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十月十日，清晨的陽光像一匹金色的綢緞，懶洋洋地鋪在三蟲灣運動場的草地上。這一天的早晨格外特別，因為三蟲城紋身書院第七十一屆陸運會，就在這一聲震耳欲聾的鳴槍聲中，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序幕。那一聲槍響彷彿把整個天空都撕開了一道口子，驚得棲息在運動場旁大榕樹上的麻雀嘩啦啦地飛起，像一把撒向天空的芝麻。
運動場上人頭攢動，各班的旗幟在微風中獵獵作響，像一群彩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跑道上，運動員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看台上，啦啦隊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耳膜。空氣中瀰漫著青草的味道、汗水的味道，還有那股子青春特有的躁動和興奮。
我們的主人翁盧小峰，此刻正蹲在足球場邊的草地上，手忙腳亂地繫著他的球鞋鞋帶。他是中一C班的學生，個子不高不矮，長相不醜不俊，成績不好不壞，做什麼事都恰恰好落在「中游」這個尷尬卻又讓他引以為豪的位置上。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鳥窩，眼睛卻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子狡黠的光芒。
「小峰，你快點啦！比賽就要開始了！」劉阿信從遠處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阿信是小峰的死黨，兩人從小學一年級就認識，簡直像兩塊黏在一起的口香糖，怎麼扯都扯不開。阿信比小峰高出半個頭，皮膚黝黑，一笑起來就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活像一塊行走的炭上鑲了一排珍珠。
「來了來了！」小峰終於把鞋帶繫好，蹦蹦跳跳地站起來，「急什麼？反正我們中一C班嘛，又不是什麼強隊，輸贏都無所謂啦！」
阿信拍了拍小峰的肩膀，擠眉弄眼地說：「你說得對！我們要的是參與，不是勝利！不過嘛，要是能贏個一兩場，倒也不錯。」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從他們身後響起：「你們兩個還在這裡磨蹭什麼？比賽馬上開始了！」說話的是張小慧，中一C班的「小辣椒」，個子雖小，脾氣卻大得很，跑起步來像一陣風，連高年級的學姐都跑不過她。小慧今天穿著一身紅色的運動服，馬尾辮高高紮起，在陽光下甩來甩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小峰回頭看了小慧一眼，嬉皮笑臉地說：「小慧，你今天真是英姿颯爽啊！一會兒跑二百米和四百米，可要加油哦！不過嘛，拿個中游名次就好了，別太出風頭。」
小慧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呸！誰像你們兩個這麼沒出息！我張小慧要跑就要跑第一！」說完，她一甩馬尾辮，像一隻驕傲的小公雞似的走開了。
阿信望著小慧的背影，搖搖頭說：「這丫頭，真是個拼命三郎。」
小峰嘆了口氣：「唉，人和人的追求就是不一樣。我們追求中游，她追求上游，這世界就是這麼豐富多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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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際足球比賽的哨聲終於吹響了。三十二強賽事，中一C班對中二H班。說實話，賽前沒有人看好中一C班，畢竟他們只是一群剛入學的「小豆丁」，而對手是比他們高一級的「老油條」。可是足球這東西，圓滾滾的，誰也說不準它會滾到哪裡去。
比賽一開始，中一C班就像一群出籠的小老虎，滿場飛奔。阿信在中場的位置上像一隻靈活的猴子，左閃右避，把中二H班的球員們耍得團團轉。上半場進行到第二十三分鐘，阿信在禁區邊緣接到隊友的傳球，他沒有猶豫，抬腳就是一記勁射，那足球像一枚出膛的炮彈，呼嘯著飛向球門。對方守門員雖然奮力撲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球從他的指尖滑過，鑽進了球網的右下角。
