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神世界 - 間章｜帳寫清楚才公平

傍晚的廣場邊緣，幾十個新人聚在一起。

沒有人真正組織他們。

只是恐懼會自己把人推到同一個地方。

有人蹲在牆邊，雙手抱著頭。

有人盯著任務板，臉色發白。

有人一遍又一遍打開自己的系統面板，看著那少得可憐的積分，像是多看幾眼，它就能自己長出來。

「哥布林攻略十五積分。」

「小野豬攻略三十積分。」

「菜雞卡完整說明一積分。」

「負積分永久死亡懲罰完整介紹一積分。」

「封棺月租十積分。」

「有屍體復活，一百積分。」

有人念到最後，聲音都抖了。

「這要怎麼活？」

沒有人回答。

因為大多數人連自己明天吃什麼都還沒想明白。

更別說封棺。

復活。

攻略。

隊伍。

技能。

以及那些聽起來每一樣都能救命，卻每一樣都要積分的答案。

有人忽然說：

「海陸那邊不是在收人嗎？」

旁邊的人立刻搖頭。

「收人？你以為你想進就進？」

「他們要看紀律、看職業、看能不能跟上訓練。」

「我剛剛去問過，人家說可以旁聽低階訓練，但不保證接收，不保證保護，不保證帶任務。」

「那不就是不管我們死活？」

「人家憑什麼管？」

這句話落下，周圍又安靜了一點。

沒有人喜歡聽這種話。

可沒有人能反駁。

在這個世界，沒有人有義務帶著累贅一起死。

過了一會兒，一個瘦小的男人低聲說：

「那我們這種人怎麼辦？」

他聲音不大。

卻讓附近很多人的目光都落了過去。

他像是被自己的問題嚇到，趕緊低下頭。

「我沒有戰鬥經驗。」

「我也不敢去打哥布林。」

「採集任務人太多，跑慢一點就什麼都搶不到。」

「我不是不想活。」

「可是……如果沒有人要我，我要怎麼活？」

這一次，連剛才嗆海陸的人都沒說話。

因為這句話太像他們自己。

就在這時，有人慢慢開口。

「你們不該怪海陸。」

聲音不高。

很穩。

也很疲憊。

眾人轉頭。

賴吉誠坐在廣場邊緣一張木桌旁。

他的臉色比多數新人都差。

那張臉並不難認。

負一千四百二十。

第一天審判時，幾乎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個名字。

賴吉誠。

那個被公開審判的罪人。

那個被判官當眾念出罪業的男人。

那個開局就欠三神世界一筆看起來永遠還不完的帳的人。

有人下意識後退。

有人露出厭惡。

也有人眼神警惕，像是生怕靠近他就會被沾上什麼髒東西。

賴吉誠看見了。

他當然看見了。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

恐懼。

排斥。

厭惡。

審判後留下的標籤。

在地球，他曾經能用職位、聲望、關係、鏡頭前的笑，把很多東西壓下去。

可在這裡不行。

三神世界把他的帳直接掛在臉上。

負一千四百二十。

比任何罵名都好用。

也比任何枷鎖都沉。

可是賴吉誠沒有避開那些視線。

他只是把手裡一根削尖的炭筆放到桌上，平靜地說：

「海陸沒有錯。」

眾人沒有說話。

賴吉誠繼續道：

「他們有能力，有紀律，有訓練流程。」

「他們如果把所有害怕、沒準備、沒有戰鬥能力的人都收進去，最後死的不只是你們。」

「連他們也會死。」

這句話很冷。

卻很像實話。

一名女人忍不住說：

「所以你想說，我們這種人就該被丟掉？」

「不是。」

賴吉誠看向她。

「我是說，不適合海陸的人，不代表沒有活下來的價值。」

那名女人愣了一下。

旁邊幾個人也抬起頭。

賴吉誠知道，他等的就是這一瞬間。

人在覺得自己被拋下時，不需要有人立刻給出完整答案。

只需要有人先承認他不是垃圾。

他拿起炭筆，在桌上的粗紙上寫下幾個字。

【姓名】

【職業】

【目前積分】

【目前貨幣】

【封棺狀態／月租到期日】

【可承擔任務】

【屍體回收聯絡人】

【復活費代墊上限】

【欠款／代墊】

有人皺眉。

「你在做什麼？」

「名單。」

賴吉誠說。

「最基本的名單。」

「誰沒有隊伍，誰能採集，誰有一點戰鬥能力，誰有治療職業，誰有貨幣但不敢出門，誰有積分但不知道該買什麼情報。」

「誰封棺還有效，誰快到期，誰連十積分月租都付不起。」

「先寫清楚。」

有人冷笑。

「寫清楚又怎樣？寫了就能活？」

賴吉誠沒有生氣。

他甚至點了點頭。

「不能。」

那人被他噎住。

賴吉誠淡淡道：

「但寫不清楚，一定更容易死。」

他用炭筆敲了敲紙面。

「現在你們最大的問題，不是弱。」

「弱只是結果。」

「真正的問題是，你們連自己有什麼、缺什麼、能做什麼、欠什麼，都不知道。」

「有人手裡有三積分，卻不知道該先買菜雞卡規則，還是先存封棺。」

「有人有貨幣，卻找不到可靠隊伍。」

「有人是補師，卻怕自己救不了人，所以躲在牆邊發抖。」

「有人想回地球，所以乾脆什麼都不做。」

