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成荒 - 第七章｜夢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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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耳邊始終有聲音。

忽遠，忽近。

像隔著一層又一層的海水，明明有人在呼喚，卻怎麼也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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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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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忽然亮了起來。

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屋裡，木質地板映著一片金黃色的光。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顏料味。

我盤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張快畫完的圖畫紙。

畫紙上的天空，只差最後一點顏色。

我拿著畫筆，小心翼翼把最後一抹藍色填滿。

窗外吹進一陣微風，輕輕掀起畫紙的一角。

我伸手壓住。

身旁傳來翻書的聲音。

我偏過頭。

一名少年靠坐在窗邊，雙腿隨意屈起，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的肩頭，把白色上衣映得乾乾淨淨。

可無論我怎麼看，都看不清他的臉。

像是有人故意在他的輪廓上覆了一層霧。

我收回視線，繼續替畫紙上色。

過了一會兒，才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隨口問了一句。

「你以後想做什麼？」

翻書的聲音停了。

少年沉默片刻，才輕輕笑了一聲。

「老師吧。」

我握著畫筆的手停了一下，轉頭看向他。

「老師？」

「嗯。」

「為什麼？」

他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想了想，輕輕聳肩。

「不知道。」

「只是覺得……應該不錯。」

我忍不住笑了。

「好敷衍。」

「是嗎？」

「當然。」

我低頭望著自己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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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畫好了。

雲也畫好了。

只剩下一片還沒上色的草地。

「那我想一直畫畫。」

我一邊畫，一邊笑著說。

「畫很多很多圖。」

「畫到很老很老。」

少年沒有說話。

下一秒，一隻手輕輕落到我的頭頂。

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鼓勵。

他的掌心很溫暖。

「好。」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

「那我教書。」

「你畫畫。」

我也笑了。

窗外的風吹進屋裡，把畫紙吹得微微晃動。

那一刻，時間好像變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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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得讓我以為，這樣平靜的日子還會持續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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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瞬間。

整個世界開始劇烈震動。

窗外的陽光迅速暗了下來，畫紙被狂風吹起，散落滿地。

顏料盒翻倒，鮮豔的色彩在木地板上流成一片。

我急忙伸手去抓。

卻什麼也抓不住。

整間屋子開始崩裂。

牆壁、窗戶、地板，一點一點碎裂成無數光點。

我猛地抬頭。

少年已經站了起來。

他朝我走來。

一步。

又一步。

我拼命睜大眼睛，想看清他的模樣。

可那張臉依舊模糊，怎麼看，都看不清。

「等等……」

我朝他伸出手。

可距離卻越來越遠。

耳邊只剩下一道熟悉又溫柔的聲音。

「子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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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子堯。」

「任子堯！」

「醒醒！」

那道聲音忽然變得急促。

整個世界也在一瞬間碎裂。

刺眼的白光猛地灌進視線。

我下意識閉上眼。

鼻尖先聞到濃烈的消毒水味。

耳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儀器規律運作的滴答聲。

過了好幾秒，我才慢慢睜開眼。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點滴瓶靜靜掛在床邊，透明的藥液順著細管，一滴一滴流進我的手背。

視線慢慢聚焦。

病床旁站著一個熟悉的人。

周以安。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下巴冒出淡淡的鬍渣，制服皺得不像樣，像是很久沒有休息。

看見我睜開眼，他整個人像突然卸下肩上的重量。

「醫生！」

他立刻朝病房外喊了一聲。

「他醒了！」

喊完，他又連忙低下頭。

眼眶微微泛紅，卻努力擠出一個笑。

「你終於醒了。」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整整一天。」

我張了張嘴。

喉嚨乾得發疼，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

周以安連忙扶著我的肩，將病床慢慢搖高，又倒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湊到我嘴邊。

溫熱的水滑過乾裂的喉嚨，胸口終於舒服了一些。

可腦海裡，仍停留著剛才那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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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房子。

那幅畫。

還有那個始終看不清臉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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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了閉眼。

胸口莫名一陣發酸。

好像我真的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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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兩名醫生和一名護理師快步走了進來。

「醒了就好。」

為首的醫生走到床邊，一邊翻閱病歷，一邊打開手電筒照向我的眼睛。

「頭還會痛嗎？」

我點了點頭。

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壓在太陽穴，隱隱作痛。

「會想吐嗎？」

「有一點。」

「胸口呢？」

我抬手按住胸前。

「悶。」

醫生輕輕皺起眉，又伸手替我量了脈搏。

護理師則俐落地替我重新量血壓、血氧和體溫。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響起的電子音。

周以安站在床邊，始終沒有說話，視線卻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醫生放下病歷。

「目前生命徵象穩定下來了。」

「不過血液報告還有幾項指數不正常，我們等等還要安排一次檢查。」

他停頓了一下。

「你平常有固定服藥嗎？」

我點點頭。

「有。」

「什麼藥？」

我嘴唇動了動。

卻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說。

而是我根本不知道那盒藥到底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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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三開始，我每天都是照著外公交代的時間吃。

早上一顆。

晚上兩顆。

身體特別不舒服時，再多吃一顆。

至於那到底是什麼藥，我從來沒有問過。

醫生見我沒有回答，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轉頭望向周以安。

「家屬知道嗎？」

周以安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平常有吃藥沒錯，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醫生點點頭，在病歷上寫了幾筆。

