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寒花 - 第三章籠中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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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留在柔嘉的小院後，天還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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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添了一個花字，水缸不會因此少結一層冰，廚下的婆子也不會因此少罵一句。早晨醒來時，下房的被褥仍帶著潮氣，寒花蜷在窄鋪上，先摸自己的手。裂口結了薄薄一層痂，碰到便疼。疼也好，疼說明手還在。手在，便能做活；能做活，便不至於立刻被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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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旁人起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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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勤快到生出光彩，是怕。怕自己睡遲，怕別人說她得了小姐賜名便拿腔作勢，怕那個新名字還未捂熱，便被誰一句話收回去。好東西落到她身上，總像暫借的。借來的衣裳不能弄髒，借來的名也不能叫人看出她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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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好舊襖，悄悄往小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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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霜還未化，青石縫裡白白一線。梅枝上開了幾朵，花小，白，冷裡帶著一點不肯低頭的氣。寒花不敢多看，先去後廊取炭盆旁的小銅箸，又把昨夜收好的書匣擺回案側。她記得柔嘉說過的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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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架在右，端硯在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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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爐不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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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要七分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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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爐不可碰，除非碧雲姐姐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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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要按大小疊齊，寫壞的也不能亂揉。小姐寫過的字，即便壞了，也比她整個人更像樣。這話沒人說過，是寒花自己心裡想的。她想完又覺得不該想，趕緊把念頭藏起來。人窮時，連心裡的話都要省著些，省得哪一日從眼睛裡漏出去，叫人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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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醒得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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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被掀起時，寒花正蹲在炭盆旁撥灰。她聽見衣料摩擦，立刻站起，袖口擦過炭盆邊，帶起一點灰。她心裡一慌，忙把袖子往身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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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看見了，卻只道：「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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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慢了半拍才應：「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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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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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喚她時，那兩個字總像從暖處來，落在她耳邊，她要先怔一下，才敢相信是在叫自己。旁人叫她阿寒，她應得快；柔嘉叫她寒花，她反而慢。名字太好，耳朵先不敢認，真是沒出息得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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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走到案邊坐下，碧雲替她理袖。她今日穿月白小襖，領邊一圈細絨，襯得臉色比窗紙還靜。寒花低頭看見她的鞋尖，乾淨，穩，與下房裡沾泥帶灰的鞋全然不同。可當陳嬤嬤進門時，柔嘉的背也悄悄直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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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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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今在這院裡做事，便更常看見柔嘉的許多「一點」。笑之前先看嬤嬤在不在場，坐久了腰背酸，仍不肯靠上引枕；甜湯送來，她原本像是喜歡，湯匙停了一停，最後只吃小半盞；夜裡取下髮釵時，頭皮被牽得微紅，她只輕輕吸一口氣，聲音細得要被燈花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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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的冷不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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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仍不懂這冷叫什麼，只知道它很安靜，安靜到旁人都說小姐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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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寒花犯了第一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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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要茶，她端盞進去。茶是碧雲泡好的，她只負責送。可她太怕灑，兩手捧得死緊，腳步便僵，進門時門檻絆了她一下。茶沒翻，卻晃出一點，濺在托盤邊。聲音不大，可陳嬤嬤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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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這樣重，進的是小姐書房，還是柴房？」陳嬤嬤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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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臉一下白了，立刻跪下：「奴婢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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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嬤嬤道：「小姐心善留你在院裡，不是叫你把粗使氣帶進來。端茶七分滿便可，你倒好，捧得跟端一條命似的。命若真在茶盞裡，你這會兒已灑了半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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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小丫鬟低頭笑了一聲，又很快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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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聽見了，耳根發燙。她想說自己怕灑，怕灑才捧得那樣緊。可她知道，怕不是理由。怕得不巧，便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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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坐在案前，沒有當眾替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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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跪著，心裡像被冷水澆了一下，又不敢怨。小姐不能總護她。她明白得很快，也疼得很快。名字是名字，規矩是規矩。花字添在她身上，並不等於她真成了花。真花養在瓶裡，她仍要跪在地上，等人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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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嬤嬤訓了幾句，便叫她下去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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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退到茶水間，手還在抖。碧雲走過來，壓低聲音道：「別怨小姐不替你說話。小姐若當眾護你，往後你錯一分，旁人便記三分。端茶七分滿，托盤端平，進門腳先落輕。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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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忙點頭：「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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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雲看她一眼，語氣不算軟，卻不冷：「小姐叫你寒花，是小姐的心意。你自己要站穩，別叫這名字成了旁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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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扎人，卻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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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把它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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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柔嘉把她叫到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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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嬤嬤不在，屋裡只留碧雲整理針線。