「有人不敢打哥布林，但低階採集又搶不過人。」

「這些問題不整理，只會變成恐慌。」

「恐慌不會救人。」

他停頓了一下。

「帳會。」

人群裡有人皺眉。

「帳？」

「對，帳。」

賴吉誠的聲音很平。

「這個世界什麼都在記帳。」

「積分是帳。」

「貨幣是帳。」

「封棺是帳。」

「情報是帳。」

「任務成功失敗，也是帳。」

「既然三神世界都在記帳，我們為什麼不自己先記？」

這句話落下後，很多人表情變了。

不是因為它溫暖。

而是因為它合理。

合理到讓人難以立刻反駁。

有人低聲說：

「可是……你憑什麼管？」

賴吉誠看向說話的人。

那是一個大耳男人，眼神戒備，手裡還抓著一把新手短劍。

賴吉誠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的笑。

更像是自嘲。

「憑我不能打。」

那大耳男人愣住。

賴吉誠攤開手。

「我打不贏哥布林。」

「也不會像海陸那樣建立戰鬥隊。」

「你們要找人保護，不該找我。」

「你們要找前排，也不該找我。」

他指了指自己頭頂看不見卻所有人都記得的那串數字。

「我甚至是這裡最沒有資格談未來的人之一。」

四周安靜得更厲害。

因為所有人都沒想到，他會自己把這件事說出來。

賴吉誠看著他們。

「可我知道一件事。」

「人多的地方，不能只靠勇氣。」

「要靠分配。」

有人嘴唇動了一下。

「你以前……」

那人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同伴用力拉了一下。

可聲音已經傳開。

有人認出他。

或者說，早就有人認出他，只是不敢在第一天審判後提。

曾經坐在高位上的人。

曾經在鏡頭前說過無數漂亮話的人。

曾經管過人、管過錢、管過部門、管過一整套被稱為制度的東西的人。

副總統。

那個詞沒有被完整說出口。

但賴吉誠聽懂了。

他只是垂下眼，看著桌上那張粗紙。

「以前的職位，在這裡不值錢。」

他說。

「三神不認。」

「哥布林也不認。」

「但人多的地方，規則一定值錢。」

他重新抬起頭。

「你們可以討厭我。」

「也可以不信我。」

「我沒有資格要求你們相信。」

「所以我不談信任。」

「我只談帳。」

這句話比任何保證都乾淨。

也比任何保證都冷。

有人問：

「你想怎麼記？」

賴吉誠把紙往前推了一寸。

「第一，登記自願。」

「姓名、職業、目前能公開的積分與貨幣，不想寫的可以不寫。」

「第二，情報團購。」

「例如十五積分的哥布林攻略，十五個人一人出一積分。」

「如果有人先墊，墊的人有權記帳。」

「第三，任務配隊。」

「不敢戰鬥的人，可以登記採集、搬運、守物資、處理傷患、記路線。」

「第四，封棺續租、屍體回收與復活代墊。」

這幾個字一出來，人群裡立刻有人呼吸變重。

有人顫聲問：

「不是封棺互保嗎？」

賴吉誠看了他一眼。

「封棺要活著的時候先付。」

「死了以後，才想補，來不及。」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進人群。

很多人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賴吉誠沒有放慢語氣。

「所以名單要記封棺狀態。」

「誰已經付了月租，誰還沒付，誰快到期，誰因為負積分付不起，誰需要代墊。」

「這些都要先寫清楚。」

有人喃喃道：

「那沒封棺的人死了呢？」

賴吉誠說：

「先看屍體還在不在。」

他用炭筆點了點紙面。

「屍體還在，至少還有一條人能處理的路。」

「屍體沒帶回來，或者拖到規則接手，那就不是單純復活費的問題了。」

人群裡有人臉色一白。

「什麼意思？」

賴吉誠看著他。

「意思是，七天後，你們可能不會在復活名單上看見那個人。」

「你們會在任務板上看見牠。」

這句話落下，周圍瞬間安靜。

賴吉誠沒有提高聲音。

「所以我們不保證救人。」

「也不保證復活。」

「我們只做三件事。」

「第一，活著的時候，記清楚誰的封棺有效，誰快到期，誰根本付不起。」

「第二，出事以後，盡可能把屍體帶回來，不讓它被規則拖走。」

「第三，如果復活費有人先墊，這筆帳必須寫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

「因為醒得過來的人，會欠帳。」

「醒不過來的人，可能會變成任務。」

沒有人說話。

這一次，連剛才冷笑的人都笑不出來。

他們忽然明白，死亡不是一句結束。

在三神世界，死後甚至還可能變成另一種開始。

而那種開始，未必還叫做人。

一個女人聲音發抖地問：

「這要多少錢？」

這一次，賴吉誠笑了。

很輕。

很疲憊。

也很像一個真的被問題壓到喘不過氣，卻仍然願意替大家整理的人。

「前期只做記錄，不收積分。」

