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要從還未成名時開始說起。不對,要說成名的話我其實在小說界已經少有名氣,至少也出版過幾部小說,不過要知道在香港當小說家根本沒法維生。「文字無價」的「無」意思是「無價值」的「無」,即使成功出道當小說作家也不可能賺到大錢。香港這個彈丸之地人口太少,看書的人更少,書藉市場中小說還只有百分之十的市佔率……我即使幸運地在網上連載後得到出版社青睞,著作曾登上暢銷書榜都好,實際上的利潤分成轉化為時薪的話連當便利店收銀員都不如。
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創作,真的很想寫下去,以創作故事賺取收入。我知道單靠寫故事賺取足以維生的收入很困難,但不是毫無辦法,幸運的是我很早出道,二十一歲大學三年級時就有處女作,有了作品後我就借這些創作履歷走進電影行業。
我最初的想法是,影視行業是個一夕之間讓創作者的身價地位水漲船高的英雄地,縱使香港電影業走了多年下坡,影視業寒冬已是三姑六婆都知道的術語,但正正因為人愈來愈少,競爭也愈來愈小。香港影視業總缺好的編劇,不對,全世界都缺好故事,到處都缺創作故事的人,我不敢說自己有多好,但至少出版過小說這點實績應該比其他新人有優勢。
入行之前我也做了相關的資料搜集,早就聽說過在香港當編劇待遇有多差,什麼沒有開筆費就動工,被導演臭罵和狂改劇本,薪金沒有保障之類的根本是平常事了,所以當我遇上李導演時我是真心覺得自己很幸運。
說多個小心思,我剛進入社會便想好如何盡量發揮自己的創作才能,雖然文字是我的強項才先以編劇的崗位切入影視行業,但最終我希望做到自己寫小說後由自己改編成劇本甚至拍攝電影。
正因如此我將自己的身段放得極低,從來沒以作家自居,我就是影視行業中原創鐵三角的地底泥。監制、導演隨便把我踩在腳下沒所謂,反正原創鐵三角雖然平面上是個三角形,但編劇一角轉成立體視覺一看,其位置便比監制和導演都要低太多。
李導演算是個影視行業中的異數,他沒有加入任何協會,就像一座孤島,雖然跟底層工作人員混得挺熟,有既定的班底,但在導演級數以上的人之中卻沒什麼朋友。他非常不齒電影行業的階級制度和老規矩,也討厭跟外人應酬,也許反過來說外人也不太喜歡他這麼一個自我中心的人。
他常常提到要打破香港影視業現有的頹態,破舊立新,只能靠自己努力做出榜樣。因此他成立的工作室以月薪聘請我為編劇,覺得出版過小說的我有一定潛力。本來香港只有電視台和小量工作室會以月薪聘請編劇,能不能遇上其中之一便看運氣,難得我有幸透過朋友介紹獲得穩定的月薪寫故事,何樂而不為?
你以為我前途一帆風順?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李導演這個人在拍攝上有自己的一套,我也實在很佩服他的才能,但也許是習慣了以畫面講故事,他對文字故事的起承轉合、對白要求我卻不敢茍同。
明明我學過的理論是對白要流暢,他卻很喜歡加入造作又中二病的對白,但因為他是老闆,我即使心中覺得那些對白不對勁,最終也只能點頭稱是,誰叫他月底會發薪給我呢?
