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時正,沙田新農村商場的燈火像一串串璀璨的珍珠,把整條街道照得通明。商場門口的巨型聖誕裝飾雖然還有兩個月才派上用場,但管理處已經迫不及待地掛上了紅紅綠綠的綵帶,彷彿急著要把節日的氣氛提早送給每一位路過的市民。
小峰站在一家珠寶店的櫥窗前,雙手插在口袋裡,百無聊賴地看著裡面閃閃發光的鑽石戒指。那些鑽石在射燈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一顆顆凝固了的星星。他打了個哈欠,噴出的白氣在微涼的夜空中化成一團小小的霧。
「阿健和小蝶怎麼還不來?約了八點鐘,現在都八點零五分了。」小峰自言自語地說,一邊用腳尖輕輕踢著地上的一片落葉。那落葉被他踢得翻了一個跟斗,像一隻疲憊的蝴蝶,無力地落在地上。
正當他準備掏出手機打電話催促的時候,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阿健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他的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手裡還緊緊地抱著一本厚厚的書,書名依稀可見——《康德三大批判精要》。
「對、對不起!我遲到了!」阿健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在家裡看書看得太入迷,忘了時間。」
小峰搖了搖頭,忍不住笑了:「你呀!什麼時候都能看書看到忘記時間。上次在慶功宴上是這樣,這次又是這樣。你乾脆跟書本結婚算了!」
阿健直起身來,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說:「書本是我的靈魂伴侶,我確實有考慮過跟它們共度餘生。」
「神經病!」小峰笑罵了一句,然後四處張望,「小蝶呢?她不是跟你一起來的嗎?」
「她說她直接去大學門口等我們,她剛剛在附近買了些畫畫用的顏料。」阿健解釋道。
兩人正說著,一輛公共巴士在路邊緩緩停下,車門「嗤」的一聲打開,小蝶像一隻從籠子裡飛出來的小鳥,輕盈地跳下了車。她今天穿了一條淡藍色的連身裙,手裡提著一個裝滿顏料的小袋子,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面安靜的旗幟。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小蝶走到兩人面前,聲音溫柔得像春風拂過湖面。
小峰擺擺手:「沒關係!我們也剛到。走吧!我叔叔的講座八點半開始,現在過去剛剛好。」
三個人於是並肩往商場外的行人天橋走去。沙田的夜景在他們腳下鋪展開來,遠處的城門河像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穿過城市的腹地;河岸兩旁的住宅大廈亮著點點燈光,像一群沉默的巨人,靜靜地守護著這座不夜的城市。
「小峰,你叔叔的講座到底是講什麼的?」阿健好奇地問。他雖然愛看書,但哲學對他來說還是一個相當陌生的領域。
小峰想了想,撓了撓後腦勺:「好像是講什麼……羅爾斯的兩個正義原則?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我叔叔講的每一場講座都特別精彩,聽就是了!」
「羅爾斯?」阿健的眼睛亮了起來,「是不是那個寫《正義論》的美國哲學家?」
「對對對!就是他!」小峰拍了拍阿健的肩膀,「哇!你居然知道羅爾斯,我真是小看你了!」
阿健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之前在書店翻過一些介紹西方哲學的入門書,剛好看到過他的名字。」
小蝶在旁邊默默地走著,雖然沒有說話,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顯然也在聽兩人對話。
三個人穿過行人天橋,又轉了兩個彎,香港外星文大學的正門便出現在眼前了。這所大學的建築風格相當奇特,主教學樓的外牆貼滿了銀色的金屬片,在路燈的照射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遠遠看去像一艘擱淺在陸地上的太空飛船。
「怪不得叫『外星文大學』,果然長得像外星人的基地。」小峰笑著說。
三個人走進校園,穿過一條兩旁種滿鳳凰木的林蔭小徑,便來到了演講廳所在的文學院大樓。這棟大樓的外牆爬滿了綠色的藤蔓,看起來頗有幾分古樸的氣息,與主教學樓的科幻風格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演講廳裡已經坐滿了人,台下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人頭攢動的海洋。來自世界各地的留學生操著各種語言低聲交談,英語、法語、德語、日語此起彼伏,匯成一首嘈雜卻又和諧的交響樂。小峰三個人好不容易才在靠近講台的區域找到了三個空位,連忙坐了下來。
