一句：

「到了。」

只有兩個字。

我看著那兩個字，整個人鬆了一口氣。

真的很不要臉。

她沒有原諒我。

沒有說沒事。

沒有說我們改天再說。

她只是回我她到了。

可是我居然放心了。

因為她回了。

她還是回了。

我拿著手機，心裡那個慌張被這兩個字壓下去一點。

然後我又變成那個很會把自己放過去的人。

我沒有立刻想，她剛剛是怎麼走回去的。

沒有想她在路上有沒有哭。

沒有想她看到我的訊息時，是不是覺得更累。

我只先想到：

還好。

她還有回。

我打：

「嗯，早點睡。」

她沒有再回。

我看著那句話停在那裡。

嗯，早點睡。

多乾淨。

多像一個關心人的人。

好像剛剛在路邊不回答的人不是我。

好像把她逼到問「你到底要我怎樣」的人不是我。

好像我只是一個擔心她回宿舍、叫她早點睡的好人。

隔天早上，我在走廊遇到她。

她跟兩個女生一起走，手上拿著課本。她看起來有點累，眼睛比平常淡一點，可是她還是跟旁邊的人說話。

有人講了什麼，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

我站在走廊另一邊。

她看見我了。

我知道她看見我。

可是她沒有停。

也沒有走過來。

她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像普通同學。

像高中同學。

像我們之間真的被她放回那個最安全的位置。

我心裡忽然空了一下。

柏安從後面跑過來，手臂搭上我的肩。

「欸，下午排球，走啦。」

我還看著林晴喬的背影。

她已經走遠了。

柏安又撞我一下。

「發什麼呆？」

我收回視線。

「走啊。」

我說。

那天下午，我打得很好。

球來了，我接。

有人喊我，我補。

大家笑，大家叫，大家說陳予川今天狀態不錯。

我也笑。

我真的有笑。

只是偶爾球飛高的時候，我抬頭看著它往空中去，會突然想到她昨晚問我的那句話。

你到底要我怎樣？

球落下來。

我伸手把它接起。

大家喊了一聲好球。

我看著球被打回去，心裡很安靜地想：

我不選她。

可是我也不想讓她走。

那就是我那時候全部的答案。

只是我沒有膽子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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