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整,天水圍的天空還像一塊被墨汁浸透了的絨布,黑沉沉地壓在屋頂之上。天瑞邨天堂樓十二樓的一個小窗戶裡,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手機鬧鈴聲,那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小刀,劃破了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靜。
小慧的睡房裡,那部粉紅色的手機在床頭櫃上瘋狂地震動著,屏幕上的數字「5:00」像兩隻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鬧鐘響了足足十秒鐘,小慧才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臂,像一條掙扎著要逃出洞穴的蛇,摸索著抓住了手機,胡亂地按下了關閉鍵。
「唔……」她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把臉埋進枕頭裡,準備再賴個五分鐘。
可是,五秒鐘之後,她的眼睛猛地睜開了。瞳孔裡映著天花板上那盞還沒開的燈,腦海裡像閃電一樣劈過一個念頭——她的功課,一個字都沒寫!
「死啦!」小慧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整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露出她那一頭亂得像鳥窩的長髮。她用力揉了揉眼睛,企圖把殘留的睡意像趕蒼蠅一樣趕走,「今日要交功課㗎!我完全唔記得咗!」
她光著腳跳下床,地板的冰涼從腳底直竄上腦門,讓她打了個寒顫。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沖在臉上,像一把把細小的針扎著皮膚,終於讓她徹底清醒了過來。
「快啲!快啲!」小慧一邊嘟囔著,一邊拿起牙刷,擠了一條綠色的牙膏在刷毛上,然後像個機械人一樣飛快地刷牙。白色的泡沫在她嘴裡翻騰,她含含糊糊地哼著不知名的歌,同時另一隻手已經在脫衣服準備洗澡了。
熱水從花灑裡傾瀉而下,蒸汽很快充滿了整個浴室,玻璃鏡面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小慧在熱水下快速地沖洗著,心裡像有一百隻螞蟻在爬——功課!功課!怎麼辦?
洗完澡換好校服之後,小慧顧不上吃早餐,第一時間拿起手機,打開視像通話功能,按下了小峰的頭像。屏幕上的對話框彈出「連線中……」的字樣,她的心臟砰砰直跳,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小兔子。
幾秒鐘之後,小峰的臉出現在手機屏幕上。他顯然也剛起床不久,頭髮還是翹的,像頭上長了幾根天線。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露出一口還沒刷的白牙:「喂?小慧?咁早打嚟做咩啊?」
小慧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雙手緊握著手機,急切地說:「小峰!可唔可以借你嘅功課俾我抄抄?我尋晚掛住畫畫,完全唔記得做啊!」
屏幕裡的小峰瞇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可以……當然可以!」
小慧頓時鬆了一口氣,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岸邊的繩子:「真係感激不盡啊!咁你想點樣俾我抄你嘅功課?」
小峰歪著頭,假裝認真地思考了幾秒鐘,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飛鴿傳書!」
小慧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咁先進?!」
小峰也跟著笑了起來,他一邊用手梳理著那頭亂髮,一邊自嘲地說:「我本來想飛鴿傳竹簡㗎!不過竹簡太重,白鴿飛唔起,所以改用紙條啦!」
「咁你快啲啦!我今日第一堂就要交㗎!」小慧催促道。
「收到!即刻辦!」小峰對著鏡頭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掛斷了通話。
小慧放下手機,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晨的涼風撲面而來,帶著一絲潮濕的草腥味。天空已經從墨黑變成了深藍,東方隱隱透出一抹魚肚白,像一塊巨大的畫布上被誰不小心滴了一滴淡黃色的顏料。
她望著遠方的天際線,喃喃自語:「飛鴿傳書……虧佢諗得出……」
鏡頭轉到荃灣賓州花園大賓閣。小峰掛斷電話後,二話不說就從床上彈了起來。他從衣櫃裡拿出那套熨得筆挺的白色校服——那是他昨晚特意用熨斗燙好的,每一條褶線都像刀切的一樣筆直,襯衫的領口像兩片硬挺的翅膀——然後像個訓練有素的士兵一樣,飛快地穿戴整齊。
「功課呢……功課呢……」他一邊嘟囔著,一邊在書桌上那堆像小山一樣的書本和紙張裡翻找,終於從一本地理課本底下抽出了他的功課本。他翻到今天要交的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端正的字跡,那些答案像一排排整齊的士兵,等待著檢閱。
