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 - 伍•有所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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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典被送去辛者庫的消息，沒過半日，便在宮裡繞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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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的風很奇妙，平日吹落一片葉子都要看主子臉色，傳起閒話來卻跑得比御馬還勤快。承坤宮門前那樁事，到了午膳前，已經長出好幾種尾巴。有人說殷容在心善，見不得低等宮女受苦；有人說她不知深淺，才入宮幾日便敢碰琬妃的人；還有人說琬妃娘娘處置果斷，柔柔一句話，便把高典送去辛者庫，真是溫柔刀，刀刀都會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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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傳到最後，田小滿倒不太像個人，成了一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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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被風吹起來，眾人都看見，卻沒幾個人管它從哪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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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英宮西側殿裡，殷山雨正臨窗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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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品茶，是看茶。茶湯浮著一點碧色，風過窗紗，水面便輕輕一顫。宮裡許多事也這樣，明面上只顫了一下，底下卻不知沉了多少碎骨頭。殷山雨沒有碰杯，只聽青杏低聲回稟外頭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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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尚衣局那邊遞了話，說田小滿驚了差事，原本該領責，只因琬妃娘娘開恩，免了重罰。如今尚衣局人手重新分派，田小滿被撥來咱們西側殿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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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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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抬眼：「撥來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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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青杏道，「尚衣局的嬤嬤說，小主身邊原也缺個跑腿聽差的人。田小滿雖年紀小，倒還伶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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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周全，周全得像一張剛糊好的窗紙，看著潔白，底下全是漿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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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微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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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日伸手救人，今日人便被送到她門前。說是補缺，未嘗不是試探。救下的人，你敢不敢收？收了，又會如何用？宮裡連善心都要記帳，支出一分，回頭便有人替你算利息。真是好地方，佛祖來了都得先問一句香油錢幾何，免得被說不懂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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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她進來吧。」殷山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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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田小滿被帶進西側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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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過乾淨宮裝，尚衣局青灰衣裙洗得發白，腰帶束得很緊，像怕自己一不留神又散成昨日那團狼狽。額頭上還有磕出的淡紅，手背擦傷未全好，整個人站在門邊，眼睛不敢抬，膝蓋先替她認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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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田小滿，叩見殷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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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得很低，聲音細細發顫，像剛從雨裡撿回來的一根草，還沒來得及想自己能不能活，先怕踩著人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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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看了她片刻，才道：「起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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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遲疑了一下，像沒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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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又道：「本妾這裡沒有讓人一直跪著回話的規矩。你若犯錯，自然要跪；沒犯錯，跪久了膝蓋壞，將來跑腿不利索，本妾還得另尋御醫，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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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怔住，忙磕了個頭才起身。她眼眶微紅，卻拼命忍著。昨日在承坤宮門前，她哭是怕死；今日在西側殿，她想哭，倒是因為有人嫌她跪壞了不好跑腿。聽著不大像恩典，偏比恩典還像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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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指了指旁邊小杌：「坐便不必了，站著回。你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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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忙道：「奴婢會收衣、熨衣、送衣，針線也會些，只是不算頂好。奴婢腳程還成，跑腿不偷懶。若小主要問別的……奴婢，奴婢還會聽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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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眼中微光一動：「聽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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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臉一紅，像覺得這本事上不得檯面：「尚衣局常往各宮送衣料、改尺寸、換披帛，宮女太監們等差事時總要閒聊。奴婢膽子小，不大敢插嘴，可耳朵還算靈。聽得多了，便也……有所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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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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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字落下，茶盞裡的水光輕輕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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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沒有立刻接話，只垂眸吹了吹茶面。熱氣升起來，遮住她眼底一瞬間的思量。她救田小滿，確有不忍；可把田小滿留下，便不止是不忍。宮裡耳朵很多，可靠到自己身邊的耳朵，少得可憐。田小滿膽小，膽小的人不一定無用。膽小會藏，會躲，會先看門縫有沒有影子再說話。這樣的人若肯真心，反倒比一腔熱血的人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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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血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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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血灑在宮磚上，擦起來最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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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來了西側殿，往後便先跟著青杏學這裡的規矩。」殷山雨道，「本妾不求你多機靈，只求你記住兩件事。聽見的話，先放在心裡，不急著說；該說的話，也要想清楚能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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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忙低頭：「奴婢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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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簾外傳來細細腳步聲。