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大三之后，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除了日常繁重的专业课，我还接了系里一位教授的数据建模项目，每天过得像一个上满发条的齿轮。那间共享工作空间成了我的第二个宿舍。
顾言履行了他的承诺。不仅如此，每逢周日早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好能驱散手心冰凉的热美禄。他从不走进来打扰我，只是把东西交给我，叮嘱一句「冷气大就多穿件外套」，然后便笑着转去过他自己的周末。
十月底，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数据清洗阶段。为了赶在截止日期前把报告赶出来，我连续三天泡在工作空间里，外卖成了唯一的能量来源。偏偏那几天吉隆坡连续下了几场大暴雨，闷热与阴冷交替，我的胃终于开始用细密的隐痛向我抗议。
周二晚上八点，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离散数据，脸色大概有些发白。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是顾言。
「今天来店里的路上，看到你学校那条路塞车塞得很厉害。」
后面跟着一张随手拍的吉隆坡夜景，霓虹灯被雨水晕染得像模糊的色块。
「Assignment进行得顺利吗？」
我揉了揉胃部，单手敲字回复他：
「数据量有点大，正在跑模型，今晚估计要通宵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就在我快要忘记这段对话的时候，工作空间的前台工作人员敲了敲我座位旁的玻璃隔板。
「林小姐，有您的外卖，是一位叫顾先生的人帮你点的。」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过打包袋。里面不是平时那些重油重辣的炒粿条或椰浆饭，而是一个保温盒。里面装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怡保清汤河粉，旁边还附带了一小杯温热的姜茶。
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顾言端正而略带锋芒的字迹：
「听店里的熟客说，经常熬夜喝咖啡的人容易胃痛。怡保人开的店，汤头很清淡，多少吃一点。模型是跑不完的，但胃是自己的。」
我坐回位置上，看着那碗清澈的汤面。甚至不需要见面，他单凭我简短的文字回复和往常的习惯，就能敏锐地推断出我此刻的状态和身体的负荷。
他没有直接跑来学校嘘寒问暖，没有用那种让人觉得有些窒息的“突袭关怀”来彰显存在感。他用一份恰到好处的清汤河粉，妥帖地留在了我的边界线之外，却把温度送了进来。
我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汤。胃里的隐痛在热汤滚落的瞬间，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
我拍了一张空碗的照片发过去。
「数据跑得很顺利，河粉也很好吃。谢谢顾老板的外卖。」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收到。那就祝林同学今晚的错误率趋近于零。」
我看着屏幕，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上去。
————
在数学的概率论里，两个独立事件同时发生的概率，是它们各自概率的乘积。它们互不影响，各自拥有完整的世界。但那一晚，在吉隆坡冰冷的冷气房里，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景，我第一次觉得——当两个足够独立、足够清醒的人在同一个坐标系里产生交集时，那种不黏腻、不依附的陪伴，其实比任何公式，都要让人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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