小峰從抽屜裡找出一張白紙,撕下一條長方形的紙條,然後拿起筆,刷刷刷地把功課的答案抄了上去。他的字跡雖然算不上漂亮,但清晰可讀,每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整整齊齊地種在紙條的格子裡。
抄完之後,他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褲袋裡,然後背上書包,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家門。
賓州公園離他家只有五分鐘的路程。公園的草地上,幾隻白鴿正在悠閒地踱步,牠們的脖子一伸一縮,像一個個會走路的問號。有些白鴿低頭啄食著地上的麵包屑,有些則歪著腦袋,用那圓溜溜的紅眼睛警覺地打量著周圍的動靜。
小峰蹲在草叢後面,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眼睛緊緊地鎖定目標。他的目光在一群白鴿之間掃來掃去,最後選中了一隻體型健碩、羽毛潔白如雪的白鴿——那隻鴿子的胸脯鼓鼓的,翅膀強壯有力,看起來是個飛行高手。
小峰從褲袋裡掏出一小包隨身攜帶的餅乾碎,撒在地上。那隻白鴿果然經不起誘惑,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腦袋一啄一啄的,像一個在數地磚的小老頭。
小峰屏住呼吸,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等那隻白鴿走到離他只有一臂之遙的時候,他突然暴起,雙手像閃電一樣向前一撲——「啪」的一聲輕響,那隻白鴿被他穩穩地抓在了手裡。
「搞掂!」小峰得意地說,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
白鴿在他手裡掙扎了幾下,翅膀撲棱棱地拍打著,像在抗議這個人類的粗暴行為。小峰連忙安撫牠,用手指輕輕地順著牠背上的羽毛:「乖乖!唔好驚!我唔會傷害你㗎!」
他騰出一隻手,從褲袋裡掏出那張折好的紙條,用事先準備好的細繩,把紙條牢牢地綁在白鴿纖細的腳上。那隻腳紅通通的,像一根細小的珊瑚枝。
「好啦!飛啦!去天水圍!」小峰雙手一鬆,那隻白鴿像被釋放的囚犯一樣,猛地拍打翅膀,騰空而起。牠飛到半空中盤旋了兩圈,像是在辨認方向,然後像一道白色的閃電,朝著西北方疾飛而去。
說也奇怪,那隻白鴿飛行的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顆出膛的子彈劃破長空。牠穿過一棟又一棟高樓大廈,越過一條又一條車水馬龍的街道,轉眼之間,竟然已經飛到了天水圍的上空。
小慧站在窗前,正焦急地來回踱步,忽然聽到一陣撲翼的聲音由遠而近。她抬頭一看,一隻白得耀眼的鴿子像一架微型飛機,精準地降落在她的窗台上,腳上果然綁著一條細繩和一小卷紙條。
「真係得咗?!」小慧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她連忙打開窗戶,伸出手去。那隻白鴿倒是乖巧,一動不動地任由她解開腳上的繩子。小慧取下紙條,展開一看,上面果然是小峰端正的字跡——整整齊齊的功課答案,一個字也不少。
「小峰呢條友……真係服咗佢!」小慧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像一支箭一樣衝到書桌前,拿起筆,開始奮筆疾書地抄起功課來。
那隻白鴿在窗台上站了一會兒,歪著腦袋看了小慧幾秒鐘,然後拍了拍翅膀,又像一道白光一樣消失了,彷彿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早上七點鐘,小峰送走了白鴿之後,便背著書包走到巴士站,搭上了前往荃灣西鐵站的238M巴士。巴士上擠滿了趕著上學和上班的乘客,像一罐被塞得滿滿的沙丁魚罐頭。小峰站在車廂中間,一手抓著吊環,一手護著書包,身體隨著巴士的顛簸左右搖晃,像一根在風中搖曳的蘆葦。
到了荃灣西鐵站,他轉乘西鐵,經過一個小時的車程,終於抵達了三蟲城紋身書院附近的車站。走出車站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像千萬根金色的針,灑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小峰沿著校門口的長長步道走進校園,兩旁的行道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樹葉的影子在地上搖曳,像一幅不斷變幻的水墨畫。操場上已經有不少學生在活動,籃球場上傳來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聲,田徑跑道上有人在練習短跑,啦啦隊的女生們正在排練新的舞蹈動作。
小峰經過操場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峰同學!」
他回頭一看,只見靜珠氣喘吁吁地從跑道那邊跑了過來。她今天穿著運動服,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臉頰紅撲撲的,像兩顆熟透的蘋果。她的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顯然已經跑了不短的時間。