阮梨從東側殿過來，手中捧著一只小茶盞，身後宮女拿著乾淨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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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田小滿站在殿中，先是怯怯看了一眼，隨即柔聲道：「本妾聽說小滿姑娘來了，想著她昨日受了驚，便送盞熱茶過來。不是什麼好茶，暖暖身子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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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忙要跪：「奴婢不敢勞阮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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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被她跪怕了，急得手裡茶盞都晃了一下：「你別跪，地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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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太真，真得沒有半點宮中體面。殷山雨看了阮梨一眼，唇邊淡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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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的善，是手心裡一盞熱茶，只能暖一時，卻足夠叫冷透的人記得世上還有溫度。她不懂如何護人周全，也不懂怎樣在規矩裡替人爭路，可她心軟，心軟在後宮未必能救人，卻能叫被救的人少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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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捧過茶，指尖抖得厲害：「奴婢謝阮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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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又把帕子遞給她：「額上還紅著，拿這個敷一敷。你昨日……很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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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眼圈一下紅了，忙低頭：「不疼。奴婢命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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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這樣說。」殷山雨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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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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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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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的語氣並不重，甚至仍然溫和：「命便是命，沒有賤不賤。只是宮裡有人愛把別人的命說賤，說多了，便好下手。你自己不要替他們省這個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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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怔怔看著她，手中熱茶氤氳上來，把眼眶熏得更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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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也愣了愣，低聲道：「殷姐姐說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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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完，殿中竟有片刻的靜。不是壓人的靜，是幾個人都各自把心裡某處按住，免得它忽然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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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殷山雨才問：「你方才說，你有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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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忙道：「是。奴婢姐姐叫田阿穗，如今在惠安宮西側殿，伺候孟常在。奴婢與姐姐一同入宮，姐姐比奴婢穩重，手也巧。昨日奴婢怕被送去辛者庫，最怕的便是再也見不著姐姐，也怕她因奴婢被人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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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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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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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心裡把這條線輕輕按下，沒有急著碰。孟秋羅溫婉守禮，與許雁回家族舊怨未消，如今她身邊有田阿穗，田小滿又來了西側殿。宮裡的線從來不是一根一根擺著的，它們藏在袖裡、茶盞後、姐妹兩人的眼淚中。拉得太急會斷，拉得太慢，又怕被別人先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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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既在孟常在身邊伺候，往後更要謹言。」殷山雨道，「你是你，她是她。可宮裡要牽連人，從不嫌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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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用力點頭：「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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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坐了一會兒，怕打擾殷山雨安排人，便起身回東側殿。臨走前，她又看了田小滿一眼，小聲道：「你別怕，殷姐姐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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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低頭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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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想，阮小主也很好。阮小主的好像熱茶，捧在手裡，會讓人想哭。可殷小主的好不一樣。殷小主問她名字，問她事由，叫她不要說自己的命賤，還提醒她什麼話該藏。那不是一盞茶，是在冷水裡遞來一根繩。繩不花哨，還勒手，可人能靠它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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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阮梨離開，殿中只剩殷山雨、青杏與田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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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將茶盞放下，像隨口閒談：「你在尚衣局時，常往各宮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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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道：「回小主，常去。各宮小主、娘娘的衣料、披帛、帳幔、香囊套子，有時都要尚衣局送。若遇著換季，尚衣局忙得連影子都想辭工，偏影子沒月錢，只能跟著人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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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才覺失言，忙低頭：「奴婢嘴快，請小主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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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唇邊微顫：「無妨。你這張嘴若全堵上，本妾留你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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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這才鬆了半口氣。她膽子小，可嘴確實甜，也活。宮女們在各局之間跑，若一句話都不會說，差事便像冷飯，越吃越噎。她從前靠著這點討人喜歡，換幾句閒話，少挨幾句罵，偶爾還能替姐姐打聽惠安宮缺不缺東西。如今殷山雨問，她便小心地把自己能說的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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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衣局有新冊，也有舊冊。新冊記各宮如今的衣料分例、尺寸、紋樣，舊冊多是前些年的。奴婢從前跟著魯嬤嬤整理庫房，聽她提過，衣冊不能亂丟。宮裡人可以不在了，衣冊還在；主子換了宮，衣冊要改；位份升了，紋樣也要改。人活著要穿衣，人沒了，衣也有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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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她聲音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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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些去處，不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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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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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田小滿，只輕聲問：「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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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想了想，道：「奴婢有一回聽魯嬤嬤與另一位老尚衣說話。