柔嘉指了指案上的茶盞：「再端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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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心裡一緊，照著碧雲教的，茶倒七分，托盤端平，進門時先停一下，腳步輕，袖口收住，走到案前再微微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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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茶水沒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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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看著她，聲音平穩：「這樣便好。不是要你怕，是要你知道怕在哪裡。怕若只在心裡，手便亂；怕若放到規矩裡，反倒能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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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聽不全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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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聽懂一點：小姐不是不管她。小姐是要她學會不被人抓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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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又道：「有人偏疼你，你也要藏好。偏疼若露得太明，會變成別人手裡的刀。刀不砍給的人，砍拿不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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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低頭：「奴婢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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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記住的是柔嘉說話時的聲音。輕，穩，沒有嚇她，卻讓她知道這屋裡的暖不是白來的。暖也要會接。接不好，能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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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日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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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開始學著在小院裡站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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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柔嘉愛用白瓷細口盞，不愛茶沫浮在面上；知道柔嘉常看的書放在案左，書籤不可夾深，深了會折紙角；知道香爐裡的香不可太濃，柔嘉聞久了會蹙眉；知道炭火壓得太實會悶，火不旺，屋裡便有濕冷氣；知道陳嬤嬤鞋聲急時，最好把自己縮到不礙眼處；知道碧雲說話硬，心卻不壞；知道另一個小丫鬟紅玉愛笑她，笑得細細的，像針尖在衣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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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玉仍叫她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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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當著旁人，也故意拖長聲音：「寒花？倒真雅。只是花兒也要看根種在哪裡，灶灰裡長出來的，別一碰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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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低著頭，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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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捧著書冊，指尖收得緊。她喜歡那個名字，可不能喜歡到讓人看見。喜歡是露在外頭的軟肉，誰都能戳一下。她把名字藏在心裡，像把一小塊炭埋進灰中。外頭看不見，裡頭還有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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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聽見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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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紅玉說完，屋中靜了靜。柔嘉沒有斥她，只抬眼道：「紅玉，去看看針線房送來的繡線可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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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玉臉上笑意一僵，忙應聲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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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柔嘉沒有明護她，可紅玉被支走了。這也是一種護。護得很輕，輕到旁人不好說，寒花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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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用心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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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柔嘉收書時，會先擦手；磨墨時，磨得慢，怕濺到紙上；夜裡添炭，會把新炭放在邊上，等火慢慢引過去，不叫煙嗆人。她人小，做事還有笨處。有時書冊擺偏，有時茶盞拿錯，有時聽見柔嘉叫「寒花」，仍會怔一下。可她改得快。快得像怕那個名字嫌她不配，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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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午後，夫人身邊的人送來一匣繡樣與幾張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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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坐在窗下，碧雲替她打開。裡頭有花樣，有衣料名目，還有幾張寫著器物數目的紙。寒花不識字，只覺那些紙比尋常紙更硬些，邊角壓得齊，墨色端正，像一群有家世的字，站著都比旁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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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東西的嬤嬤笑道：「夫人說，小姐年歲漸長，有些東西先看起來，也不急。姑娘家的事，總要早些備著才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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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低頭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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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嬤嬤又說了幾句，無非是夫人疼小姐，府裡周全，將來總不會虧了小姐。寒花站在炭盆旁，只聽懂幾個字：早些備著，姑娘家的事，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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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是個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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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從前沒有將來。她只有今日的飯、明日的活、下一刻會不會挨罵。柔嘉小姐的將來卻裝在匣子裡，由人捧著送來，還有單子。這聽起來很體面，卻不知為何叫屋裡忽然冷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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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東西的人走後，柔嘉仍看著那幾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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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落在其中一張紙角上。起先只是按著，後來指尖微微用力，那紙角便皺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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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一點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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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到不該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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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寒花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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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柔嘉的臉仍平靜，眼睫垂著，唇邊沒有笑。她也看見柔嘉很快回神，鬆開手，把那張紙放回匣中，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可皺痕還在。紙不會自己忘記，被人捏過，總要留一點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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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時，柔嘉被夫人那邊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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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雲也跟著去了，屋裡只留寒花收拾。她走到案前，看著那只匣子。