「早晨啊,靜珠!」小峰揮了揮手,笑著說,「咁早就跑步,好勤力喎!」
靜珠在他面前停下,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然後直起身來,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容:「我……我參加咗陸運會嘅長跑比賽,所以要加緊練習。你呢?咁早返到學校?」
小峰聳聳肩:「我屋企住得遠嘛!驚遲到,所以早啲出門口。」
靜珠的眼珠轉了轉,像是想說什麼,又有些猶豫。最終她只是小聲地問:「噚日……你送咗我返屋企之後,幾點先返到屋企啊?」
「十點幾啦!」小峰隨口答道,「我叔父揸車送我返去㗎!佢架車好型㗎,叫做奧迪異型汽車,你見過未?」
靜珠搖了搖頭,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未見過啊……下次有機會,你可唔可以帶我去睇下?」
「好呀!冇問題!」小峰爽快地答應了,然後又看了看手錶,「哎呀!就快打鐘啦!我要上去課室先!遲啲再傾!」
他說完,朝靜珠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朝著主樓李老味樓的方向跑去。靜珠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遠去的背影,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像一朵在晨風中悄悄綻放的牽牛花。
小峰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李老味樓,沿著樓梯往上跑。樓梯間迴盪著他急促的腳步聲,像一陣密集的鼓點。當他跑到二樓轉角的時候,迎面遇上了兩個人——李小甘和韋子俊,網球學會的兩位學長,也是學校網球校隊的正選隊員。
李小甘身材高大,皮膚曬得黝黑,像一塊被太陽烤過的巧克力;韋子俊則瘦長瘦長的,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像一根被削尖了的鉛筆。兩人手裡都提著網球拍袋,顯然是剛從晨練中回來。
「小峰師弟!」李小甘率先認出了他,笑著打了聲招呼,「咁早返學啊?」
小峰停下腳步,有些氣喘地說:「李學長!韋學長!早晨啊!你哋練完波啦?」
韋子俊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係啊!我哋聽日要同拔萃書院打友誼賽,今日特登早啲嚟操下波。小峰師弟,你有冇興趣加入校隊啊?我見你平時打波都有啲天份㗎!」
小峰撓了撓頭,露出一個謙虛的笑容:「我?我打波只係為咗玩吓啫!我邊有資格入校隊啊!我嘅水平,勉強算係『中游』啦!」
李小甘拍拍他的肩膀:「中游都有中游嘅好處㗎!起碼冇咁大壓力!好啦!我哋趕住去沖涼換衫,遲啲再傾!」
「好!學長再見!」小峰朝兩人揮揮手,繼續往樓上跑。
他心裡暗暗想著:入校隊?開玩笑!做中游仔不知幾好,輕輕鬆鬆,無拘無束,使乜搞到自己咁大壓力啊!
同一時間,三蟲城紋身書院的大門外,一輛極盡奢華的德國寶馬汽車緩緩停下。車身是深邃的黑色,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特有的冷冽光芒,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車頭那四個銀色的圓環標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彷彿在向全世界宣告著它的身價不菲。
車門打開,阿信從後座走了出來。
今天的阿信和往常截然不同。他的左腕上戴著一隻鑲著紅寶石的德國格拉蘇蒂腕錶,那紅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妖豔的光芒,像一滴凝固的血;腳下踩著一雙法國名牌黑皮鞋,鞋面擦得鋥亮,可以當鏡子照;雙耳掛著一副貴價長方形的銀框眼鏡,襯得他的臉型更加立體有型。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用髮蠟固定出一個時髦的髮型,每一根頭髮都像一個聽話的士兵,站得整整齊齊。
阿信走出車廂的時候,刻意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上揚,嘴角掛著一抹自信滿滿的微笑。他的步伐從容不迫,像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當他沿著操場旁邊的行人道走進校園的時候,整個校園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嘩!你哋睇下!係阿信啊!」一個女同學尖叫道,她的聲音像一把錐子,刺破了校園清晨的寧靜。
「佢今日好型啊!嗰隻手錶一定好貴!」另一個女同學用手肘碰了碰同伴,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佢對鞋係法國名牌嚟㗎!我喺雜誌見過,要成萬蚊一對㗎!」第三個女同學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充滿了羨慕。
