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後的紡夢人：門外的空氣 - 第四節

白色碰到鞋尖的時候，我第一個感覺到的不是冷，也不是痛。

它甚至沒有真的碰上來。

只是地板原本的顏色在我腳邊淡了一點，木頭的紋路慢慢看不清楚，像有人把一張很薄的紙覆在上面。我的鞋還踩在原來的位置，重量也還落在腳底，可是那塊地面忽然不再像我認得的東西。

我本來想退開。

膝蓋剛要用力，身體卻停住了。

不是因為我不害怕。

是因為我忽然不想在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時候，就把自己推回去。

白色越過椅腳旁邊那道淺掉的影子，慢慢靠近我。它沒有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也沒有留下任何能看懂的邊界。我明明看著它往前，卻說不清它到底是從哪裡來，又是怎麼把原本的地板變成那樣。

桌子還在。

杯子還在。

床腳那件衣服也還堆在那裡。

可是它們都離我遠了一點。

不是位置真的變了，而是我忽然很難再把它們和「回去」放在一起。它們像還留在房間裡，又像只是我剛才回頭時看見的東西，被白色隔在另一層很薄的地方。

我抬頭看向紡車。

木輪仍然轉著。

在整片越來越安靜的白裡，它的聲音反而比剛才清楚。一下，又一下，不急，也沒有要追上誰。老婆婆低著頭，手裡那條線照舊從指間滑過，像白色沒有靠近我，像房間沒有慢慢失去它原本的樣子。

我忽然很想問她，這是不是她做的。

話已經到了嘴邊，卻沒有問出口。

因為我知道，就算她回答了，我也不一定會相信。更何況從一開始到現在，她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能替我解釋一切的位置上。

白色停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

它沒有再往前。

至少這一次沒有。

我低頭看著那條看不見的界線，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拳。掌心被指甲壓得發疼，疼得很輕，卻讓我知道身體還在這裡。

我慢慢把手鬆開。

然後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跨進牆後。

我只是往白色靠近了一點。

鞋尖停在那片已經淡得看不出地板紋路的地方前面。我沒有踩下去，也沒有再往後退。身後的房間安靜得像從來沒有住過人，前面的暗色則還停在老婆婆與紡車之後，深得看不見盡頭。

我站在兩者之間，忽然明白一件事。

留下，從來不是坐在原地不動。

留下是明明還能回頭，卻決定先不走。

木輪又轉了一圈。

這一次，白色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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