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後的紡夢人：門外的空氣 - 第一節

我把手收回來以後，沒有立刻離開房間。

窗外最後一點光已經退到對面公寓的屋頂後面，巷子裡的招牌一盞一盞亮起來。早餐店收了，鐵門拉下去時比早上更重；不知道哪一戶開始炒菜，油煙從沒關緊的窗縫裡飄進來，混著雨水乾掉以後留下的潮氣。

我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

它還是白的。

補漆的地方還是在原本的位置，邊緣不整齊，靠近下方的地方有一小塊顏色稍微深一點，大概是以前受潮留下來的痕跡。這些我都知道。搬進來後不久，牆皮曾經又掉過一次，是我找人來補的。來補漆的師傅那時候說，多半是櫃子貼得太緊，又悶了太久的潮氣。

我那時候沒有仔細聽。

現在卻連那句話都想得起來。

我往後退了兩步，讓自己重新看清整面牆。床在左邊，窗戶在右邊，桌子和椅子擠在靠近窗的地方。房間不大，所有東西都在它們原本該在的位置上，連床腳那件沒有收起來的衣服也還堆著。

只有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到原本的位置。

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再亮。電腦已經關了，黑掉的螢幕映出半個房間，也映出我站在牆前的樣子。我看見自己的肩膀還是繃著，手垂在身側，指尖卻一直沒有完全放鬆。

我想去洗澡。

想把今天剩下的時間切成幾件普通的小事。洗澡，吹頭髮，回幾封信，睡一覺。明天醒來以後，再看看自己是不是還會覺得這面牆有什麼不對。

可是我沒有動。

一開始，我以為是樓上的聲音。

那是一種很輕、很規律的摩擦聲，隔著牆傳過來，不像拖椅子，也不像水管裡有水流過。它停一下，又響一下，中間夾著某種細小的拉扯聲，像有人用指尖慢慢把一條很長的線從什麼地方抽出來。

我抬頭看向天花板。

樓上沒有腳步聲。

隔壁也很安靜。

那個聲音卻沒有停。

它不是從上面傳下來的。

我站著聽了一會兒，才發現它離我很近。

近得像就在牆裡。

我走回去。

這次沒有立刻把手放上去，只是先靠近那塊補漆的邊緣。燈光從頭頂落下來，牆面的顆粒比傍晚時看得更清楚。那條原本被我當成補漆界線的痕跡，從地板一路往上延伸，細得幾乎不像一道線。

它不是裂縫。

裂縫會歪，會有灰，會在某些地方突然斷掉。

這條痕跡太直了。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才抬起手。

指腹碰到牆面時，裡面的聲音忽然清楚了一點。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麼木頭做成的東西正在緩慢轉動。

我的手停在原處。

牆很涼，比房間裡任何一處都涼。那股冷意沒有往外散，只停在我碰到的那一小塊地方，像牆的另一邊貼著不屬於這個季節的空氣。

我本來想把手收回來。

就在那時，那條細線動了。

不是裂開，也不是崩掉。它只是從我指尖下面讓出一道極窄的縫，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像原本貼得太緊的兩層紙終於被人從中間分開。

我整個人僵住。

縫隙裡沒有光。

也不是單純的黑。

那裡面有一種很深的暗色，像房間裡所有照不到的地方被壓在一起；我看不清裡面有什麼，卻聞得到一點乾燥的氣味，像很久沒有下雨的木頭，還有某種放在櫃子深處太久的布料。

那個規律的聲音持續從裡面傳出來。

一下。

又一下。

我沒有往前。

也沒有把牆推回去。

我沒有動，聽著那個聲音。

我忽然明白，早上醒來時留在身體裡的那種不對勁，並沒有隨著白天一起淡掉。

牆沒有停在原來的位置。

或者說，它從一開始就不只是一面牆。

縫隙在我眼前慢慢變寬。

而裡面的紡車，沒有停。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LZF1dZG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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