阿信沿著操場旁邊的行人道走著,像一塊強力磁石,吸引了周圍所有目光。正在跑步的男生放慢了腳步,正在聊天的女生停止了交談,就連正在操場中央指揮足球訓練的體育老師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當他走到游泳池附近的時候,一群穿著藍色連身泳衣的女同學正在池邊做熱身運動。她們伸展著四肢,彎腰壓腿,像一群優雅的藍天鵝。一見到阿信經過,她們的動作明顯放慢了,有些人甚至停了下來,凝神注視著阿信走來的方向。
「係阿信啊!」一個女生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顫抖。
「佢望過嚟啦!佢望過嚟啦!」另一個女生緊張地抓緊了同伴的手臂。
忽然,泳池邊爆發出一陣陣尖銳的尖叫聲,那聲音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貓,此起彼伏,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阿信遠遠地朝她們的方向輕輕頷首,嘴角的微笑加深了幾分,像一個經過長期彩排的演員,完美地演繹著「受歡迎」的戲碼。
轉眼間,阿信走進了主樓李老味樓,沿著樓梯上到五樓。他經過中一F班課室的時候,同樣的場景再次上演——課室裡的女同學們像被觸動了開關一樣,集體發出響亮的尖叫聲,有人甚至站了起來,趴在窗戶上往外張望。
「阿信!阿信!睇呢邊啊!」有人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佢真係好靚仔啊!我好鍾意佢啊!」有人毫不掩飾地大聲告白。
阿信被一群女同學簇擁著,像眾星拱月一樣,沿著走廊緩緩前行。他臉上保持著那種恰到好處的謙和微笑,既不顯得驕傲,也不顯得冷漠,像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公關專家。
然而,在這群簇擁的人群中,有兩雙眼睛正燃燒著妒忌的火焰——阿薯和阿片。他們混在人群裡,看著被女生包圍的阿信,臉色比吃了蒼蠅還要難看。阿薯的嘴角抽搐著,拳頭緊緊地握著,像要把什麼東西捏碎;阿片則咬著嘴唇,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匕首,恨不得在阿信的背上刺出兩個洞來。
「哼!有咩咁巴閉啊!」阿薯低聲啐道,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酸味,「不過係有錢仔一個啫!」
阿片附和道:「就係!我哋遲早威過佢!你話係唔係?」
兩個壞學生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陰謀的光芒。
同一時間,小慧才風風火火地衝進了三蟲城紋身書院的大門。她剛才抄功課抄得太投入,完全忘記了時間,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八點四十分——上課時間是八點半,她整整遲到了十分鐘!
「死啦死啦死啦!」小慧一邊跑一邊在心裡哀嚎,她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像一連串急促的鼓點。
當她氣喘吁吁地推開中一C班課室的大門時,地理科Miss鄭正背對著全班,在黑板上寫著今天的課題——《香港的地形與地貌》。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發出吱吱的聲響,像老鼠在啃木頭。
小慧的闖入打斷了課堂的節奏。全班同學的目光像幾十盞聚光燈,齊刷刷地射向她。Miss鄭也轉過身來,手裡的粉筆停在半空中,眉頭微微皺起,像兩條毛毛蟲在額頭上打架。
「張小慧同學!」Miss鄭用教訓的口吻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滿,「點解咁遲先返到學校啊?」
小慧站在門口,氣還沒喘勻,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像一台超負荷的電腦,在尋找一個合理的藉口。忽然,她的腦海裡閃過今早那隻白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Miss鄭,」小慧一本正經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神秘的色彩,「因為我今朝喺度等待飛鴿傳書。」
全班先是一愣,然後爆發出一陣竊笑聲。Miss鄭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她的粉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飛鴿傳書?而家仲有飛鴿傳書?」
小慧的膽量越來越大,她走進課室,一邊朝著自己的座位走去,一邊補充道:「飛鴿傳書係小峰同學同我嘅獨家溝通方式!小峰呢個人呢,係一個矛盾嘅綜合體——佢既先進又落後!佢可以用智能手機同我視像通話,但又會用白鴿傳紙條俾我!哈哈!」
她的話再次引來全班的哄堂大笑。Miss鄭搖了搖頭,既好笑又好氣地說:「咁都得?好啦好啦!你快啲坐低啦!下次唔准再遲到啦!」
小慧像一隻逃出生天的兔子,快步走到自己的專屬座位上坐了下來。她偷偷地從書包裡掏出那份剛剛抄完的功課,看著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跡,心裡暗暗慶幸——好在有小峰的「飛鴿傳書」,否則她今天就死定了!
