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逝之後 - 六年之後

春日初醒，庭院裡的積雪早已融盡。

嫩綠的新芽從枝頭探出，院角的桃花也悄悄綻放。照理說，這樣的季節該充滿生氣，可許府卻始終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寂。

廊下，兩名婢女正低聲交談。

「妳說，那位奴才都走了六年了，少爺怎麼還是放不下？」

另一人望了一眼遠處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

「誰知道呢……六年了，少爺一天比一天消瘦。大夫來了不知道多少回，藥喝了不知道多少碗，就是不見好。」

「我聽人說，再這樣下去，少爺恐怕……」

「呸呸呸！別亂說話！」

年長的婢女連忙打斷她，還左右張望了一圈。

「要是讓管家聽見，妳又得挨罰了。」

兩人不敢再多說，匆匆離去。

府裡重新恢復寂靜。

房內瀰漫著濃濃藥香。

床上的青年臉色蒼白，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肩頭，瘦削得幾乎只剩下一層皮肉覆在骨架上。

他叫許竹軒。

曾經是京城人人稱羨的許家少爺。

如今卻像一具失去靈魂的人偶。

「少爺。」

貼身男僕小栗子端著藥，小心翼翼走進房內。

「該喝藥了。」

沒有回應。

「少爺？」

仍然沒有聲音。

小栗子走近，才發現許竹軒早已醒著，只是靜靜望著窗外那棵盛開的櫻花樹。

風吹過。

粉白色花瓣飄落。

他的眼神沒有焦點。

彷彿透過那棵樹，看見另一個人。

「少爺……」

小栗子忍不住再次輕聲提醒。

許竹軒終於收回目光。

「放著吧。」

聲音沙啞得不像一個二十多歲的人。

「可是藥……」

「我說放著。」

小栗子只能低頭。

「是。」

他將藥碗放在桌上。

離開前，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整碗藥，一口都沒動。

午時。

整座許府開始準備午膳。

然而主院依舊安安靜靜。

「少爺今天還是沒吃嗎？」

管家皺起眉。

「回管家，早膳沒吃，藥也沒喝。」

另一名男僕苦笑。

「照這樣下去，身體怎麼受得了？」

管家沉默許久。

最後只是輕嘆。

「再熱一遍吧。」

「若少爺餓了，再端過去。」

眾人相互對望。

誰都知道。

少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如此。

而是整整六年。

午後。

許竹軒終於走出了房門。

所有下人幾乎同時停下手邊工作。

有人驚訝。

有人欣喜。

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少爺出門了！」

「快去通知管家！」

「少爺肯離開院子了！」

議論聲此起彼落。

然而許竹軒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一步一步走進庭院。

春風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落滿天櫻花。

就在那一瞬間。

他的腳步停住了。

花瓣飄落在肩上。

腦海裡，一道熟悉的笑聲再次響起。

「少爺！快過來！」

那名黑髮中夾雜著幾縷金髮的少年，站在櫻花樹下，笑得燦爛。

「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許竹軒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望著他。

少年忽然彎下腰，捧起滿懷櫻花，朝他用力一撒。

花瓣漫天飛舞。

「哈哈哈——少爺生氣啦！」

「光。」

記憶中的自己無奈地笑著。

「別鬧。」

「不要！」

少年跑到他的面前。

笑容比春天還明亮。

「少爺，把眼睛閉起來。」

他乖乖閉上雙眼。

下一刻，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他的左手。

冰涼的金屬套上中指。

「好了，可以睜開眼了！」

他低頭。

那是一枚做工粗糙的鋁製戒指。

少年紅著臉，小聲說：

「我沒錢買金的，也買不起銀的……可是，我想送你一個能一直戴著的東西。」

「這代表……」

「我對你的忠誠。」

少年停頓了一下，鼓起勇氣望著他。

「還有……我的愛。」

話音剛落。

少年踮起腳尖，輕輕吻住了他的唇。

那是許竹軒一生中，最溫柔的一個春天。

「少爺！」

一聲呼喚，將許竹軒拉回現實。

花瓣依舊在飄。

可是那個人，早已不在。

許竹軒低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左手中指。

胸口忽然一陣劇烈疼痛。

他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眼眶漸漸泛紅。

良久，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喃。

「光……」

「六年了……」

「為什麼我還是忘不了你……」

春風吹過。

樹上的櫻花依舊盛開。

只是，再也沒有人笑著朝他奔來了。

ns216.73.216.236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