「貨幣可以自願登記互保額度。」

「封棺月租若需要代墊，代墊者與被代墊者雙方都要簽名或按手印。」

「復活費更一樣。」

「誰願意替誰墊，寫清楚。」

「誰欠誰，寫清楚。」

「誰還了多少，寫清楚。」

「誰違約，也寫清楚。」

有人皺眉。

「所以最後還是欠。」

賴吉誠看向他。

「對。」

他沒有否認。

「最後還是欠。」

那人冷笑。

「你不裝一下？」

「裝什麼？」

「裝成免費幫忙。」

賴吉誠沉默了一下。

然後搖頭。

「免費的東西最貴。」

這句話讓不少人臉色一變。

剛剛才有人用幾乎相同的方式理解過這個世界。

免費的答案最貴。

賴吉誠把這句話撿了起來。

擦乾淨。

換成另一種用途。

他說：

「我現在如果告訴你們，這張名單完全免費，誰死了我們都救，誰缺錢我們都墊，誰沒隊伍我們都帶。」

「你們敢信嗎？」

沒有人回答。

賴吉誠點頭。

「你們不敢。」

「因為這裡不是地球。」

「也因為你們已經知道，沒有代價的承諾，最後通常要用更痛的東西還。」

「所以我們不講免費。」

「我們講帳。」

「帳寫清楚，至少你知道自己欠了什麼。」

這句話落下後，第一個人走了過來。

不是剛才那個大耳男人。

也不是問封棺的女人。

而是一名一直站在人群後方的厚唇男人。

他臉色很差，職業似乎是匠人，手裡還抓著一小袋貨幣。

他走到桌前，聲音沙啞。

「我只有二十貨幣。」

賴吉誠看著他。

「不用全寫。」

「你願意公開多少？」

厚唇男人沉默很久。

「十貨幣。」

賴吉誠點頭，在紙上寫下。

【王建民｜匠人｜公開貨幣：10｜可協助修補簡易裝備｜封棺狀態：未登記｜屍體回收聯絡人：無】

寫完後，他把紙轉過去給對方看。

「這樣可以嗎？」

厚唇男人愣了一下。

像是沒想到賴吉誠會問他。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點頭。

「可以。」

賴吉誠把炭筆遞給他。

「按手印，或自己畫記號。」

「不會寫字也沒關係。」

中年男人按下手印。

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

卻像是一顆石子掉進水裡。

第二個人走了過來。

第三個。

第四個。

有人只寫職業。

有人只寫能做採集。

有人不敢寫積分，只寫貨幣。

有人問能不能匿名。

賴吉誠說可以，但匿名者不能享有完整互保順位。

有人問能不能退出。

賴吉誠說可以，但退出前要清掉已確認債務。

有人問如果還不起呢。

賴吉誠回答：

「那就先活著。」

「死了就真的還不起了。」

這句話讓很多人沉默。

也讓更多人走向那張桌子。

夜色慢慢壓下來。

新手村的火光一盞一盞亮起。

遠處有人還在討論雷奧的話。

有人還在抱怨情報太貴。

有人還在研究技能到底怎麼練。

而廣場邊緣，那張原本不起眼的木桌前，已經排起了一條不算短的隊伍。

賴吉誠低著頭，一筆一筆寫。

姓名。

職業。

能做什麼。

缺什麼。

欠什麼。

封棺到哪一天。

屍體要找誰扛。

願意替誰擔保。

害怕什麼。

他寫得很慢。

也很穩。

像是在替一群快被恐懼沖散的人，重新畫出一條可以站上去的線。

有人看著那本帳，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完全被丟掉的人。

也有人看著賴吉誠，眼神裡的厭惡慢慢變成遲疑。

負一千四百二十。

這個數字仍然在。

他仍然是那個被審判的人。

仍然是那個所有人都知道不乾淨的人。

可是很奇怪。

當一群乾淨的人只會發抖、哭、罵、逃避時，這個最髒的人，反而先把桌子擺了起來。

把紙攤開。

把名字寫下。

把混亂變成名單。

把恐懼變成條款。

把孤立無援，變成一筆可以被看見的帳。

夜色裡，有人小聲問：

「這個組織叫什麼？」

賴吉誠的筆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那一張張不安、懷疑、渴望、羞恥又不敢離開的臉。

他沒有立刻回答。

清帳會這個名字，現在還太早。

太硬。

太像目的。

所以他只是說：

「先不用叫組織。」

「今天只是把帳寫清楚。」

那人又問：

「那以後呢？」

賴吉誠垂下眼，繼續寫下一個名字。

炭筆劃過粗紙，發出細細的沙聲。

「以後的事。」

「等你們活到以後再說。」

那天晚上，清帳會還不叫清帳會。

它只是一張放在木桌上的名單。

一支快被磨短的炭筆。

幾十個害怕自己死後連人都當不成的新人。

以及一句聽起來再公平不過的話。

帳寫清楚。

才不會有人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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