坐在她旁邊的阿健湊過來,低聲問:「咩嘢飛鴿傳書啊?真定假㗎?」
小慧神秘地笑了笑:「你問小峰啦!佢啲古靈精怪嘅嘢,講你都唔信!」
平凡乏味的課堂時間像蝸牛爬行一樣緩慢地流逝。歷史課、英文課、數學課……一節又一節,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小慧好幾次差點在課堂上睡著,她的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終於,放學的鐘聲響了。那清脆的鈴聲像解開鐐銬的鑰匙,讓所有學生都瞬間活了過來。小慧像被打了強心針一樣從座位上彈起來,飛快地收拾好書包,然後找到小蝶和麗霞,興奮地說:「喂!我哋今日去自助化妝間玩啊!好唔好?」
小蝶一向沒什麼主見,點了點頭:「好呀!反正今日冇乜嘢做。」
麗霞也贊成:「好啊!我都好耐冇去過啦!聽講嗰度最近返咗一批新嘅化妝品,我想試下!」
三個女生於是結伴走出了學校,搭上巴士,前往位於靜角彌天大禍道的自助化妝間總店。
這間自助化妝間是小峰的三伯父大華經營的。盧大華這個人,身材瘦削得像一根竹竿,臉上沒什麼表情,性格內斂得不苟言笑,像一座沉默的山。但他做起生意來卻精明得很,善於開源節流,把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
其實這間自助化妝間最初是小峰提議開的。小峰覺得時下的年輕人,不論男女,都瘋狂地迷戀化妝——有些人出門買個菜都要化個全妝,簡直把臉蛋當成了畫布。所以小峰就對三伯父說:「伯父!你與其開間普通嘅化妝品舖頭,不如開間『自助化妝間』!等啲人可以自己幫自己化妝,又可以搵駐場化妝師教佢哋,仲可以互相交流心得!包保賺大錢!」
盧大華當時聽了,那張常年面無表情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裂縫,他沉默地看了小峰好一會兒,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好!試!」
結果這間自助化妝間一開張就大受歡迎,不到一年就在香港開了六間分店,在台灣開了兩間,而且還計劃進軍日本和南韓的市場。盧大華為了這個海外擴張計劃,還特意在外語教育中心報讀了初級日文和韓文課程。他覺得做生意的,應該要尊重不同國家的人的母語,這是基本禮貌。
小慧、小蝶和麗霞走進自助化妝間總店的時候,一股混合了各種花香和化妝品氣息的香味撲鼻而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她們的嗅覺。店內燈光明亮而柔和,每一面牆上都鑲著巨大的化妝鏡,鏡子周圍纏繞著一圈小燈泡,像星光點點。店裡已經有不少客人,每個人都在鏡子前專注地描眉畫眼,像一個個認真的藝術家在創作自己的作品。
小慧和小蝶選了兩個相鄰的空位坐下來,麗霞則自告奮勇地去借化妝用品。她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裝滿了粉底液、眼影盤、腮紅刷和唇膏的托盤,像一個端著豐盛餐點的侍應生。
「開始啦!」三個人同時說,然後各自拿起了化妝工具。
接下來的半小時裡,三面化妝鏡前上演著三場風格迥異的「化妝秀」。小慧的手藝最為大膽,她拿起一支黑色的眼線筆,在眼皮上畫了一條又粗又長的線,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然後又拿起一盒藍色的眼影,毫不吝嗇地在眼瞼上塗了厚厚一層。小蝶則比較保守,只是輕輕地刷了一層粉紅色的腮紅,又塗了淡粉色的唇膏。麗霞則專注於修飾眉毛,她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像在進行一項精密的科學實驗。
半小時後,三個人同時放下工具,往鏡子裡一看——然後,三個人同時發出了一陣驚呼。
小慧第一個轉向小蝶,她瞪大了眼睛,誇張地說:「小蝶!妳化到好似一隻大熊貓啊!又黑又白嘅!唔講唔知仲以為去咗動物園添!」
小蝶的「熊貓妝」確實有點嚇人——兩圈黑色的眼影像兩個大黑洞,周圍的粉底又白得像紙,整張臉看起來確實有幾分像國寶。
麗霞也不甘示弱,立刻回敬小慧:「小慧!妳化妝都真係神乎其技啊!簡直係喬裝一樣!我差啲認唔出妳啊!」
小慧對著鏡子一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條粗粗的黑色眼線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像兩個被框起來的黑洞,藍色的眼影更讓她像個剛從萬聖節派對回來的女巫。
小蝶這時候也加入了「戰局」。她故意板起臉,學著電視劇裡失憶角色的台詞,傻傻地說:「妳哋係邊個啊?我唔認識妳哋哦!我失咗憶啊!」
三個人互望了兩秒鐘,然後同時捧腹大笑起來。那笑聲像銀鈴一樣在自助化妝間裡迴盪,引來了周圍客人的側目。
「算啦!」小慧擦掉笑出來的眼淚,「我哋都係搵專業化妝師幫手啦!自己化真係唔掂!」
她們於是找了店裡的駐場化妝師。那幾個化妝師都是年輕人,手藝卻十分了得。他們拿著各種刷子和粉撲,像魔法師揮動魔杖一樣,在她們的臉上一陣輕點細抹。不到二十分鐘,三張煥然一新的臉龐出現在鏡子裡。
小慧端詳著鏡中的自己——眼線流暢自然,眼影淡雅得體,腮紅恰到好處地襯出了她的好氣色。小蝶的「熊貓妝」被徹底洗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新甜美的妝容,像一朵剛開放的雛菊。麗霞的眉毛被修飾得整齊有型,整個人的氣質都提升了一大截。
「嘩!真係靚咗好多啊!」小慧摸著自己的臉,滿意地嘆道。
小蝶和麗霞也連連點頭,三個人站在鏡子前轉來轉去,欣賞著自己的新造型,像三隻驕傲的孔雀。
時間在歡笑中過得飛快,轉眼已經到了傍晚。她們開開心心地在收銀處付了六百港元的入場費,然後走出了自助化妝間的大門。