「入球啦！」中一C班的啦啦隊瞬間沸騰了，歡呼聲差點把運動場的頂棚掀翻。
小峰在後場的位置上拍手叫好，他跑過去和阿信擊掌：「好樣的！不過我們不能太認真，贏太多不好。」
阿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笑嘻嘻地說：「放心吧！下半場我們就放水。」
下半場果然如他們所願，中一C班又進了一球，最終以二比零輕鬆擊敗了中二H班，晉級十六強。賽後，中二H班的球員們垂頭喪氣，像霜打的茄子，而中一C班的球員們卻表現得十分克制，沒有大肆慶祝，因為在他們看來，贏一場球沒什麼了不起的，重要的是「控制節奏」。
十六強賽事在一個小時後打響，中一C班對中三B班。這一場比賽簡直可以用「一面倒」來形容。中一C班的小將們像一群下山的小老虎，把中三B班的防線撕扯得支離破碎。阿信在第三十八分鐘和第七十二分鐘各入一球，阿比在第八十一分鐘錦上添花，最終中一C班以三比零的懸殊比分大勝對手，輕輕鬆鬆地晉級八強。
賽後，阿信走回休息區，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小峰遞給他一瓶水，笑著說：「阿信，你今天吃了什麼藥？這麼猛？」
阿信接過水瓶，咕咚咕咚地灌了幾口，抹了抹嘴說：「沒吃藥！就是覺得好玩。不過你放心，下一場我們就『適可而止』了。」
小峰滿意地點點頭：「嗯，八強嘛，剛剛好。再往上就太顯眼了。」
八強賽事安排在下午進行，中一C班的對手是奪冠大熱門——中六B班。中六B班的球員們個個人高馬大，像一群鐵塔似的矗立在球場上，特別是他們的前鋒偉傑，身高一米八五，站在那裡就像一根電線桿子，讓人望而生畏。
比賽一開始，中六B班就展現出了壓倒性的實力。偉傑在前場如同入無人之境，他的帶球突破像一把鋒利的匕首，一次次地刺穿中一C班的防線。第十八分鐘，偉傑在禁區內接到隊友的傳中球，他高高躍起，像一隻展翅的雄鷹，頭球一甩，皮球應聲入網。一比零。
中一C班的球員們面面相覷，卻沒有絲毫沮喪的表情。小峰在後場悄悄地對阿信說：「看吧！這就是我們想要的結果。讓他們贏，我們輸得體面。」
阿信點點頭，臉上帶著神秘的微笑。
接下來的比賽，中六B班繼續猛攻。第四十二分鐘，偉傑在禁區外一記遠射，皮球像流星一樣劃過天際，直掛球門死角。二比零。第六十五分鐘，偉傑再次建功，他在禁區內連續晃過兩名防守球員，冷靜推射破門，完成了帽子戲法。三比零。
不過中一C班並沒有束手就擒，他們在第八十分鐘由阿比扳回一球，最終以一比三的比分「光榮」地輸掉了比賽。
比賽結束的哨聲吹響時，中一C班的球員們沒有像其他輸球的隊伍那樣垂頭喪氣，反而個個面帶笑容，像中了彩票一樣開心。他們互相擊掌、擁抱，彷彿贏得了冠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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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中一C班的校園報記者友朋拿著採訪本，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在球場邊追著隊員們採訪。友朋是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瘦小男孩，看起來文文靜靜的，但寫起文章來卻犀利得很，筆鋒像一把小刀，專挑有意思的事情下筆。
友朋首先攔住了阿特，一本正經地問：「阿特同學，對於今次陸運會班際足球比賽八強止步，你有何感想？」
阿特一聽這個問題，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亮的燈泡。他興奮地說：「我很開心！我們可以在八強止步。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事啊！你想啊，三十二強出局太丟人，十六強出局又不夠體面，八強剛剛好！說出去也好聽——『我們打進了八強』！多威風！」
友朋在採訪本上刷刷地記錄著，然後又轉向阿畢：「阿畢，你又有何想法呢？」
阿畢是個胖乎乎的男孩，臉圓得像個饅頭，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他傻傻地說：「我們應該搞場慶功宴，慶祝我們成功在八強止步。這麼大的成就，不慶祝一下怎麼行？」
友朋強忍著笑意，又走到小峰和阿信面前：「小峰同學、阿信同學，你們又有何感想呢？」
阿信摸了摸下巴，一臉正經地說：「其實我覺得我們應該三十二強就止步，這樣會顯得我們更加成功。你想啊，三十二強就出局，那是多麼低調、多麼謙虛的表現啊！可惜我們實力太強，一不小心就進了八強，真是『失敗中的失敗』。哈哈！」
