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後的紡夢人：門外的空氣 - 第二節

開口沒有繼續往外撐，只停在剛好能讓我看清裡面的寬度。

最先出現在暗處的不是人。

是一截木頭做成的輪緣。

它轉得很慢，舊木頭互相磨過時發出的聲音，和剛才隔著牆聽見的一模一樣。輪軸旁邊垂著一條細線，從我看不見的地方延伸出來，滑過一雙乾瘦的手，再一圈一圈繞到另一端去。

我順著那雙手往上看，才看見坐在紡車後面的人。

她是個很老的女人。

頭髮全白了，鬆鬆地挽在腦後，肩上披著一件顏色在暗裡分不清的外衣。她坐得很直，卻沒有刻意端正的樣子，只像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也還會繼續坐很久。開口裡的光很暗，照不清她的臉；我只能看見她低著頭，手指穩穩地帶著那條線往前走。

她沒有抬頭。

也沒有因為牆打開而停下來。

我站在外面，看著她紡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妳是誰？」

我的聲音傳進去，落在紡車規律的摩擦聲裡，沒有立刻得到回答。

她仍然低著頭。

我本來以為她不打算理我，正想再問一次，她才開口。

「一個在這裡做事的人。」

她的聲音不高，也沒有特別蒼老。聽起來很平，像只是順手回答了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

「這裡是什麼地方？」

紡車轉了一圈。

又一圈。

她沒有回答。

我等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意外。從牆打開的那一刻開始，所有事情都不太像會有一個能被好好說清楚的答案。

可是我還是不想讓她把沉默當成我接受了。

「別跟我說這只是一場夢。」我說。

這一次，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在昏暗裡看不太清楚，只能感覺到視線落在我身上。不是審視，也不是憐憫，更不像有人終於等到該來的人。

她只是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沒有打算這麼說。」

我沒有因此覺得比較好。

開口仍留在我和她之間。我只要往後退一步，就能看見房間裡沒有收好的衣服、關掉的電腦，還有桌邊那只空杯子。那些東西都還在，近得像我伸手就碰得到。

她沒有起身。

沒有朝我伸手。

也沒有說要我進去。

那讓我不知道該怎麼把她當成一個立刻需要逃開的人。

「那妳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嗎？」我問。

她低下頭，重新把線繞過輪軸。

「妳現在站在這裡。」

「我知道。」

「那就先看清楚。」

我皺起眉。

「我不是來聽這種話的。」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露出被冒犯的樣子。她只是繼續紡線，像我剛才那句話並沒有讓任何事情改變。

那條線從她指間滑過，沒有顏色，或者說，在那樣的光裡，我分不出它原本是什麼顏色。它看起來太細，卻沒有斷；繞過木輪時，也沒有發出比紡車更明顯的聲音。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妳在做什麼？」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上的線拉直了一點，確認它仍然穩穩地落在輪軸上，才說：「還沒做完的事。」

「什麼事？」

她沒有再回答。

我本來想繼續問下去。想問她到底是誰，想問這面牆為什麼會開，想問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站在這裡。可是那些問題一個接一個浮上來，反而讓我忽然不知道該先抓住哪一個。

而她沒有催我。

紡車還在轉。

開口也還在。

我沒有跨過去。

她也沒有叫我進去。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9ySXkO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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