傍晚的靜角街頭,霓虹燈開始陸陸續續地亮起來,像一顆顆被點亮的彩色星星。小慧摸了摸咕咕作響的肚子,提議道:「我肚餓啦!我哋去食嘢好唔好?靜角最出名嗰間元寶壽司,我一直都好想去試!」
小蝶和麗霞當然沒有異議。三個人於是漫步走向那間著名的日式料理店。
元寶壽司果然名不虛傳。店門口掛著一串紅色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一排微醺的臉孔。推開木製的推拉門,一股混合了醬油、米醋和生魚片鮮味的香氣撲面而來。店內的裝潢充滿了東瀛風情——榻榻米座位、紙製的燈籠、牆上掛著的浮世繪畫作,每一個細節都精心設計,彷彿把客人瞬間帶到了東京的某條小巷。
她們三個人點了一大桌子的壽司和刺身——三文魚、吞拿魚、甜蝦、帶子、海膽……各種顏色的魚生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像一塊塊寶石整齊地排列在瓷盤上。三個人風捲殘雲般地吃完了所有的食物,然後心滿意足地攤在座位上,像三隻吃飽了的貓。
「好飽啊!」小慧打了個飽嗝,揉了揉鼓鼓的肚子。
晚飯過後,小慧看了看手錶——七點二十分,距離八點半的繪畫課還有一個多小時。她與小蝶和麗霞告別之後,便獨自乘坐地鐵,前往尖沙咀的麗娜繪畫學校。
尖沙咀的夜晚永遠是璀璨的。維多利亞港的兩岸亮起了萬家燈火,高樓大廈上的霓虹燈和廣告牌像一幅巨大的彩色拼圖,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動的光斑。小慧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來到了麗娜繪畫學校的門口。
這間繪畫學校是阿信的媽媽王麗娜開辦的,在業界享有極高的聲譽。雖然王麗娜本人常年奔波於世界各地,極少有機會親自授課,但學校聘請的老師都是業內的高手,教學質量相當過硬。小慧每個星期都會來這裡上兩次課,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天能得到王麗娜的親自指點。
走進學校之後,小慧沒有直接去教室,而是先拐進了員工休息室。她推開門的時候,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正在裡面對著鏡子化妝——她就是小晶,三蟲城女乜誰中學中四D班的學生,也是今晚繪畫課的人體模特兒。小晶留著一頭及肩的短髮,五官精緻,身材勻稱,雖然才十六歲,但已經有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氣質。
「小晶!」小慧高興地叫道。
小晶轉過頭來,看到是小慧,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小慧!你嚟啦!我等咗你好耐啦!」
她放下手裡的化妝刷,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小慧面前,期待地問:「你今日有冇帶到《機械人貍貓》第一期俾我睇啊?上次你講到好好笑,我好想睇啊!」
小慧笑著從背包裡掏出一本漫畫書,封面是一隻圓滾滾的藍色機械貍貓,咧著大嘴笑得很開心。她把書遞給小晶:「帶咗啦!呢本漫畫真係好搞笑㗎!入面有一樣法寶叫做『限制門』,即係可以限制自己出入,好過癮㗎!我每次睇到都笑到碌地!」
小晶接過漫畫書,翻開第一頁,已經迫不及待地讀了起來:「限制門?咁搞笑?!我都想限制自己出入啊!哈哈!」
兩個人湊在一起,對著漫畫書指指點點,不時發出陣陣笑聲。小慧指著其中一格說:「妳睇下呢度!主角用限制門將自己鎖咗喺廁所入面,出唔返嚟!佢嗰個表情,真係笑死我啦!」
小晶笑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她擦了擦眼角,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聲,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好奇地問:「小慧,妳成日嚟上堂,有冇見過王麗娜老師親自教畫啊?」
小慧一聽到這個名字,眼神裡立刻亮起了崇拜的光芒:「未有機會啊!我聽講佢成日周圍飛,去唔同國家畫畫。妳知唔知佢幾時會返香港?」
小晶放下漫畫書,歪著頭想了想:「我聽學校啲老師講,王老師去咗法國,幫一個貴族家庭畫全家福,起碼要兩個月後先返到嚟。」
小慧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像一朵被太陽曬蔫了的花:「原來係咁……要兩個月咁耐啊……」
小晶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兩個月好快過㗎啫!到時王老師返嚟,妳就可以親身向佢請教啦!」
小慧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這時候,小晶看了看牆上的鐘,驚叫道:「哎呀!差唔多八點半啦!我要準備換衫啦!今晚要做人體模特兒啊!」
她說完,把漫畫書小心翼翼地收進自己的背包裡,然後快步走出了休息室,往更衣室的方向去了。
小慧也收拾好心情,背著畫具走進了教室。教室裡已經坐滿了學員,每個人都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畫架前,等待著課程的開始。小慧在最靠近門口的一個畫架前面坐了下來,她從背包裡拿出鉛筆、炭筆、橡皮擦和畫紙,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旁邊的小方桌上,像一個即將上戰場的士兵在檢查自己的武器。
