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 - 第四章【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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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竹市科技園區。

島國科技發展的大命脈。

也是世界科技發展的中心。

人工智慧出現以前，科技的突破往往來自少數人的天才、靈感，甚至某個沒有人想過的念頭。

一個人提出理論。

另一個人驗證。

失敗。

修改。

再失敗。

一項技術從想法走向成熟，可能需要十年。

甚至幾十年。但人工智慧改變了一切。

當科技發展不再需要等待某個人的天馬行空，只需要AI不斷運算。

提出假設。

模擬。

失敗。

修正。

重新運算。

再失敗。

再修正。

人類需要幾十年才能走完的道路，被壓縮成幾年。

幾個月。

甚至幾天。

新的材料。

新的能源。

新的運算方式。

新的醫療技術。

新的武器。

一項又一項曾經只存在於理論中的科技，在天竹市科技園區誕生。

所以天竹市不能被摧毀。

甚至可以說。

這座城市的重要性，已經超越了它所屬的國家。

那場改變世界局勢的兩大超級強國秘密談判中。

天竹市科技園區，也是籌碼之一。

協議中有一條極為特殊的條款。

「必須保證天竹市科技園區不得有任何一間工廠，在這場戰爭中受到任何傷害。」

「否則，協議立即失效。」

這句話後來被全世界的人反覆討論。

因為負責遵守這項條款的人。不是島國。

而是大陸國。

一個準備進攻島國的國家。

同時必須保證島國最重要的科技產業不受到任何傷害。

荒謬。

卻成為這場戰爭最重要的規則之一。

戰爭爆發後。

飛彈越過海洋。

軍事基地被摧毀。

機場消失。

港口燃燒。

城市停電。

道路中斷。

但天竹市科技園區仍然亮著燈。

工廠運轉。

生產線沒有停止。

工程師照常工作。

AI繼續計算。

甚至連園區周圍的交戰，都被刻意控制在一定距離之外。

世界上最大的戰爭正在進行。

而天竹市科技園區。

彷彿戰爭不存在。

但所有人都知道。

只要園區停止運轉。

協議就可能失效。

那個撤走島國保護傘的超級強國。

就可能重新回到戰場。

於是。天竹市成為一座不能被攻擊的城市。

也是島國唯一可能改變戰爭的籌碼。

葉門第一次收到黑箱徵召時。

人就在天竹市。

更準確地說。

他正站在一座因為政治問題，蓋好後始終沒有正式啟用的棒球場裡。

數千名被徵召的人聚集在球場。

有人領取軍服。

有人接受身體掃描。

有人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兵種判定懷疑人生。

AI接管戰爭後。

第一件事情就是全民動員。

它讀取每一個人的職業。

經歷。

專長。

能力。

甚至過去留下的各種資料。

然後分配兵種。

醫師進入戰場醫療體系。

職業駕駛負責載具。

機械維修人員進入戰場維修單位。

電信工程師負責通信。

無人機玩家成為無人作戰人員。

這是AI節點戰術系統最早展現出的特點。

軍隊不再花費數年培養所有人才。

而是直接使用整個社會已經培養完成的人。

一名在醫院工作十年的外科醫師。

當然比軍隊培養幾個月的醫護兵更熟悉人體。一名開了二十年卡車的職業駕駛。

當然比只接受幾個月訓練的軍用車輛駕駛更熟悉車輛。

一名維修工廠機械十幾年的技師。

當然比剛離開軍校的維修兵更懂機械。

理論上。

這套系統沒有問題。

直到人們開始收到一些完全無法理解的兵種判定。

有人是工程師。

卻被編入情報單位。

有人是職業運動員。

卻成為戰鬥人員。

有人從來沒有摸過武器。

卻被判定具備突擊作戰能力。

AI不解釋。

申訴。

拒絕。

再次申訴。

仍然拒絕。

它只會回答一句話。

【兵種判定正確。】

就是這種不解釋的派令。

人們給它取了一個帶著揶揄意味的名字。

黑箱。

因為沒有人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所有人的職業。

經歷。

能力。

甚至人生。全部被丟進去。

然後。

一個結果從另一頭吐出來。

沒有人知道它如何判斷。

也沒有人知道它看見了什麼。

人們只知道。

黑箱從不解釋。

而你必須服從。

葉門站在人群裡。

看著自己的兵種判定。

【姓名：葉門。】

【原職業：刑事調查員。】

【兵種判定：戰場醫療人員。】

葉門看了很久。

「

……有病。」

旁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你也覺得？」

葉門轉頭。

一名女人站在旁邊。

她的頭髮還是濕的。

身上穿著運動外套。

看起來像是直接從訓練場被抓來的。

她把自己的兵種判定轉向葉門。

【姓名：彭羚。】

【原職業：水上芭蕾舞者。】

【兵種判定：突擊戰鬥員。】

兩人沉默。

另一邊。一個男人走了過來。