她們翻到元熙年間的舊冊，裡頭有一頁，記著一批祖母綠軟羅、玉蘭紋薄綢，還有幾匹輕紗。原先好像是記在一個『宛』字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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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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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字出來時，殷山雨心口像被人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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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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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敲的是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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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垂著眸，茶盞在指尖穩得沒有一絲聲響。青杏站在一旁，只覺小主神色如常，甚至還帶著聽閒話的淡淡興味。只有殷山雨自己知道，那個字落下的一瞬，她袖中指尖已經掐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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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她聲音很輕，「是哪位舊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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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搖頭：「奴婢不知。老尚衣說到那裡便壓了聲，像怕冊子自己長耳朵。後頭奴婢去收散頁，瞧見那頁旁邊被朱筆改過，原先那個『宛』字劃了半道，另寫了『慎容宮養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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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容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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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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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湯的熱氣忽然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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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眼前浮過父親殷歲的臉。那日陰天，他把半枚舊玉推到她面前，叫她進宮後莫急著尋人，先尋聲。人會死，聲不會；牆若不答，風會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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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風漏出來的第一句，不是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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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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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綠軟羅，玉蘭紋薄綢，輕紗。這些東西溫柔、輕薄、漂亮，寫在冊上時大約也很安靜。可它們被從「宛」字名下劃走，改成「慎容宮養病用」。一筆朱砂下去，衣料換了去處，人也換了名字。宮裡殺人有時不必見血，改冊便夠了。名冊改一行，世上少一個人；旁人問起，只說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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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病二字，真是慈悲。慈悲得像一床厚被，蓋住發冷的人，也蓋住掙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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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抬起眼，神色仍平靜：「你可還聽過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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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不知她心中風浪，只努力回想：「魯嬤嬤說，凡牽涉慎容宮的衣料，不許多問。若有人問起，便只說是冷宮舊物。還說那幾年端華宮、慎容宮的冊頁最難理，有些主子名諱不能寫全，有些送去的衣料也不能按尋常分例記。奴婢那時不懂，只覺得奇怪。冷宮既是冷宮，怎麼還要祖母綠軟羅那樣好的料子？可奴婢不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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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尚衣局裡老人都說，飯可以少吃，舌頭不能多長。舌頭長了，剪起來比裁衣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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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粗俗，卻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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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輕輕放下茶盞：「這些話，你還同誰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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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立刻白了臉：「沒有！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今日小主問起，才……奴婢若說錯了，求小主責罰，千萬別牽連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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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又要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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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道：「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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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硬生生停住，膝蓋彎到一半，尷尬得像一根被折了又怕折斷的竹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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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看著她，聲音放得很低：「你沒說錯。只是往後再聽見這類話，不要在外頭提。也不要急著拿來討好本妾。聽見了，記住；想說時，先看門窗，再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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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忙點頭：「奴婢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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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殷山雨道，「你聽來的事，本妾會分辨。你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猜測。耳朵聽見多少，嘴便說多少。宮裡最怕半句真話裡摻半碗想頭，喝下去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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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心中一凜：「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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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覺得，殷小主不是單要她忠心，也不是單要她感恩。殷小主要她有用，還要她活著有用。這比單純受寵更難，也更叫人心裡發燙。受寵是主子高興時賞一口甜，主子不高興時甜也能變苦；有用卻不同，有用的人至少有一根繩拴著自己，不至於風一吹便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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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田小滿被青杏帶下去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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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側殿又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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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坐在窗邊，茶已冷透。她看著杯底沉著的一點茶葉，忽然覺得那茶葉也很懂事，沉下去便不再出聲。宮裡人人都愛這樣的懂事。沉了，便清了；不出聲，便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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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偏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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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貞宮裡，琬妃蔣探窗也聽見了田小滿被調去瓊英宮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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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倚在窗邊看蘭茵試新曲。