八點三十分,教室的燈光調整到最適合繪畫的亮度。小晶走了進來,她已經脫下了便服,換上了一件寬大的浴袍。她在教室中央的圓形平台上站定,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容地解開浴袍的腰帶,讓浴袍從肩頭滑落。
浴袍落地的那一刻,小晶的身體完全暴露在燈光下。她的皮膚在柔和的燈光中泛著溫暖的光澤,線條流暢而優美,像一件被精心雕刻的藝術品。她緩緩地側過身,擺出了一個她認為最優美的姿勢——左手輕輕扶著腰,右手自然下垂,頭微微向右傾斜,目光投向遠方的一個虛擬點。
教室裡響起了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像一片寧靜的森林裡細雨落在樹葉上。每個學員都專注地觀察著小晶的身體,試圖用線條和陰影捕捉那一瞬間的美。
小慧也同樣認真。她向前伸出手,把鉛筆豎直地舉在眼前,閉上一隻眼睛,用鉛筆比劃著小晶身體的比例和角度——這是所有繪畫學員都會的基本功,通過這種方式來「量度」對象的尺寸。她的目光在小晶的身體和畫紙之間來回移動,像一架精密的掃描儀,把每一個細節都輸入到大腦裡。
然後,她開始作畫。
鉛筆在紙上游走,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小慧的眉頭微微皺起,她的目光專注得像在進行一場重要手術。她先勾勒出輪廓,然後填充陰影,再用橡皮擦去多餘的線條,再重新勾勒,再填充陰影……如此反覆,改完又畫,畫完又改,改中有畫,畫中有改,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工匠在打磨自己的作品。
時間在她專注的創作中不知不覺地流逝。兩個小時像兩個彈指,轉眼就過去了。
當小慧終於放下鉛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的時候,她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往後退了一步,瞇起眼睛,審視著自己的作品——畫紙上,一個人體的輪廓在光影交錯中浮現出來,線條大膽而奔放,陰影濃烈而誇張,整體風格帶著強烈的抽象色彩,像畢加索筆下的人物一樣,被拆解然後重新組合。
小晶這時候已經穿回了浴袍,她走下平台,好奇地走到小慧的身後,探頭看向那幅畫。
然後,她的笑容凝固了。
「邊個嚟㗎?」小晶指著畫紙上那個扭曲的人體,聲音裡充滿了震驚和困惑,「妳畫嘅係咩嘢嚟㗎?!」
小慧天真地笑著說:「我畫妳嘅樣子啊!」
小晶的嘴巴張成了O形,眼睛瞪得像兩顆銅鈴:「咩話?!我個樣咁醜嘅咩?!」
她不甘心地湊得更近,仔細端詳著畫中那個抽象的人體——四肢被拉長得不成比例,軀幹扭曲得像一棵被颱風吹過的樹,最離譜的是胸部,竟然被畫成了一片幾乎平坦的區域,像一塊被壓扁了的麵團。
「我個胸咁平坦嘅?!」小晶指著畫紙上那兩個微不可見的突起,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崩潰,「難道我係長平公主?!」
小慧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長平公主!哈哈!有一點點相似啦!不過其實呢,係因為我鍾意西班牙畫家畢加索,我學咗佢嘅抽象畫風,所以先畫到妳『人唔似人,鬼唔似鬼』咁樣!呢個就係藝術嘅魅力啊!」
小晶哭笑不得地看著小慧,伸出手來作勢要打她,嘴裡卻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我真係多得妳唔少哦!下次我做模特兒,妳唔准再用畢加索畫風畫我!要畫就畫寫實啲㗎!」
「知道啦!知道啦!」小慧抱著畫板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小晶的「攻擊」,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的狡黠笑容。
教室裡其他學員也紛紛完成了他們的作品,有的寫實,有的印象派,風格各異。大家互相欣賞著彼此的作品,議論聲和笑聲交織在一起,為這堂繪畫課畫上了一個愉快的句號。
翌日清晨,三蟲城紋身書院的校門口出現了兩輛奇特的汽車。說「奇特」已經是相當客氣的形容了——那是兩輛塗滿了亂七八糟圖案的日本本錢牌殭屍花車,車身上畫著骷髏頭、棺材、蝙蝠和各種扭曲的鬼臉,車頂上還掛著一串串白色和黑色的紙紮裝飾品,遠遠看去像兩輛從靈堂直接開出來的靈車。
車門打開,阿薯和阿片走了出來。
今天的阿薯和阿片顯然經過了「精心」的打扮。阿薯的頭髮用髮膠固定成一個誇張的飛機頭,每一根頭髮都像被電過一樣豎起來;他手腕上戴著一隻閃閃發亮的史沃殊手錶——雖然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不過是幾百塊錢的平價貨——腳下踩著一雙「自以為很名貴」的皮鞋,鞋頭的漆皮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阿片更誇張,他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裝,但尺碼明顯太小,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香腸。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身體向後仰,手臂向前伸直,食指指向天空——那是日劇《神探伽利略》裡主角湯川學的招牌動作。他的眼睛半瞇著,嘴角掛著一抹他自認為「很有型」的笑容。
然而,阿片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鞋底剛剛踩到了一坨軟綿綿、黃綠色的東西——是狗屎!