紙張被放得齊整，唯有那一角還微微翹著，像一個不該說出口的心事，悄悄露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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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不敢亂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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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想起柔嘉握筆時繃緊的手，想起她聽見「姑娘家的事」時停住的眼神。寒花不懂那是什麼。她只知道，小姐不想叫人看見這一點皺。小姐平日什麼都要平，衣袖要平，紙要平，笑也要平。這一角若被陳嬤嬤瞧見，也許不會罵，也許只會說一句「小姐心緒不宜外露」。可那句話落到柔嘉身上，大約也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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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伸出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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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小心地把那張紙取出來，放在案上，用一本薄冊壓住紙角。壓了一會兒，又拿起來看。皺痕淡了些，仍在。她想了想，把紙放回匣中時，將那一角掩在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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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便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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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不等於沒有。可在魏府裡，看不見有時就算過去了。這道理寒花很早便懂。手疼藏進袖裡，眼淚低頭咽掉，飯少便吃慢些。許多事不能消失，只能放到別人看不見處。她如今替柔嘉也放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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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柔嘉回來，目光落到匣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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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低頭站著，心跳得像偷偷拿了什麼不該拿的東西。柔嘉走過去，打開匣子，看了一眼，又合上。她沒有問。也沒有說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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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夜裡習字時，她忽然道：「寒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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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忙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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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鋪開一張新紙，磨墨，提筆。燈下她的手很穩，白日那一點皺痕似乎已不在她身上。筆尖落下，墨色在紙上慢慢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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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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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不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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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看見第一個字筆畫多，像屋檐下垂著冰，又像一層層冷意被收進紙裡。第二個字舒展些，筆畫開出去，像枝頭有東西要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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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道：「這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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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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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的墨未乾，黑得發亮。她忽然覺得那不是字，是兩粒黑色的種子，落進她眼裡。從前她只聽見名字，今日她看見了。原來寒花不是一聲叫喚，不只是柔嘉唇邊輕輕落下的兩個字。它還能被寫在紙上，能站住，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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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指著前一字：「這是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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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盯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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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又指後一字：「這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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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眼睛更亮了些，卻不敢伸手碰。她把手藏在袖中，怕自己粗糙指尖沾上墨，怕把那兩個字弄髒。柔嘉看見了，沒有勉強，只問：「會念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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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很輕地念：「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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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得極小聲。像怕念重了，名字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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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看著她，唇邊有一點淡淡笑意：「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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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點頭：「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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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不知自己能不能記住字形。那筆畫太多，太細，像小姐屋裡的規矩，站得很端正。可她會記住這一刻。燈，墨，紙，柔嘉的手，窗外細雪，還有自己第一次看見名字時，心裡那一點又怕又亮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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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時，外頭有人經過廊下，壓低聲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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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那邊說，小姐年歲到了，嫁妝也該慢慢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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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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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什麼？好人家的姑娘，哪樣不是先備著。柔嘉小姐這樣的人品，將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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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聲音遠了，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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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聽見「嫁妝」，不大懂。她只知道嫁衣是紅的，新娘子會離家。從前村裡有姑娘出嫁，鑼鼓響一日，哭也哭一日。大人說那是喜事，寒花那時想，喜事為何要哭。後來她也沒想明白。許多大人的話，聽著都很會繞路，繞到最後，孩子只剩一頭霧水，還要點頭裝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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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柔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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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握筆的手，很輕地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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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停頓輕得像落在紙邊的一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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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又繼續寫字，神色如常，背脊仍直，袖口仍齊。好像那兩個字從未被風吹進屋裡。可寒花記住了。她記住那一停，比記「寒」字與「花」字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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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起，吹過梅枝，也吹動窗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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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仍暖，炭火仍紅，紙上的「寒花」二字墨跡未乾。寒花站在案旁，看著自己的名字，看著柔嘉的手，忽然覺得那風不是從窗縫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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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從很遠的地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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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一日，要把誰從這座小院裡吹走。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oxaB6i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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