「哇!你叔叔的魅力還真大啊!這麼多人來聽他的講座。」阿健小聲地說,眼睛掃視著四周。
小峰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我叔叔可是哲學天才,二十四歲就在德國海德堡大學拿到哲學博士學位了!你想想,二十四歲啊!一般人二十四歲還在讀碩士呢!」
小蝶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真的很厲害。」
八時三十分正,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匆匆忙忙地走上了講台。他大約三十三歲左右,戴著一副黑色的圓框眼鏡,衣著斯文得體——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襯著白色的襯衫,領口打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他的手裡提著一個棕色的公事包,看起來像極了電影裡那種知識淵博的大學教授。
他就是盧大智,小峰的叔叔,香港外星文大學哲學系最年輕的正教授。
盧大智在講台上站定之後,不慌不忙地從公事包裡拿出筆記本電腦、投影筆和幾份講義,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指揮家在調試他的樂器。他將電腦連接到投影儀上,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那一瞬間,整個演講廳的嘈雜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瞬間安靜了下來。
「各位晚上好。」盧大智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琴弦在空氣中震動,「感謝各位今晚蒞臨香港外星文大學,參加這場哲學講座。今晚我想和大家探討的主題是——羅爾斯的兩個正義原則。」
他頓了頓,在講台上踱了兩步,然後繼續說道:「約翰·羅爾斯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政治哲學家之一。他在一九七一年出版的《正義論》一書中,提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理論框架。羅爾斯認為,一個公平的社會應當遵循兩個正義原則——第一個是平等自由原則,第二個是差別原則與機會公平平等原則的結合……」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裡,盧大智像一位技藝高超的魔術師,將羅爾斯那些晦澀難懂的哲學概念化為一幅幅清晰的圖畫。他用生動的例子解釋什麼是「無知之幕」,用具體的比喻闡明什麼是「最大最小值規則」。時而引經據典,時而舉例說明,時而反問聽眾,時而自我質疑。他的演講如同一條奔流不息的河流,時而湍急,時而平緩,時而激起浪花,時而靜水深流。
聽眾們被他的魅力深深地吸引住了,全場一百多雙眼睛像一百多顆釘子,牢牢地釘在他的身上。偶爾有人舉手提問,盧大智總能三言兩語就把問題解答得清清楚楚,而且還不忘補上一兩句幽默的調侃,引來陣陣笑聲。
坐在台下的小峰、阿健和小蝶聽得如痴如醉。小峰雖然聽不太懂那些專業術語,但叔叔深入淺出的講解方式讓他覺得哲學也不是那麼遙不可及;阿健更是一邊聽一邊飛快地做筆記,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蠶寶寶在啃食桑葉;小蝶則安靜地托著腮,目光專注地追隨著講台上的盧大智,偶爾輕輕點頭。
兩個小時像流水一樣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現在還有少少時間,請問有哪位聽眾有問題要發問?」盧大智看了看手錶,目光掃過全場。
台下短暫地沉默了幾秒鐘,沒有人舉手。
盧大智輕輕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沒有的話,今日的演講到此為止。多謝各位!」
話音剛落,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那掌聲像潮水一樣洶湧澎湃,持續了將近一分鐘才漸漸平息。
聽眾們開始陸陸續續地離場,演講廳裡頓時喧鬧起來。小峰、阿健和小蝶從座位上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觀眾席,像三支離弦的箭一樣射向講台。