他邁開大步往前走,那坨狗屎黏在他的鞋底上,像一塊甩不掉的膏藥。他每走一步,那坨狗屎就在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像一條隱形的導航線,精準地記錄著他的路徑。
阿薯和阿片並肩走進校門的時候,操場周圍的同學們果然都被「吸引」了過來。男女同學們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一樣,紛紛駐足觀看,甚至連幾個「人妖同學」——學校裡那些打扮中性的學生——也忍不住停下腳步,瞪大眼睛盯著這兩個活寶。
阿薯和阿片看到全校同學的反應,心裡樂開了花。阿薯得意地撥了撥他那飛機頭,下巴揚得更高了;阿片則變本加厲,一連擺了好幾個他認為「很型」的姿勢——單手插袋、仰天望月、回眸一笑……每一個姿勢都刻意放慢了速度,像在拍一部時尚大片。
其實,那些圍觀的同學們並不是在欣賞他們。相反,所有人都在「做忍者」——拼命忍住不笑。
有些同學的腮幫子鼓得像青蛙,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打嗝;有些同學用手緊緊地摀住嘴巴,但笑意還是從指縫裡洩露出來,發出「噗噗噗」的怪聲;有些同學實在忍不住了,乾脆轉過身去,背對著阿薯和阿片,然後才敢放聲大笑,笑到彎腰,笑到流淚,笑到需要扶著旁邊的牆才能站穩。
阿薯和阿片卻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一切。在他們的心目中,他們今天比阿信還要受歡迎,還要威風。阿薯暗中偷笑,他低聲對阿片說:「睇到未?我哋已經贏咗阿信啦!全校同學都係度睇緊我哋!」
阿片用力點頭,語氣裡充滿了得意:「係囉!阿信嗰個有錢仔有咩咁巴閉!我哋呢啲先叫真正嘅『有型』!」
兩個人昂首闊步地走向李老味樓,像兩隻剛打完勝仗的公雞,尾巴翹得比天還高。
終於,他們走進了中一F班的課室。課室裡,一位同學看到阿薯腳下那一連串的狗屎腳印,實在忍不住了,幽默地大聲說道:「阿薯、阿片!你哋嗰兩架日本本錢牌殭屍花車好恐怖啊!駛唔駛搵個道士嚟收服佢哋啊?」
阿薯和阿片對視一眼,不但沒有聽出對方話裡的嘲諷,反而傻傻地以為這是對他們的讚美。阿薯仰天大笑道:「恐怖?!多謝讚賞!我哋下次一定會整架更恐怖嘅花車,務求嚇死你哋!哈哈哈哈!」
阿片也跟著仰頭大笑,他的笑聲在課室裡迴盪著,像兩隻鴨子在嘎嘎叫。
課室裡的其他同學面面相覷,有些人低下頭偷偷地笑,有些人則無奈地搖頭。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在阿薯那雙沾滿了狗屎的皮鞋上,那坨已經乾涸的狗屎在陽光下泛著噁心的黃綠色光芒,像一枚滑稽的勛章,掛在兩個自以為是的「勝利者」的腳下。
而遠在五樓中一C班的課室裡,小峰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阿信則在偷偷地用手機看漫畫。他們完全不知道樓下發生的一切,即使知道了,大概也只會聳聳肩,說一句:「中游仔嘛!唔爭第一,唔爭最出位,安安樂樂咪幾好!」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人拼了命要當上游的明星,有人墮落到下游去做壞事,而小峰和阿信這樣的人,在中游這個位置上怡然自得。他們不上不下,不爭不搶,用一種近乎荒謬的方式,詮釋著屬於他們的「成功」。
至於阿薯和阿片那場自以為是的「勝利」,說到底,不過是又一場被他們自己誤讀了的鬧劇罷了。
中游仔,有時候確實——很厲害。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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