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歲的天蠍座男人,如果到了深夜還在機場被晾著,通常只有兩種可能。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GFhRxmnwv
要嘛,是他忘記了結婚紀念日而被妻子掃地出門;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d3HjfGmsu
要嘛,是他成了公司裡專治奇難雜症的救火隊長。
很不幸,或者說很幸運,我是後者。
在降落羅德西亞之前的四十八小時,我的世界是一場由方案、奶粉、和無止境的妥協編織而成的遊樂場。
「弈安,羅德西亞有一個項目,很簡單的,只要三個月就完成。因為老周的簽證問題需要提早回來,你過去接他的手吧。你看看業主的經理們,每個人都是拿著護照上班,回來就升遷了,我覺得你是這個項目的最佳人選。」
林總在辦公室裡拍著我的肩膀,力道輕柔得像在會議室偷摸著祕書新買的黑絲一樣慈祥。
面對這個我跟了二十年的「師父」,我回應了一個陽光燦爛的微笑。我不知道新的項目有多簡單,只知道過往他安排的「簡單」項目與任務,我都確實是可以滿身傷痕、死裡逃生地「簡單」完成。
走出林總的辦公室,看著旁邊幾間高級項目經理的房門,上面沒有我的大名,只有幾個擅長寫週報、會在高爾夫球場上對老闆開懷大笑的年輕名字。
我卡在中上層這個尷尬的天花板已經有些年頭。在職場上,我秉持著「我保成果,上司保我」的原則,或者是得益於這個優秀的堅持,結果所有「簡單」的活全是我的,但聚光燈永遠離我很遠。
最終我沒有拒絕。因為我拒絕不起。
回到家裡,客廳的燈光昏暗。結婚七年,生活早就褪去了所有風花雪月的鏡頭。
兩個不滿四歲的幼子正因為搶一輛塑料玩具車而哭得撕心裂肺。妻子一邊用肩膀夾著手機和保姆對賬,一邊用腳踢開地上散落的積木。轉頭看見我手裡的行李箱,她眼神裡沒有一絲憤怒,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體貼。
「又要走?這次去多久?」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EGuPW8Erw
「……順利的話,半年。」
那晚,在孩子們終於沉睡的深夜,我坐在床邊看妻子正背對著我收拾我出差的衣物。她的肩膀顯得有些駝,但在我眼中她還是當初那個年輕的小姑娘,只是歲月在她的體重裡加上了一份重量。
而鏡子裡倒映出的自己,微胖、眼袋浮腫、帶著風霜,活脫脫一個四十二歲的中年大叔。
這張臉不再年輕,沒有銳氣,只有一種被生活反覆踩踏後的鈍感。甚至在這一刻,我腦海裡一直圍繞著的,居然還是我當初在商場時,為什麼不順手買兩輛那該死的塑料玩具車。
這就是我的枷鎖。甜蜜、幸福,但也無處可逃。
兩天後,我提著一隻磨損了邊角、上面還貼著那該死塑料玩具車貼紙的舊行李箱,悄無聲息地於深夜降落在這個被紅土與灌木叢包圍的海外內陸高原——羅德西亞。
羅德西亞項目的活動板房營地,遠比想像中還要荒涼。這裡的旱季風沙大得像是在免費幫你去除面部角質層,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乾燥的、鐵鏽般的紅土味。
「弈安哥!這裡!」
沙塵暴的縫隙裡,一輛沾滿紅泥的豐田皮卡車亮著刺眼的大燈。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hbXpsCnGJ
巴建國——也就是我們這個項目的項目總監,正一臉客氣地從駕駛座上對我瘋狂招手。
這位五十歲的老大哥,技術上一竅不通,但在提供情緒價值和扮演「大家長」這件事上,拿捏得比誰都精準。我心裡唯一的感恩是:至少我喜歡他。
「弈安啊,一路辛苦!總部把你這尊大佛派過來,我這顆心總算落回肚子裡了!」巴總笑得像個散財童子。
「巴總您客氣了,大佛談不上。你知道什麼是人柱嗎?你現在車旁就有一條。」我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在荒原的冷風裡顯得有些沙啞。
我順手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剛想把隨身提包扔進去,整個人卻微微愣了一下。
副駕駛座上有人。
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工科女孩,穿著極其幹練的衝鋒衣,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土建設計圖則,嘴裡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嚼著口香糖。