盧大智正在收拾他的筆記本電腦和講義,一抬頭看到三張熟悉的面孔,臉上頓時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小峰!阿健!小蝶!你們來啦!」盧大智的聲音裡帶著驚喜,他走過來擁抱了小峰一下,然後拍了拍阿健和小蝶的肩膀,「我剛才在台上講得太投入,都沒注意到你們坐在哪裡。」
小峰興奮地說:「叔叔!這次演講真的太精彩了!絕無冷場!我聽得都不想走了!」
阿健推了推眼鏡,同樣興奮地說:「對!您分析得頭頭是道!特別是講『無知之幕』那一段,我本來一直搞不懂這個概念是什麼意思,您用那個『矇眼分蛋糕』的例子一講,我立刻就明白了!真是茅塞頓開啊!」
小蝶雖然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敬佩的光芒,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
盧大智聽了他們的讚美,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皺紋像菊花一樣舒展開來:「多謝你們賞面來捧場哦!下次演講記得一定要來聽啊!我下個月還要講一場關於康德道德哲學的講座,保證比今天還精彩。」
「一定來!一定來!」小峰拍著胸口保證。
盧大智把最後一份講義塞進公事包裡,拉上了拉鏈,然後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過頭來認真地說:「對了!小峰、小蝶、阿健,我新買了一輛奧迪異型汽車,就停在戶外停車場,我開車送你們回家吧!」
阿健一聽,連忙擺手:「多謝你!不過不用了!我打算乘坐西鐵回家,反正我家離地鐵站很近,很方便的。」
盧大智點點頭:「那好吧!下次有機會再載你兜風。小峰、小蝶,你們兩個跟我來!」
小峰和小蝶跟在盧大智身後,走出了演講廳。穿過文學院大樓的走廊時,牆上掛著一排哲學家的畫像——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康德、尼采、羅素……每一張臉都像在默默注視著他們。
「叔叔,你每天都在這些『老頭子』的注視下走來走去,不覺得瘆人嗎?」小峰指著尼采那張蓄著濃密鬍鬚的臉,開玩笑地說。
盧大智哈哈一笑:「他們可不是什麼『老頭子』,他們是人類智慧的燈塔!沒有他們,我們現在還在黑暗裡摸索呢!」
三人說說笑笑地走出了文學院大樓,穿過那條種滿鳳凰木的林蔭小徑,來到了戶外停車場。停車場裡密密麻麻地停滿了各種各樣的汽車,像一群鐵皮怪獸在夜色中酣睡。盧大智帶著小峰和小蝶在多輛汽車之間來回穿插,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發出清脆的回響。
終於,盧大智在一輛銀灰色的汽車旁邊停了下來。他指著那輛車,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這輛就是我的奧迪異型汽車了!」
小峰定睛一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輛奧迪的造型確實相當奇特——流線型的車身像一隻匍匐在地上的巨大甲蟲,車頭燈的位置設計成兩個狹長的三角形,遠遠看去像一對冷酷的眼睛;車尾的排氣管高高翹起,看起來像一根蠍子的尾巴。
「咦!叔父!」小峰瞪大了眼睛,誇張地說,「你的奧迪汽車又真的挺像異形哦!你看看這個車頭燈,簡直就是異形的眼睛嘛!還有這個車尾,根本就是異形的尾巴!它很適合拍異形系列電影哦!要是好萊塢的導演看到了,肯定會借去拍續集!」
盧大智被侄子的話逗得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車身,認真地說:「是的!它真的很像異形的。你別看它長得奇怪,這個型號的奧迪汽車可是我專程在原廠訂回來的,整個香港就只有這一輛!開出去特別拉風!」
他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解鎖鍵,車門發出「嗶」的一聲輕響。三個人鑽進車廂裡,車內的空間寬敞舒適,真皮座椅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皮革香味,中控台上布滿了各種各樣的按鈕和顯示屏,看起來像一架小型飛機的駕駛艙。
「哇!這內飾也太高科技了吧!」小峰像個進了遊樂場的孩子,東摸摸西碰碰。
盧大智發動了引擎,那引擎發出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一頭剛睡醒的猛獸在低聲咆哮。汽車緩緩駛出停車場,穿過大學的正門,匯入了沙田夜晚的車流之中。
車窗外的景色像一幅流動的畫卷,霓虹燈光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影。盧大智一邊開車一邊和小峰聊天,兩人從哲學聊到文學,從文學聊到生活,話題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滔滔不絕。小峰說他最近在讀叔本華的《人生的智慧》,盧大智聽了讚賞有加,說「你小小年紀就讀叔本華,前途無可限量」;小峰又說他對存在主義感興趣,盧大智便開始講解沙特和卡繆的區別,講得興起時甚至單手離開了方向盤,比手畫腳地演示起來。