比較好的地方在於李導演從來不罵我,他對我寫下的劇情還是挺尊重的,至少骨架結構上不會大改動,但往往到了拍攝現場他又會想到些什麼東西想修改,他說過︰「作品只要未上映,就還能改。」你以為他的改是小改?不,得看心情,幸運的時候是小改,不幸的時候可以到了拍攝現場逼我重寫整場戲。我心中雖然對他極為不滿,但我還是咬緊牙關低下頭去做,只要薪水能維持生計,我就繼續做,繼續向他偷師,直到我能拍攝出自己的作品為止。
當影視行業編劇,最重要的是在電影作品上出現自己的名字,只要「掛名」了,就會愈來愈多人認識。問題是李導演的自尊非常之高,每部作品都會掛上監制、導演、編劇的名字,他常說我還未準備好,還未夠火候,還不能把名字放到作品上。這是我最不滿的一點,有時看著同行比我更稚嫩的編劇都在電影中掛名了,而我仍然活在黑暗之中就會又羨慕又嫉妒。但我也沒辦法離開,我大學不是修讀電影科,根本不認識同行的朋友,沒法介紹我跳槽。而就算真的有人看好我,比如拍攝時的固定班底工作人員,他們也知道李導演是個麻煩傢伙,寧願不了了之,李導演的角度是在苦苦裁培我而我忘恩負義,把我挖走的外人更是搶走他愛徒的下三濫。
曾經有導演找我聊合作的事,可是一看我與李導演的合約條件極為苛刻,如同簽了賣身契般,合作就作罷了。之後再也沒有其他導演找我,也許是我的情況已經傳開去,所有人都死心了。
我就此被李導演綑綁了在公司之中,只能撐到哪天他覺得我真的夠資格才會把我的名字放到電影裡去。
就這樣,我從二十二歲畢業開始跟著李導演工作,沒有加過薪金,隨傳隨到,而他的記憶力很差所以我有時還得準備好所有他可能忘掉的材料,工作到了二十九歲。七年時間產出了六部電影,他在最後的兩部都帶我去見投資者一同推銷故事,而我亦把前期、拍攝期、後期的工作都摸熟了,算是到達一個臨界點,開始無法再忍受自己留在這個地方工作,開始覺得不想再聽令於導演的話。我想拍攝自己的故事,所以就把自己的出道作改編成劇本,暗中四處找投資者,希望得到開拍資金。
如果要說我最感激李導演的什麼,大概就是某個晚上他沒來由地邀請我抽大麻。
我記得那天是新冠疫情復常後不久,我和李導演討論劇情到很晚了,他突然拿出了一個塑膠密封盒,裡面有個像茶葉包的東西,打開過後有陣獨特的麻香。他熟練地在我面前捲起大麻煙,以舌尖的口水把捲紙沾濕後揉成幼條。
「你都跟我這麼久了,讓你看到也沒關係了。」有時也不知道是不是李導演的話術,但字裡行間卻讓我感覺到他對我全心全意的信任,感覺關係是更進了一步似的。畢竟他可是在我面前吸毒啊,如果我真的有異心他就身敗名裂了。
點煙,抽了一口,李導演在吞雲吐霧後,重重咳了一聲,一陣獨特的濃烈植物香味散發出來,他兩指夾著大麻煙給我︰「抽一口吧。」
「這……不是毒品嗎?」
「得看你的觀點角度,現在泰國都合法化了。」
「但好像又禁了吧?」
「美國也有些州分是合法的,總之各處鄉村各處例,化學物質上來看也不算是太毒的東西。」
「會……會不會上癮啊?」
李導演不禁笑了聲,像聽到小孩問天空會不會掉下來的父親︰「這個問題真可愛啊。會不會上癮,你試試就知道了。」
真上癮了怎麼辦呢?
「上不上癮都是看個人修為呢,合法的酒精很安全吧?會上癮的人就是會上癮。」
感覺他說的話挺有道理,而我自己也因為好奇心接過了大麻煙,抽了一口。這輩子從來沒有吸過煙的肺部馬上排斥異物,我大口大口地咳嗽,感覺整個大腦都有種酥麻的感覺。
「哈哈,響喉,就是真的抽到了。」
李導演見我腳步有點輕浮,便來扶著我坐到沙發上休息︰「好好放鬆一下吧。」
我感覺自己像坐進沙發之中,而沙發又向地板陷了下去,彷彿一個地洞把我和沙發吞進去,沙發扭成了「V」字,我被夾在中間,沙發的表面掩蓋我的視線,我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沙發上,四處都有一堆迷幻的彩色。
「切記,切記!別好色!聽到我說什麼嗎?」
我突然聽到一個人在跟我說話。
那是我自己。
一眨眼,就看到我自己飄浮在沙發上的我身前,雙手握住我的手︰「好好愛美琪,別壞在好色之上!答應我!」他的語氣聽起來極為緊急,卻說著我完全聽不懂的話,手用力抓住我的手,令我發痛,這肯定是幻覺,我卻感到如此的真實。
「知……知道!」我強行挪動嘴巴回答自己後,自己就滿意一笑,消失在空氣之中。我這才發現,原來我的左手用力握住了右手,難怪會幻覺會有實感。我從幻覺中稍稍得到解放後,重重呼了口氣。
「如何?有感覺嗎?」
「有……很強烈……我看到未來的自己……」我也不知為何「未來的自己」會脫口而出,但就是覺得那人是我自己。
「未來?太誇張了吧?」我無法理解李導演為何仍像個正常人跟我對答,看來我的反應實在太大了。我蹣跚地站起,往大門步去︰「不……不行了,我得……回家去……」
感覺李導演想叫住我,但我已經無法再留在這個地方了。我的感覺都被放大,原來我比自己想像中更討厭他,心中對拍攝自己作品的渴望也愈來愈濃烈。我必須回到一個令我安心的地方,一個安全的地方,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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