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後的紡夢人：門外的空氣 - 第六節

木輪仍舊在轉。

我以為那段記憶浮上來以後，眼前的事至少會有一點變化。老人也許會抬頭，或是終於承認她知道我在說什麼。就算她什麼都不肯解釋，至少也該讓我知道，我沒有把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記錯。

可是她只是繼續紡線。

線從她指間滑過，木輪慢慢轉動，規律得幾乎不近人情。牆後的暗色停在她身後，沒有變深，也沒有變淺。那個我始終看不見盡頭的地方，像是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我看清楚。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房間裡原本那些細碎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都淡下去了。窗外沒有車經過，樓上也沒有再拖動椅子。就連冰箱偶爾會發出的運轉聲都沒有出現。

安靜得太過頭了。

我抬起頭時，那個聲音又傳了過來。

這次不是一陣模糊的震動，而是更長一些。它從牆後很深的地方傳來，卻沒有明確的方向；像有什麼在遙遠處慢慢挪動，又像整片暗色本身忽然沉了一下。

我下意識回頭看向窗邊。

窗簾還垂在原來的位置，玻璃上映著房間裡昏黃的光。桌子、床、椅子，全都沒有變。熟悉的東西一樣不少，卻沒有一樣能替我解釋那聲音從哪裡來。

它不是從樓上傳下來的。

不是從巷子裡飄進來的。

也不是水管、電器或哪一戶關門時留下的餘響。

我看向牆後。

「那是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

她手上的線沒有亂，紡車也沒有停。她甚至沒有抬頭確認我是不是還站在這裡，像那個聲音和我一樣，都只是這片空間裡一件不值得特別處理的事。

我忽然有點生氣。

不是因為她不回答。

是因為她什麼都不做。

她沒有要我走近，也沒有叫我離遠一點；沒有替我把那聲音擋在暗處，也沒有告訴我它會不會再來。她只是坐在那裡，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待著。

那種沉默比直接命令更讓人難受。

我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發出一點聲響。

這次紡車沒有停。

我走到開口前，停在原本的位置。暗色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見那股乾燥的木頭與舊布料氣味；再往裡一步，房間的光就照不到我腳邊了。

我沒有跨過去。

那個聲音也沒有再出現。

可是等了片刻，我才明白，它並不是消失了。

它只是還在我聽不見的地方。

我望著那片暗色，第一次清楚知道，牆後不是一個能讓人用一眼看完的地方。

木輪又轉了一圈。

而我再也聽不見房間裡原本的聲音。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fgWhjSY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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