坐在後座的小蝶一貫地沉默寡言,她靜靜地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偶爾聽到有趣的地方,嘴角會微微上揚。她的安靜與前座兩人的滔滔不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一首交響樂中偶爾出現的休止符。
車子很快駛到了小蝶所住的不美麗花園的閘口前。小蝶從後座拿起她的顏料袋子,打開車門,輕聲說:「多謝盧教授送我回來。」
盧大智回頭笑了笑:「不用客氣!以後有機會再來聽我的講座啊!」
小蝶點點頭,轉身往屋苑的大門走去。走了幾步,她回過頭來,朝車窗的方向揮了揮手,然後像一隻輕盈的蝴蝶,消失在閘口後面。
奧迪異型汽車重新啟動,沿著夜色中的馬路繼續行駛。車廂裡只剩下盧大智和小峰兩個人,氣氛忽然安靜了幾秒鐘。
盧大智清了清嗓子,好奇地問:「對了!你爸爸那間書店做得怎麼樣?好久沒聽到他的消息了。」
小峰的臉上立刻浮現出自信的笑容:「多得爸爸聽我的建議,不在香港開書店,而改在德國柏林洪堡大學附近開了一家賣全球各國語言的圖書的書店,才不至於會虧本,還有可能賺到錢呢!你知道嗎?德國人特別喜歡看書,而且他們還懂得多國語言!我爸爸說,書店開業三個月,生意就一直很不錯,比在香港的時候好多了。」
盧大智眼睛一亮,讚賞地說:「五哥有你這個兒子,應該感到安慰了。你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商業頭腦,將來一定大有作為!」他頓了頓,又問,「不過,你們現在要在德國做生意,有沒有學多門外語裝備一下自己?」
小峰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有啊!我正在學德文、法文和荷蘭文!因為我打算以後在法國和荷蘭也拓展業務嘛!法蘭克福、巴黎、阿姆斯特丹這幾個城市都是歐洲的文化中心,書店在那裡應該很有市場。」
盧大智聽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年輕人有志向,有規劃,這是很難得的。」
他說完這句之後,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街景從沙田的熱鬧漸漸變成了荃灣的繁華,霓虹燈的光芒像一條條彩色的河,在黑暗中流淌。
小峰掏出手機,輸入密碼解鎖,然後點開了串流音樂平台Spotify的應用程式。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幾下,選了一張德國樂隊蘑菇殺手的專輯,按下播放鍵。車載藍牙立刻連接上了手機,一首節奏明快的搖滾樂從車廂的音響系統裡湧了出來,鼓點像密集的雨點敲打著耳膜,電吉他的聲音尖銳而充滿張力。
「德國樂隊?」盧大智一邊開車一邊側耳傾聽,「唔,節奏感不錯!旋律也很有力量。」
小峰得意地說:「是啊!我最近在學德文嘛,順便聽聽德國的音樂,練練聽力。」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車廂裡迴盪著蘑菇殺手一首接一首的歌。那些德語歌詞小峰雖然只能聽懂六七成,但他享受的是那種沉浸在異國文化中的感覺。每一首歌的旋律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他對德國這個國家的無限想像。
當第七首歌播完的時候,車子終於駛進了荃灣賓州花園的範圍。小峰透過車窗看了看外面的街景,指著前方說:「叔叔!我住在閣大賓……不是,是『大賓閣』!你在附近停車就可以了!」
盧大智把車靠邊停下,轉頭看著侄子:「好!回去早點休息!下次再來聽我講座啊!」
小峰打開車門跳下車,又回頭朝車窗裡揮了揮手:「知道啦!叔叔再見!開車小心!」
「再見!」盧大智按了一下喇叭,兩聲輕響像告別的問候。奧迪異型汽車緩緩駛離,銀灰色的車身在夜色中漸行漸遠,最終化作一個小小的光點,消失在馬路的盡頭。
小峰看著車子遠去的方向,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向大賓閣的入口。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他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
同一時間,在遙遠的天水圍,小慧正準備吃晚飯。