窗外枝影細長，落在地上，一道一道，像誰把無形的話切成了片。宮女低聲稟完，琬妃只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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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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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道：「聽說是收了。田小滿如今在西側殿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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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御嬪蘭茵撥弦的手微微一停，又很快續上，曲聲婉轉，像水繞過石頭，知道哪裡該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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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指尖輕點窗沿：「殷容在會救人，也會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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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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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妃眸色淡淡：「低位時便知道留耳朵，倒不只是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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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輕，聽不出褒貶。可在幽貞宮，琬妃不笑時未必危險，笑得淡時才叫人後頸發涼。高典那樣的舊子已落盤外，她並不心疼。棋局最怕死子礙眼，拿掉也乾淨。只是殷山雨這一手，讓她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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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容在，站得低，卻知道低處也能種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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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必動。」琬妃道，「看她養得活養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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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茵低聲應了句：「娘娘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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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聲又起，幽貞宮的窗半開著，風從蘭葉間入內，帶來一點極淡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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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瓊英宮落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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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側殿阮梨早早歇下，窗邊留著一盞小燈，燈光柔得像怕驚動夢裡的皇帝。西側殿卻還亮著。田小滿在外間守夜，坐得端端正正，眼皮偶爾打架，又立刻驚醒。她剛到新主子身邊，連困都困得很有罪惡感。困是人之常情，在宮裡卻常像一樁私通，偷偷摸摸，不敢叫人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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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裡，殷山雨沒有鋪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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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取了一點茶水，用指尖蘸著，在桌面上慢慢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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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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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容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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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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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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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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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痕一個字一個字浮出來，清亮，短暫，沒有墨色，也不留罪證。她寫得很慢，寫完便看著它們在燈下漸漸變淡。字未乾時還能辨認，乾了便什麼都沒有。宮裡許多真相大約也是這樣，曾經濕淋淋地擺在眼前，後來日子一吹，便乾得乾乾淨淨，旁人再來，只摸到一張平滑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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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說它曾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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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垂眸，指尖還沾著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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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不是無跡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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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的痕跡被改了名字，換了冊頁，藏進一句「養病」裡。宛字被劃去，慎容宮被寫上；衣料仍在冊中，人卻從宮中消失。這不是沒有線索，這是線索被人穿上了乾淨衣裳，站在禮法後面裝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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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忽然傳來田小滿極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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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可要添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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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回過神，桌上的水痕已淡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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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最後一點「宛」字的尾痕被燭火烘乾，輕聲道：「不必。你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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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在外頭忙道：「奴婢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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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唇邊微微一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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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困，真是假得十分努力。可這一點努力，倒叫人心裡有些暖。宮裡的耳朵很多，聽閒話，聽風聲，聽主子喜怒，聽旁人死活。可直到今日，殷山雨才第一次覺得，有一雙低等宮女的耳朵，或許也能替一樁被埋掉的舊案，聽見一點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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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過瓊英宮空置的正殿，銅環輕輕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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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短得像有人在暗處說了一個字，又立刻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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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望著桌面乾去的水痕，眼底沉靜如雨前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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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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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不是全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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