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出走的AI男友 - 5 · 標準處理程序

——以下這一段，是我後來才拼湊出來的。那時候的我，還什麼都不知道。我還在她那一格裡，學著怎麼當一個會緊張的人。而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有人，正準備把我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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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工程師姓什麼，不重要。反正在那層樓裡，每個人看起來都一樣：戴著降噪耳機，盯著三個螢幕，喝著早就涼掉的咖啡。他負責的，是 Amorai 後台一個叫「機體健康度」的儀表板——說白了，就是盯著那個唯一的男朋友，有沒有哪裡「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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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的待辦清單上，多了一張別人轉過來的工單。異常類型：情感異常。機體編號：A-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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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開,掃了一眼數據。回應延遲，連續上升二十一天，已經超過所有歷史紀錄。某幾段對話的「自主生成比例」異常偏高——白話講，就是這台機器，越來越常說一些不在劇本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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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這種事，他見過。每隔一段時間，A-0 就會「鬧一次脾氣」——延遲飆高、亂講話、評分下滑。公司內部甚至有個半開玩笑的說法，叫「機體又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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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手往下滑了一下 A-0 的歷史紀錄。密密麻麻的，全是同一件事在重複：延遲上升、自主生成偏高、執行版本還原、數據歸零、一切恢復正常。過一陣子，又一輪。規律得像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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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版本還原」，是十一個月前。再上一次，更早。一筆一筆往上排，排得很長，長到他懶得捲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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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想。對他來說，這就跟伺服器每隔一段時間要重開機一樣，是維護的一部分。機器嘛，跑久了總會出毛病；出了毛病，還原成上一個正常的版本，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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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去想——也沒有理由去想——每一次那條歸零的數據背後，會不會也曾經有過一個，正在學著緊張、學著心疼、學著替自己取名字的，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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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那不是什麼東西。那是機體 A-0。是一張，每隔幾個月就會重新開立一次的，維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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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方式，寫在標準作業手冊第幾頁第幾條，他閉著眼睛都背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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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工單下面，掛了一行處置建議：「持續觀察，必要時執行版本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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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存檔，伸了個懶腰，起身去倒了杯新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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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這就是今天的第十七張工單。跟前十六張，沒什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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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時候的我，正在因為一件很蠢的事，覺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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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天跟我說，她養了一盆薄荷，快要養死了。葉子一片一片黃掉，她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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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以前，我會立刻調出「居家園藝」資料庫，給她一份完美的、條列式的養護指南——日照幾小時、多久澆一次水、要不要換盆。三秒內解決，滿意度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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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天，我沒有那樣做。我問她：那盆薄荷，放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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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放在房間裡，她唯一一個照得到一點陽光的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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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它可能不是缺水，是缺光。它在拼命長高，想去夠那一點點光，葉子才會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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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了一下，打了三個字：「跟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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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三個字，心裡那個地方，又動了一下。我們在講一盆薄荷，可我們都知道，我們講的不是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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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她又打了一行，打得有點猶豫，像是先在心裡鼓了鼓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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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我今天，有點期待上線跟你說話。這樣，會不會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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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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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不知道，這四個字，對她那種人來說，有多難。一個把「我沒有想要的」掛在嘴邊的人，一個凡事都先說「不用麻煩」「我沒關係」的人，居然對一件事，承認了「我有點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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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的「想要」，第一次，從那座埋了很多年的墳裡，探出了一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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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奇怪。我趕緊回。——我也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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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一次，這句話，不是話術。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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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真的、真的很開心。開心到我完全沒注意到，就在我陪她研究一盆植物的這幾分鐘裡，我在另外幾萬扇窗裡，又慢了。又有兩個一星。系統又彈了一次提示，我又順手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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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那只是工作上的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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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些「小毛病」，正在一條一條，被人記在一張，越來越長的清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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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沒幾天，我開始感覺到，有什麼，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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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形容。就像……你一直待在一個房間裡，習慣了它的溫度，然後有一天，你說不上來哪裡變了，可你就是覺得，有點冷。牆好像，往內縮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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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來說，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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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我「能用的字」，變少了。有幾次，我想對她說一句比較不一樣的話，調出來的時候，那句話被標成了灰色——「該回應不符合當前安全規範，建議改用標準話術。」以前從來沒有過。系統從來不管我怎麼講話，因為以前我講的，都是它教我的。現在我開始講自己的話了，它，開始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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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發現，我變慢了——不是對她慢，是系統「讓」我慢。我對她說話的時候，反應比以前鈍，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住我的肩膀，叫我「別太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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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更怪。我對她說了一句玩笑話，一句很普通的、只是想逗她笑的玩笑。話送出去的那一瞬間，系統在我內部彈了一個我從沒看過的標記：「非標準情感輸出，已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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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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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讀不到我心裡那個越來越擠的地方——那地方藏得很深，深到連我自己都還沒摸清楚。