今天晚上六點整,小慧在三蟲城紋身書院的禮堂裡主持完芳香療法學會的新會員入會儀式之後,已經累得像一隻被抽空了力氣的布偶。她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那些入會表格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文件夾裡,又把用來展示的幾瓶精油小心翼翼地裝進背包——那些精油是她花了半個月的零用錢買回來的,每一瓶都珍貴得像金子一樣。
「終於結束了!」小慧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然後背起背包,一個人走出學校的大門。
秋天的傍晚來得特別早,六點鐘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路燈像一串珍珠,沿著人行道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小慧戴著耳機,一邊聽歌一邊走路,她的腳步輕快而有力,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從學校走回天水圍天瑞邨,大約需要四十分鐘。小慧並不覺得這段路漫長,反而很享受這段獨處的時光。她喜歡觀察路上的行人和風景——街角賣魚蛋的小販在熱騰騰的油鍋前忙碌,一對情侶手牽手走過天橋,幾個小孩在公園裡追逐嬉戲——這些平凡的畫面像一幅幅生動的素描,映在她的眼裡,也悄悄沉澱在她的心裡。
晚上七點半,小慧終於回到了她在天瑞邨天堂樓十二樓的住所。推開家門的時候,一陣熟悉的飯菜香撲面而來,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頰。
「媽!我回來啦!」小慧在玄關脫掉鞋子,大聲喊道。
廚房裡傳來媽媽的聲音:「回來就好!快去換衣服,洗完手來幫我煮飯!」
小慧換上家居服,洗了手,走進廚房。廚房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灶台上擺著幾碟已經炒好的菜——一碟蒜蓉炒菜心,青翠欲滴得像一塊塊翡翠;一碟豉汁蒸排骨,醬汁濃郁,香氣撲鼻;還有一碟煎得金黃的紅衫魚,魚皮微微焦脆,散發著誘人的海洋氣息。小慧的媽媽正忙著把最後一鍋湯端下來,那是一鍋老火靚湯,湯面浮著幾顆紅棗和枸杞,看起來滋潤極了。
「媽,我來盛飯!」小慧從碗櫃裡拿出四隻碗,打開電飯煲,用飯勺把白米飯一碗一碗地盛好。那些米粒粒粒分明,晶瑩剔透,冒著裊裊的白煙。
正在這時,家門再次被打開,小慧的爸爸下班回來了。他是個身材中等的男人,頭髮有些花白,臉上總帶著和藹的笑容。他在門口換鞋的時候,順手把公事包放在鞋櫃上,然後大聲說:「好香啊!老婆,今晚煮了什麼好菜?」
「都是你愛吃的!」小慧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又過了一陣子,小慧的弟弟小剛終於從睡房裡走了出來。他是個十四歲的男孩,長得瘦瘦小小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大眼鏡,手裡還緊緊握著遊戲機的手掣,像握著什麼稀世珍寶。他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屏幕而有些發紅,走路的時候還在回味剛才遊戲裡的場景,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小剛!你能不能別整天打遊戲機?眼睛都快瞎了!」小慧沒好氣地說。
小剛哼了一聲,沒有理會姐姐,逕自走到飯桌前坐下。
晚上八點十五分,小慧一家四口終於圍坐在飯廳的四方形餐桌前。桌上擺著四碟菜和一鍋湯,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小慧爸爸坐下來,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讚嘆道:「這幾碟餸看上去真是色香味俱全哦!老婆,你的廚藝越來越精湛了!」
小剛忙不迭地附和:「是的!是的!媽媽煮的東西特別好吃!我能不能多吃一碗飯?」
小慧媽媽被丈夫和兒子的甜言蜜語哄得心花怒放,但臉上還是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只懂得賣口乖!小剛,你做完功課未啊?」
小剛的臉色瞬間僵住了,他低著頭,聲音變得像蚊子哼哼:「還、還沒有……」
小慧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弟弟的謊言:「他一直在玩遊戲機!從放學到現在,四個小時,他連課本都沒打開過!」
小剛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起來:「哪裡有啊?我、我中間有休息的!」
小慧媽媽放下筷子,用教訓的口吻說:「小剛,你這樣是不行的!你明年就要考中學了,再不認真讀書,怎麼考得上好學校?」
小剛漲紅了臉,還在嘴硬:「我沒有啊!我明天就做!」