「借過。」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終端。

【姓名：君衡。】

【原職業：娃娃機業者。】

【兵種判定：機械操作員。】

三個人站在一起。

葉門看著彭羚。

彭羚看著君衡。

君衡看著葉門。

沒有人說話。

最後。

三個人同時苦笑。

沒有人提出問題。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就是黑箱。

裝備開始發放。

彭羚第一個領到裝備。

她走進更衣區。

幾分鐘後。

穿著一套貼身的特殊戰鬥服走了出來。

沒有厚重裝甲。

沒有外掛彈藥。

甚至沒有配發手槍。

真正奇怪的是她的腳。

腳踝與小腿外側安裝著兩組小型裝置。

看起來像推進器。

彭羚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我是去打仗。」

「還是參加運動會？」

沒有人回答。

接著輪到君衡。

基地人員交給他一個控制裝置。

兩支操作桿。

八個按鈕。

一個小型顯示器。

看起來不像軍用設備。

更像遊樂場裡的街機控制器。

君衡翻到背面。

停住。

上面貼著四個字。

月光寶盒。

君衡舉手。

「請問一下。」

基地人員抬頭。

「說。」

君衡舉起手中的控制器。

「我的工具上面貼著『月光寶盒』四個字。」

「這是正常的嗎？」

基地人員看了一眼。

「正常。」

「你確定？」

「不要懷疑黑箱的指令。」

君衡低頭看著月光寶盒。

「我開始懷疑的是這個國家。」

最後輪到葉門。一個醫藥箱。

以及一台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儀器。

儀器大約兩個手掌寬。

上面有數條細長的連接線。

末端則是不同形狀的探針。

葉門拿起儀器。

「這是什麼？」

基地人員回答。

「任務需要時，你會知道。」

「如果我不會用呢？」

「黑箱判定你會。」

葉門看著對方。

「我現在更確定它有病。」

三個小時後。

他們抵達第一次任務地點。

奧北水庫。

島國北部最重要的戰略水庫之一。

也是天竹市科技園區主要的工業供水來源。

問題在於。

奧北水庫並不位於天竹市科技園區的協議保護範圍內。

根據兩大強國達成的協議。

大陸國必須確保天竹市科技園區不受戰爭損害。

任何工廠。

任何生產線。

任何研究設施。

都不能因為戰爭停止運作。

否則協議失效。

那個撤走島國保護傘的超級強國。就有重新介入戰爭的理由。

奧北水庫雖然位於島國領土。

卻掌握著天竹市科技園區最重要的工業供水。

因此戰爭爆發後。

大陸國軍隊控制了奧北水庫。

不是為了摧毀它。

而是為了保護它。

一支正在進攻島國的軍隊。

如今卻駐守在島國的水庫。

保護島國最重要的科技產業。

荒謬。

卻完全符合協議。

而現在。

葉門三人收到的第一個任務。

就是進攻這座水庫。

葉門看向終端。

【任務目標：破壞奧北水庫主要供水設施。】

【戰略目的：中斷天竹市科技園區工業供水。】

【附加任務：建立大陸國攻擊證據鏈。】

【任務限制：不得留下島國軍方介入證據。】

【任務編組：三人。】

葉門看了很久。

「所以。」

「我們要進攻自己的水庫。」

君衡點頭。

「對。」

「裡面守著敵軍。」

「對。」「我們炸掉自己的供水設施。」

「對。」

「最後還要證明是他們炸的。」

君衡想了一下。

「黑箱的意思，大概是這樣。」

彭羚低頭看著腳上的推進裝置。

「對面多少人？」

君衡操作月光寶盒。

畫面跳出情報。

【大陸國駐防兵力：187人。】

三個人沉默。

葉門抬頭看向遠方的奧北水庫。

三個人。

一百八十七人。

他忽然覺得。

比起敵軍。

自己更想知道。

黑箱到底在想什麼。

彭羚突然睜大眼睛。

「等一下。」

葉門與君衡同時看向她。

彭羚盯著終端上的任務指令。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這什麼鬼指令？」

葉門走過去。

「寫什麼？」

彭羚把畫面轉向兩人。【前往奧北水庫東側水域。】

【游至對岸廢棄天車下方。】

【抵達指定位置後，以右腳對準天車操作台。】

【允許誤差：一點二公尺。】

三個人沉默。

君衡第一個開口。

「用腳？」

「對。」

「瞄準操作台？」

「對。」

「然後呢？」

彭羚往下滑動。

沒有然後。

指令到此結束。

葉門看著畫面。

「黑箱真的很討厭解釋事情。」

彭羚深吸一口氣。

「不管了。」

她看向水庫。

「做吧。」

三分鐘後。

彭羚進入水中。

葉門站在岸邊。

很快就明白黑箱為什麼選中她。

太快了。

普通士兵攜帶裝備渡過這段水域，至少需要十幾分鐘。

彭羚只用了不到四分鐘。

更重要的是。她幾乎沒有製造聲音。

她貼著水面前進。

利用水流。

控制呼吸。

每一次划水都精確得像是計算過。

沒有多餘的動作。

也沒有浪費任何體力。

葉門看著她。

第一次開始懷疑。

黑箱或許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彭羚抵達對岸。