葉舒桐。我們這個項目的後方技術大腦。
「沈工好。」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iIxLXVPZ8
葉舒桐轉過頭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商務禮貌,但那雙晶亮的眼睛裡,卻閃過了一絲藏得很深的審視與冷淡。
天蠍座大叔在現場摸爬滾打出來的直覺,讓我瞬間捕捉到了這股敵意。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o8c3vsBJ
她對我抱有極深的成見。
這得歸功於她在總部的那位好閨蜜。那姑娘在國內的工作中跟我有過嚴重的衝突,估計在葉舒桐的耳邊,早就把我描繪成了一個「不怎麼做事、專靠拍馬屁與搞關係上位」的職場老油條了。我相信,她此刻隔著車門看見我,大腦裡都會自動想起吃油條時配的那股豆漿的味道。
四十二歲、體型偏微胖、工程公司項目經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lv3BmUP0H
這三個標籤加在一起,確實完美符合了年輕工科女眼中「油膩馬屁精」的所有外在特徵。加上羅德西亞的熱風,吹得我臉上出油,又更為這個形像多添了一份油膩感。
「沈工,真是不好意思啊。」葉舒桐拍了拍自己大腿上那疊厚重的圖紙,露出一個看似大喇喇的爽朗笑容。「我這正算著後方的基礎數據,圖紙太多了,放後座怕弄亂。委屈你坐一下後面?」
「不委屈,後座寬敞,正好適合我這種微胖界的中年人補個覺。」我微微一笑,收斂起所有多餘的情緒,毫無攻擊性地收回了扶在車門上的手。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把自己和行李箱一起塞進了黑暗裡,或者我應該把自己也塞進行李箱裏。
皮卡車發動,引擎的轟鳴聲在羅德西亞荒原的夜空下顯得格外的孤獨。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34oTw4QqM
前座的巴總正熱情地跟葉舒桐聊著明天營地食堂的採購單據,以及當地業主那些細眉細眼的財務要求。兩人的談笑聲在車廂前半段火熱地迴盪。
而我獨自坐在後座的陰影裡,看著搖晃的倒後鏡。
倒後鏡的微光中,偶然會對上葉舒桐用眼角餘光瞥向後方的冷漠眼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即將來分羹的局外人。
這種物理空間上的前座與後座,像是一道由偏見和防備築起的高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HoNUpZI8l
在國內,我是家庭與職涯夾縫裡的囚徒;而降落羅德西亞的這一晚,我成了這台皮卡車後座上,最安靜也最憋屈的局外人。這是一個何其完美的開局。
更完美的是,巴總在前面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突然一拍大腿:「哎呀,弈安!差點忘了跟你說,周正延前天因為延簽出了大問題,已經被逼著回總部了!」
我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我知道啊,不然怎麼我會在這裡……」
「沒錯!現場亂成一團嘛!所以才急call你過來!」巴總嘿嘿一笑,語氣裡帶著其招牌式的人畜無害。「不過現場是其次,最要命的是……正延這一走,我們營地就沒人會做飯了。我和舒桐每天晚上都只能吃泡麵。弈安,聽說你在國內外派時廚藝了得?」
我心頭一跳,隱隱約約有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正選主廚」周正延在團隊裡珠玉在前,深得信任。他前腳剛走,我後腳降落,位置還沒坐穩,現場的黑鍋和廚房的鍋鏟就已經一起砸了過來。很好,一落地就湊齊一整套廚具。
「沈工。」前座的葉舒桐轉過頭來,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對我露出了這大半夜裡最冷淡也最刺人的一個微笑:「看來接下來,我們營地的『煮飯權』,就要砸在您這位新來的項目經理身上了?」
窗外,是羅德西亞無垠的紅土與漫天的黃沙。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MGqavrsP
車內,是中年男人的甜蜜枷鎖,與鋪天蓋地砸下來的偏見迷霧。
我的羅德西亞地獄開局,就這樣在後座的孤獨與掌廚的圍裙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