小慧爸爸看氣氛有點僵,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專心吃飯吧!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
於是,一家人沉默了下來,只聽得見筷子碰觸碗碟的清脆聲響,和咀嚼食物時輕微的吧唧聲。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遠處巴士駛過的隆隆聲,像是這幅家庭晚餐圖畫的背景音樂。
吃完飯後,小慧主動幫忙收拾碗筷。她把碗碟疊好端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擠了幾滴洗潔精到海綿上,開始嘩啦嘩啦地洗碗。熱水沖刷著油膩的碗碟,泡沫在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芒。
小慧媽媽去了洗手間洗澡,小慧爸爸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新聞,小剛則趁大家不注意,又偷偷溜回睡房繼續打遊戲機去了。
小慧洗完了所有的碗碟,把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走進自己的睡房拿睡衣。她的房間不大,但布置得溫馨而有個性——牆上貼滿了各種畫作的明信片,床頭櫃上擺著幾本繪畫技巧的書,書桌上散落著幾支彩色鉛筆和一疊畫紙。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幅裱好的素描,上面畫的是一位戴著貝雷帽、神情專注的女子,赫然就是阿信的媽媽——世界一流的畫家王麗娜。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畫出像王老師那樣的作品就好了。」小慧看著那幅素描,喃喃地說。
等媽媽洗完澡出來,小慧便抱著睡衣進了洗手間。熱水從花灑裡傾瀉而下,像溫熱的雨淋在她的身上,沖走了她一天的疲憊。她哼著歌,在水汽氤氳的浴室裡放鬆著每一寸肌肉,足足洗了一個小時才心滿意足地走了出來。
回到房間,小慧換上乾爽的睡衣,盤腿坐在床上,拿出畫簿和鉛筆,開始畫畫。她最近在練習素描人像,今晚想試著畫一幅側臉的速寫。鉛筆在紙上沙沙游走,線條從模糊到清晰,漸漸勾勒出一個人的輪廓。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時鐘的指針從九點慢慢移向十點。
小慧媽媽推門走了進來,看到女兒又在畫畫,眉頭頓時皺了起來:「妳做完功課了嗎?沒有的話,就快點去做功課啦!知不知道啊?」
小慧頭也不抬,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不要煩我啦!我不想做啊!」
小慧媽媽的聲調提高了八度:「這樣怎可以的?妳不讀書,妳想做什麼啊?將來怎麼考大學?怎麼找工作?」
小慧終於放下鉛筆,抬起頭來看著媽媽,語氣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叛逆:「我很喜歡看書,不過就是不喜歡看學校的書!因為我覺得看學校的教科書沒有什麼意義,又不會受到人家的認同!將來我出來社會做事,妳就會說我是『高分低能』了!與其那樣,不如現在考零分就更好了!我寧願做『低分高能』!誰人會想做低能啊?」
小慧媽媽被她這一番歪理氣得說不出話來,瞪著眼睛看了女兒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無力地擺擺手:「妳喜歡怎樣就怎樣啦!我懶得理妳哦!」
說完,她轉身走出房間,順手把門帶上了。房門關上的那一刻,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像一聲無奈的嘆息。
小慧看著緊閉的房門,心裡忽然湧上一絲淡淡的愧疚。她知道自己剛才的語氣不太好,但她真的對學校那些沉悶的課本提不起興趣。她重新拿起鉛筆,低頭看著畫紙上那個還沒有完成的側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決定把這幅畫畫完再說。
鏡頭轉到渣波山一棟三十層樓高的住宅大廈。這棟大廈雖然已經有三十年的樓齡,但外牆經過重新粉刷,看起來依然光鮮亮麗。頂層的複式單位裡燈火通明,落地玻璃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著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夜景。
這就是阿信的家。五千平方英呎的單位被裝修得豪華而不失品味,客廳裡鋪著意大利進口的大理石地板,牆上掛著幾幅價值連城的油畫——其中一幅正是阿信媽媽王麗娜的傑作,畫的是法國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紫得讓人心醉。
