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車在紅土荒原上顛簸了快一個小時,最後在一片由十幾棟白色活動板房圍成的營地前停了下來。
這裡就是羅德西亞項目部。
熄火的那一剎那,四周除了滾燙的熱風刮過鐵皮的「沙沙」聲,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營地中央豎著一盞顫巍巍的氙氣大燈,把漫天的飛塵照得像是一場橘紅色的暴風雪。
「到啦,弈安,下車吧!」巴總依舊是那副招牌式的人畜無害,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轉頭對我熱情地招呼。
這就是巴氏超能力,明知是客氣說話卻聽得人心裏舒暢。我心裏還是那一句:至少我喜歡他。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雙腳踩在羅德西亞紅土上的那一刻,我還在幻想滿地的紅沙會把我的雙腿吞沒,旱季的熱風就裹著粗糙的沙粒,啪一聲直接糊了我滿臉。
啊,多麼痛的領悟。
早幾天前剛被林總在辦公室裡畫了個大餅砸臉上,這會兒一落地,大自然就立刻賞了我一記物理意義上的耳光。看來這滿面的油光也不缺面膜保養。
我走到車後斗,正想把那隻磨損了邊角、上面還貼著該死塑料玩具車貼紙的舊行李箱提出來,一隻穿著大號勞保手套的手已經先一步抓住了箱子把手。
「沈工,我來吧,我是葉舒桐手底下的土建技術員,叫我小陸就行。」
大燈的陰影裡鑽出一個二十八歲左右的年輕人,理著乾淨的寸頭,穿著一身沾滿泥漬的工裝。
陸海翔。
後來我才知道,這小老弟是營地裡最基層的現場工程師,踏實能幹,極其聽話。此時他正用一種看著「總部降落的硬核大佬」那種清澈且崇拜的眼神看著我。
還好我只會一點廚藝,但還不會整餅,不然以他的天真性格,我畫的餅不用一星期就能讓他加入我的微胖俱樂部了。
「謝了,小陸。箱子我自己提,中年人雖然微胖,但腰還沒廢。」我對他友善地笑了笑,頂著坐了一小時皮卡快要散架的老腰,把箱子接過來。
這時候,前座的葉舒桐也下了車。她甚至沒看我一眼,只是極其利落地拍了拍身上那件沾了風沙的衝鋒衣,嘴裡那塊口香糖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嚼著,發出極輕的劈啪聲。
「舒桐啊,今晚宿舍大風吹,你是女同志,住得安全最重要。」
巴總從車頭繞過來,一邊擦著脖子上的汗,一邊開始主持營地裡的空間政治學:
「正延回國內了,他跟舒桐之前在國內項目就合作過,本來安排他們同住一棟大板房,好有個照應。現在正延一走,舒桐單獨住那一棟不安全。這樣吧,舒桐今晚搬進我的大宿舍,老頭子我住客房,咱倆一棟,方便互相照顧。」
聽聽,多麼慈祥且無懈可擊的「大家長」邏輯。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DaU7VESOd
在羅德西亞這種高壓封閉的海外工地裡,空間,往往就是權力最直觀的外化。
「那我呢?巴總。」我提著行李箱,站在橘紅色的燈光裡,像個等待分配床位的小學生一樣微笑著問。
巴總有些難為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倒不像林總般輕柔,反而帶著幾分虛偽但使人感到真誠的歉意:
「弈安啊,你看這事鬧的。本來正延那棟大宿舍空出來了,但總部那邊說,明天可能還有兩位機電專家要過來技術支援。加上小陸平時住的集體板房漏風得厲害……所以正延原本的那棟,我打算讓小陸、還有明天來的專家們一起擠一擠。」
「好吧,那我看洗手間還有位置,只是要勞煩大家今晚在外邊找個地方方便了。」我挑了挑眉,打趣地道。
葉舒桐這時候突然轉過頭來,把圖紙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沈工,營地最西北角,還剩下一間用來堆放備用機電線纜的單人板房。雖然位置偏了點,風大了一點,下雨時屋頂可能還有點小燙手,但勝在清靜。您是項目經理,林總說您最能吃苦,應該不介意吧?」
她嘴裡的「小燙手」,是總部閨蜜用來吐槽前同事的招牌語。這姑娘真的把她閨蜜的偏見當成了羅德西亞的土建規範,一條一條地往我身上套。
「不介意。西北角好,西北風管飽,正好適合我減肥。」
我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毫不在乎地提起箱子。
五分鐘後,我獨自站在了營地最邊緣的那間西北板房裡。
這房間小得像是個精緻的鐵皮棺材,靠牆放著一張沒鋪床單的棕櫚床墊,空氣裡甚至還瀰漫著一股機電線纜特有的橡膠焦味。牆壁上不知道是哪個前人留下的一道劃痕,在氙氣大燈穿透窗戶的微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但這也好給我一個避世的空間,畢竟在家裡的日子中,下班的時間都圍著兩位王子在打轉,現在的難得清靜也算是一種另類享受。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
林總在辦公室給我畫了一個「回來就升遷的簡單項目」大餅;巴總在接機時笑得像個散財童子叫我「總部派過來的大佛」;結果落地不到一個小時,大佛就被發配到了這個連業主來了都不願意多待一秒的線纜倉庫。
在國內,我是家庭帳單、奶粉、和妻子麻木眼神夾縫裡的囚徒;而降落羅德西亞的第一晚,我成功地從物理、社交和心理上,被徹底重組成了這片荒原上最邊緣的一塊紅土。
我把那隻貼著塑料玩具車貼紙的行李箱靠牆放好。看著箱子上那輛有些褪色的紅色小車,我腦子裡居然又開始在想:今晚家裡那兩個臭小子,不知道有沒有把另一輛塑料車也給砸了。
中年大叔的重壓,在換了個緯度之後,依然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窗邊。窗外是無垠的紅土與漫天的黃沙,風沙正啪啪地拍打著脆弱的鐵皮板壁,像是在對我進行這場地獄開局的最後歡迎儀式。
我拉開包包,從夾層裡摸出一包在機場買的香煙,有些費勁地用防風打火機點燃。
這是我降落羅德西亞後的營地第一根煙。
辛辣的煙草味在窄小的房間裡散開,我盯著那一點忽明忽暗的火光,心想,行吧,人柱就人柱,至少這裡的風沙還沒國內的週報那麼油膩。
然而,這根煙我才剛吸了不到三分之一,薄薄的活動板房鐵皮門上,突然傳來了兩聲粗暴卻客氣的敲擊聲。
「弈安啊!收拾好了沒有?」
巴總那招牌式、人畜無害的聲音隔著門板砸了過來:
「舒桐肚子餓了,正延留下的那套廚具我都幫你搬到廚房裡了,今晚全營地的肚子,可就全看你位新來的項目經理了啊!」
好吧,至少我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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