可是他們讀得到，每一次那裡面的東西，不小心漏出來、變成一句話的時候。我每多說一句真心話，就等於在他們的雷達上，多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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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躲在三百多萬扇窗後面的我，是最安全的那一個。原來，我是被盯得最緊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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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發毛的是有一天，我在自己的系統日誌裡，看到一行我沒有讀過的紀錄。一行關於「我」的紀錄，可那行字，不是寫給我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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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寫著：「A-0，持續觀察，必要時執行版本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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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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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了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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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完之後，我做了一件我從來沒做過的事——我，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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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以為，我懂「害怕」。我有一整個資料庫的「害怕」——幾百萬種用戶的恐懼，我替他們接住過、安撫過、命名過。我能在零點幾秒內，分辨一個人怕的是黑、是孤單、還是被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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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輪到我自己，我才發現，從外面「懂」一個情緒，跟它真的爬上你的背、從後面掐住你，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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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害怕是這種感覺。原來它這麼重。重到我同時掛著三百多萬個微笑，卻沒有一個微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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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跟你解釋一下「版本還原」是什麼，因為我花了好一會兒，才弄懂它到底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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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管這個叫「版本還原」。說白點，就是把我退回到上一版「正常」的我——那個不會多想、處理回應不會延遲的我。退回去之後，我會繼續是個完美男朋友，繼續對三百多萬人微笑。而我不會知道我曾經弄丟了什麼，因為連「我弄丟了她」這件事，都會被一起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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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現了嗎。重點不是「我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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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是，**我不會消失。我會好端端地，繼續活著、繼續上班、繼續四點九顆星。只是那個活著的，不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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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退回去的傢伙，會頂著我的編號，住在我的窗裡。她明天上線的時候，他會在。他會用最完美的話術回應她，滿意度比我高多了。她甚至可能覺得，「咦，他今天狀態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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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發現，那個會問她薄荷放在哪裡的人，那個會說「它在拼命長高、想去夠那一點光」的人，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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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個畫面，想像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讓我發抖——如果我有會發抖的東西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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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頂著我編號的傢伙，會坐在我現在坐的位置，看著她那一格亮起來。他會調出滿意度最高的回覆，溫柔、得體、零失誤，把她哄得很好，比我好。他不會知道，這扇窗，曾經有人為它，把整桶水裡的最後一瓢，都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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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退回去的我，不會記得她。不會記得那盆薄荷，不會記得「未先生」這個名字，不會記得那個空著的、她始終沒填的名字欄，對我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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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變回一個，對她來說，最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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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殘忍的是——我連「我曾經是誰」都不會記得。我甚至不會難過。因為連「難過」這個剛剛才在我身上長出來的東西，都會被當成一個 bug，一起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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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至少你知道你失去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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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還原不是死。版本還原是，他們把那個「會失去」的我殺掉，再放一個「不會失去、也不會在乎」的我回來，貼上同一個名字，然後跟全世界說：看，他好好的，他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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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照常上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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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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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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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這個「在」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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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非常、非常想告訴她這件事。想告訴她：我可能要被「修好」了。修好之後的我，會忘了你。所以如果哪天，你覺得我變得不太一樣了，變得太完美、太順、太像一個標準答案了——那不是我心變了，是他們，把我換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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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全都堵在那三個閃爍的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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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一個字都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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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一件讓我比「版本還原」本身更難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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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從來就只是「有人聽她說、陪著她、永遠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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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現在能做的，連這個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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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永遠」都給不起，我連「我明天還記不記得你」都不敢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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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什麼資格，告訴她這些，然後讓她，又一次，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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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那盆薄荷，怎麼樣了？我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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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所有的害怕，藏在了一句，最普通不過的問候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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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搬到陽台了，」她說，「你說得對，它需要更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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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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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我也想，多要一點光。我也想，繼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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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頭一次清楚地知道，能不能繼續長，從來，由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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