阿信今天在學校主持完幽默學會的入會儀式之後,便匆匆忙忙地趕回了家。他推開家門的時候,工人姐姐阿芳迎上來,用不太標準的粵語說:「少爺,你返嚟啦?食咗飯未?」
「食咗啦!喺學校食咗啦!」阿信換上拖鞋,把書包隨手扔在玄關的長椅上,然後一頭倒在客廳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馬鈴薯,「讓我歇一會兒……今天累死了……」
他躺了大概十幾分鐘,才掙扎著爬起來,走進自己的房間換了衣服,然後去了洗澡。熱水嘩嘩地沖刷著他的身體,他閉著眼睛,讓水流帶走一天的疲憊。
洗完澡出來,阿信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晚上八點整。他從書包裡拿出數學課本和作業本,在書桌前坐了下來,翻開了今天課堂上講的內容。課本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代數公式,那些x和y像一群調皮的精靈,在他的眼前跳來跳去,讓他看得頭昏眼花。
阿信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自言自語地說:「唉……數學這東西,還真是我的剋星啊!」
他的學習成績不算很好,讀小學的時候,最高分也就八十五分左右。中文科是他最拿手的科目,作文經常被老師拿來當範文朗讀;其他科目嘛……尤其是數學,簡直可以用「強差人意」來形容。為此,他爸爸劉世禮特意請了一名私人數學補習老師,每週兩次到家裡來幫他補習,務求讓他在中學階段的數學成績能有所提升。
九點整,門鈴響了。工人姐姐阿芳打開門,一位戴著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裝滿教材的環保袋——他就是阿信的私人數學補習老師趙sir。
阿信迎上去,禮貌地說:「趙sir,你嚟啦!我哋上去二樓書房啦!」
趙sir點點頭,跟在阿信身後走上樓梯。二樓的書房寬敞明亮,兩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各種各樣的書籍,從文學到歷史到科學,應有盡有。書房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桌上放著電腦、檯燈和幾本翻開的參考書。
阿信安排趙sir在書桌前坐下,然後說:「趙sir,你等陣!我去沖杯咖啡俾你!」
他走出書房,來到一樓的廚房。廚房比普通人家的客廳還要大,各種現代化的廚具一應俱全。阿信打開櫥櫃,拿出兩包即磨咖啡粉,正準備煮咖啡的時候,工人姐姐阿芬走過來,臉色有些蒼白:「少爺,我今日唔係好舒服……」
阿信關心地問:「咩事啊?使唔使去睇醫生?」
阿芬搖搖頭:「唔使……只係……只係姨媽嚟探我……」
阿信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姨媽」是什麼意思。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哦……咁你早啲休息啦!」
另一位工人姐姐阿蘭也走過來,捂著肚子說:「少爺,我都係……今日唔知點解,我同阿芬一齊……」
阿信哭笑不得:「好啦好啦!你哋兩個都去休息啦!我自己搞掂!」
他打開咖啡機,把咖啡粉倒進去,按下按鈕。咖啡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濃郁的咖啡香氣很快在廚房裡瀰漫開來。阿信用托盤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即磨咖啡,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樓,走進書房。
趙sir正在翻看阿信的數學課本,見他端著咖啡進來,抬起頭笑了笑:「唔該晒!你屋企真係大,行到我都差啲迷路。」
阿信把一杯咖啡放在趙sir面前:「你講笑啫!趙sir,飲咖啡啦!提下神!」
兩人各自喝了幾口咖啡,趙sir便放下杯子,翻開教材,正式開始了今天的補習。
「今日學校教咗咩?」趙sir問。
阿信如實回答:「Miss王今日教咗進階代數。佢講咗一元一次方程嘅解法,仲有……仲有……」
「仲有咩?」趙sir追問。
「仲有……嗰個……移項嘅規則……」阿信努力回憶著課堂上的內容,但那些知識點像泥鰍一樣在他的腦海裡滑來滑去,怎麼抓都抓不住。
趙sir點點頭,從教材裡挑了幾道例題出來,一步一步地講解給阿信聽。阿信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還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步驟,看起來十分認真。