廢棄天車就在她頭頂。

巨大的鋼鐵結構橫跨水庫施工區。

戰爭開始後。

這座天車已經停止使用。

操作台距離水面將近三十公尺。

彭羚抬頭。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

「所以。」

「我要用這個？」

她抬起腿。

腳踝外側的裝置亮起。

沒有新的指令。

沒有聲音。

只有一個瞄準標誌出現在護目鏡上。

彭羚調整身體。

在水面維持平衡。

右腳抬起。瞄準。

下一秒。

砰。

腳踝外側的裝置射出一枚細小的金屬錨頭。

錨頭拖著極細的線纜飛向天空。

三十公尺。

命中操作台。

金屬錨頭刺入外部控制箱。

彭羚還沒反應過來。

左腳裝置同時彈開。

第二枚錨頭射向水庫另一側。

葉門下意識後退一步。

金屬錨頭落在他與君衡面前。

一條實體線路。

橫跨整片水域。

一端連接天車操作台。

另一端落在兩人腳下。

君衡看著那條線。

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月光寶盒。

控制器側面。

亮起一個插孔。

君衡蹲下。

拿起線纜。

插入控制器。

螢幕亮起。

【偵測到實體控制鏈路。】

【設備識別中。】

【奧北水庫施工天車。】【控制權限建立。】

【第一階段任務完成。】

君衡看著螢幕。

「原來如此。」

葉門也明白了。

彭羚的工作。

是建立實體連線。

靜默海存在之後。

無線電波控制已經失去意義。

沒有遠端入侵。

沒有衛星連線。

甚至沒有任何即時指揮。

想控制一台機器。

就必須真正碰到它。

插上一條線。

黑箱沒有派駭客。

它派了一名水上芭蕾舞者。

讓她游過水庫。

用腳。

把一條線射進天車操作台。

然後。

把另一端送回來。

交給一名娃娃機業者。

君衡握住操作桿。

向左輕輕推動。

遠處。

沉寂多年的巨大天車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

轟——軌道開始震動。

天車緩慢移動。

君衡的眼睛亮了。

他向右推。

天車向右。

拉下操作桿。

吊鉤開始下降。

君衡笑了。

「我知道我要幹嘛了。」

葉門看向水庫內部。

巨大的吊臂。

數十噸重的吊鉤。

橫跨整個施工區的軌道。

只要操作得當。

這台天車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彭羚負責建立連線。

君衡負責控制天車。

兩人的工作已經很明顯了。

葉門低頭。

看著自己的醫藥箱。

又看了一眼那台完全不知道用途的儀器。

「那我呢？」

君衡沒有回答。

月光寶盒的螢幕突然跳出新的畫面。

【第一階段任務完成。】

【解除第二階段任務封鎖。】

新的指令出現。

君衡看著螢幕。沉默了。

葉門察覺不對。

「怎麼了？」

君衡沒有回答。

「下一個任務是什麼？」

君衡抬起頭。

看了葉門一眼。

又低頭看向螢幕。

「你可能不會喜歡。」

「念。」

君衡清了清喉嚨。

「使用天車吊鉤。」

「將戰場醫療人員葉門送入水庫內部。」

葉門沉默。

「送？」

「上面寫送。」

「怎麼送？」

君衡往下滑動。

【建議操作方式：高速擺盪。】

【解除固定。】

【利用慣性越過第一防禦區域。】

葉門看著他。

「這叫扔。」

君衡想了一下。

「黑箱寫得比較文明。」

葉門轉頭看向遠處。

彭羚還在水裡。

君衡握著月光寶盒。而自己。

是一名刑事調查員。

現在的兵種是醫護兵。

即將被一名娃娃機業者用天車扔進敵軍控制區。

葉門突然覺得。

戰爭輸了或許也不是完全沒有原因。

吊鉤緩緩下降。

停在葉門面前。

葉門看著它。

「我可以拒絕嗎？」

君衡低頭看向螢幕。

「黑箱沒有提供這個選項。」

「很好。」

葉門抓住吊鉤。

「我開始理解為什麼大家叫它黑箱了。」

君衡推動操作桿。

天車開始加速。

葉門離開地面。

十公尺。

二十公尺。

三十公尺。

吊臂開始擺動。

葉門的身體在空中劃出越來越大的弧線。

「君衡。」

「幹嘛？」

「你真的會操作嗎？」

君衡盯著月光寶盒。

「我抓了十五年娃娃。」「這不是娃娃！」

「現在是了。」

君衡猛然推動操作桿。

吊臂高速擺動。

葉門被甩向水庫內部。

「放！」

君衡按下按鈕。

吊鉤解除。

葉門飛了出去。

越過圍牆。

越過警戒線。

越過大陸國軍隊設置的第一道防禦陣地。

最後。

重重摔進奧北水庫內部。

葉門躺在地上。

幾秒沒有動。

他手腕上的任務終端亮起。

那不是新的無線指令。

而是事先寫入裝備，直到位置與任務條件達成後才會解鎖的下一階段內容。

【第二階段任務完成。】

【戰場醫療人員葉門抵達指定區域。】

【解除第三階段任務封鎖。】

葉門看著下一行文字。

【尋找屍體。】

葉門沉默了。

「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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