「等家屬到了，再跟我們說明一下。」

就在這時，我像突然想到什麼。

撐著床沿，勉強坐直了一點。

「我的……包包。」

聲音仍舊沙啞。

周以安立刻靠了過來。

「包包在。」

他彎下腰，從病床旁拿起我的書包。

我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接過。

拉開拉鍊。

第一件事，就是翻找那個熟悉的小藥盒。

可盒子拿出來後，我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空了。

裡面一顆都沒有。

我盯著藥盒，指尖慢慢收緊。

周以安低頭看了一眼。

「吃完了？」

我沒有回答。

胸口那股悶痛，又慢慢湧了上來。

就在病房重新安靜下來時。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病房門被推開。

外公快步走了進來。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額角還帶著細細的汗珠，像是一路趕來。

可他的第一眼，看的不是我身上的點滴，也不是額頭上的傷。

而是我手裡那個藥盒。

「藥呢？」

我慢慢把空盒子遞了過去。

外公接過，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吃完了……」

我輕輕點頭。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醫生走上前，禮貌地開口。

「您好，您是病人的家屬吧？」

「我是他外公。」

醫生把手上的檢查報告遞了過去。

「目前病人的情況雖然穩定不少，但血液數據還有異常，而且昨天曾經出現吐血和短暫意識喪失，我建議至少留院觀察三到五天，再安排進一步檢查。」

外公接過報告，只掃了一眼。

隨即將資料放回床邊。

「不用。」

醫生微微一愣。

「您的意思是……」

「辦出院。」

病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以安也愣住了。

「外公？」

醫生眉頭皺起。

「先生，他現在的狀況還沒有完全穩定。」

「如果現在出院，萬一再發作——」

「不會。」

外公的語氣平靜，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剩下的，我會帶他去看另一位醫生。」

醫生仍有些遲疑。

「可是……」

外公看著他，緩緩開口。

「他的身體。」

「沒有人比那位醫生更了解。」

說完，他轉頭望向我。

目光終於柔和了一些。

「子堯。」

「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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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醫院時，天色已經暗了。

外公沒有像平常一樣一路叮嚀，只是沉默地扶著我坐進車裡。

車子緩緩駛離醫院。

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往後退去，我靠著椅背，眼皮沉得幾乎睜不開。

胸口還是有些悶。

腦袋也隱隱作痛。

最奇怪的是，那場夢始終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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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房子。

那張畫。

還有那個始終看不清臉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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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只差一點點。

只要再靠近一點，我就能想起他是誰。

可每當快要看清時，那張臉便重新被濃霧覆蓋。

像有人刻意不讓我記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慢慢停了下來。

我抬起頭。

眼前不是家。

而是一棟三層樓的獨棟住宅。

院子裡種滿了各種植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草香。

門口沒有診所常見的招牌。

只有一塊木製門牌。

上頭刻著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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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霆醫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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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扶著我下車。

門還沒敲，一道身影便從裡面走了出來。

男人約莫四十歲出頭，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鼻梁上掛著一副細框眼鏡，氣質沉穩溫和。

「來了。」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我們會過來。

外公點了點頭。

「麻煩你了。」

唐岳霆沒有多說，只是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面湖水。

卻又像能把人看透。

「先進來吧。」

屋裡沒有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

只有淡淡的茶香和藥香。

客廳一角擺著幾排書櫃，另一側則放著不少醫療儀器，看起來更像私人診療室。

我坐到沙發上。

唐岳霆拉過一張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手。」

我把右手伸了出去。

他的指尖輕輕搭上我的手腕。

整個客廳安靜得只剩時鐘滴答作響。

過了將近一分鐘，他才慢慢收回手。

又抬起我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最後伸手按了按我的胸口。

「這裡痛嗎？」

我點頭。

「悶。」

「那頭呢？」

「還會。」

唐岳霆沒有再問。

只是轉頭看向外公。

「煙呢？」

外公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透明夾鏈袋。

裡面裝著半截香菸。

正是教官在吸菸區找到的那一支。

唐岳霆接過，低頭看了幾眼。

原本平靜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果然。」

他輕聲說。

「碰到了。」

我望著兩人。

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什麼意思？」

沒有人回答我。

外公只是移開視線。

唐岳霆則重新把香菸放回袋子裡。

「先把藥拿來。」

外公立刻把那個空掉的藥盒遞了過去。

唐岳霆看了一眼，起身走進裡面的藥房。

沒多久，他拿著另一個深藍色藥盒走了出來。

盒子和我平常吃的不太一樣。

沒有任何標示。

也沒有藥名。

他倒出兩顆白色藥片，遞到我面前。

「吃下去。」

我沒有多問。

接過藥，就著溫水吞了下去。

藥入口沒多久。

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竟慢慢鬆開。

原本像針扎一樣的頭痛，也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呼吸開始變得順暢。

我有些意外。

「好很多……」

唐岳霆只是輕輕點頭。

「今晚開始，不準離開家。」

「學校那邊，我會請假。」

我下意識皺起眉。

「可是才剛開學——」

「一個星期。」

唐岳霆直接打斷我。

「至少躺滿一個星期。」

「你的身體，現在禁不起第二次刺激。」

我還想說什麼。

外公卻先一步開口。

「聽他的。」

我看著兩人。

心裡有很多問題。

那盒藥到底是什麼？

那支菸又到底加了什麼？

為什麼外公和唐岳霆好像早就知道，我會變成這樣？

可看著他們的神情，我知道，就算現在開口，也不會得到答案。

那天晚上。

我睡得很沉。

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我幾乎都躺在床上。

偶爾醒來，唐岳霆便會替我檢查身體，重新調整藥量。

外公每天都守在家裡。

一步也沒有離開。

直到第七天清晨。

窗外久違地灑進陽光。

唐岳霆替我做完最後一次檢查，終於把聽診器收了起來。

「可以回學校了。」

「不過。」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語氣比平時更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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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藥。」

「從今天開始，不准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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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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