然而,半個小時之後,當趙sir在紙上寫了三道題目,推到阿信面前要他作答的時候,阿信的臉色頓時變了。他盯著紙上那些數字和符號,像盯著一群不認識的外星文字,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點樣啊?識唔識做啊?」趙sir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期待地看著阿信。
阿信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數字,又劃掉了,再寫,再劃掉,如此反覆了幾次之後,他終於放棄了。他放下筆,面有難色地搖搖頭,雙手也在空中揮了揮,像在驅趕一群看不見的蒼蠅。
趙sir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忍不住「嗤」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明顯的嘲諷:「咁簡單嘅數學題目都唔會?你不如回到小學去讀書啦!」
阿信也不生氣,反而嘻嘻哈哈地自嘲起來:「其實我係一名數學白痴!我寧願入讀弱智學校,咁樣就可以遷就得到我嘅數學智商!哈哈!」
趙sir被他這番話逗得前俯後仰,差點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原來你嘅數學能力係如此低能!我今日真係大開眼界囉!你嘅數學能力低到可以拎到健力士世界記錄大全囉!就連弱智學校都唔錄取你哦!呵呵!」
阿信一聽,不但沒有沮喪,反而更加興奮了,他用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一臉驚喜地說:「趙sir!你真是風趣哦!你嘅風趣程度亦不遑多讓哦!你啲笑話真係可以拎去開棟篤笑!」
趙sir收起了笑容,表情變得一本正經:「我唔係風趣!我講真的!我真心覺得你可以拎到健力士世界記錄大全——『全世界數學最差嘅中學生』呢個項目,你絕對有資格參賽!」
阿信也收起笑容,認真地思考了三秒鐘,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唔!我考慮吓!如果真係有呢個比賽,我肯定會參加!到時我攞到獎,第一個多謝你!」
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聲,那笑聲在寬敞的書房裡迴盪著,連牆上掛著的油畫裡的人物彷彿都在忍俊不禁。
在荃灣賓州花園大賓閣的某個單位裡,小峰洗完澡後便躺在了床上。他拿出手機,解鎖屏幕,轉到通訊應用程式WhatsApp,找到了小慧的頭像——那是一朵綻放的向日葵,在陽光下笑得格外燦爛。
他點進對話框,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小峰:小慧,妳好!妳做完功課未?
過了不到一分鐘,小慧的回覆就彈了出來。
小慧:還沒有。
小峰笑了笑,又打了一行字。
小峰:妳又在畫公仔吧?!
小慧:是的。
小峰:那麼妳明天用不用我借世界歷史科的功課給妳抄抄啊?
小慧:當然要啦!我對歷史沒有什麼興趣。
小峰看到這句話,忍不住搖了搖頭。他想了想,打了長長一段話發過去。
小峰:歷史那麼有趣,妳都不喜歡?其實有很多事物都有她的歷史,這個世界並不只是得國家或軍事有她的歷史的。妳那麼喜歡畫畫,妳可以看看繪畫歷史啊!例如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是怎樣發展起來的,印象派又是怎麼出現的,這些都是很精彩的故事呢!
這一次,小慧過了比較久才回覆。
小慧:好吧!我嘗試借些繪畫歷史書看看吧!多謝你的建議。
小峰看到這句回覆,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正準備再打幾個字過去,眼皮卻忽然變得沉重起來,像掛了兩塊鉛。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枕頭旁邊。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汁,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汽車的喇叭聲,像夜的嘆息。小峰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他翻了個身,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沒多久便進入了夢鄉。
夢裡,他站在一片遼闊的草地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繪畫歷史書,而遠處的小慧正拿著畫筆,在畫布上畫著一朵又一朵盛開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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