小峰在一旁苦笑連連，他的表情像吞了一顆苦瓜，卻又要裝出很開心的樣子：「我都很開心啊！我們可以在八強止步。嘻嘻嘻嘻！」他那一連串的「嘻嘻嘻」，聽起來比哭還難聽。
友朋在採訪本上奮筆疾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他知道，這篇報導一定能在校園報上引起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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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晚上，尖沙咀荒島酒店的宴會廳裡燈火輝煌，水晶吊燈像一串串璀璨的星星懸掛在天花板上，把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中一C班班主任梁sir在這裡為足球隊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慶祝他們「光榮」地在八強止步。
梁sir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頭頂已經有些「地中海」的趨勢，但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的，像一面被精心打磨過的鏡子。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打著一條鮮紅色的領帶，看起來十分隆重。
宴會廳裡擺了十幾張大圓桌，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製的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大多數同學都盛裝出席，男生們西裝革履，女生們裙裾飄飄，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像過年一樣。他們互相敬酒、說笑，彷彿真的拿到了冠軍似的。
然而，在角落裡的一張大圓桌旁，卻坐著幾個與會場氣氛格格不入的人。阿信、小峰、小慧、阿健和友朋，他們五個人的穿著十分隨便——阿信穿著一件舊T恤和牛仔褲，小峰更誇張，套了一件運動外套就跑來了，小慧雖然穿了裙子，卻是一條普通的棉布裙，跟其他女同學的晚禮服比起來，簡直像個灰姑娘。
「我們這樣穿，會不會太失禮了？」小慧小聲地說，臉上帶著一絲尷尬。
阿信擺擺手：「怕什麼？我們來吃飯而已，又不是來選美。」
小峰也附和道：「對啊！穿那麼正式幹嘛？又不是去相親。」
正當他們幾個低聲交談的時候，靜珠端著一杯果汁走了過來。靜珠是個文靜的女孩子，長髮披肩，說話總是細聲細氣的，像一隻溫順的小貓。她暗戀小峰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件事在班裡幾乎是公開的祕密，只有小峰這個「木頭人」還蒙在鼓裡。
靜珠走到小峰和阿信面前，傻傻地笑著說：「小峰同學、阿信同學，恭喜你們可以在八強止步。」
小峰一聽，自嘲地說：「多謝啦！我們下次有機會的話，應該設法使我們三十二強就被對手踢出局，這樣才更有『成就』。」
阿信在一旁哈哈大笑：「其實我們集體不出場比賽都很成功的！你想啊，我們沒有做過任何事都可以搞慶功宴的，這不是更厲害嗎？哈哈哈哈……」
小慧在旁邊聽了，忍不住插嘴：「你們兩個真是夠了！人家是輸了球傷心，你們是輸了球開心，真是奇葩中的奇葩。」
突然，宴會廳的另一頭爆發出一陣尖銳的歡呼聲。傻妹二人組卓然和恩桐像兩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激動地大喊：「好耶！壞同學三劍俠阿畢、阿比和阿特來到會場啦！我好想向他們拿簽名啊！」
全場的目光頓時被吸引了過去，小峰、阿信、小慧等人也不約而同地望向宴會廳的出入口。
只見阿畢、阿比和阿特三個人，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像電影裡的黑社會大佬一樣，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們三個的臉上寫滿了自信，嘴巴微微上揚，擺出一副「天下我最帥」的架勢。更誇張的是，他們同一時間對著同班的女同學們做出飛吻的動作，那模樣說有多肉麻就有多肉麻。
一些女同學立刻陶醉了，雙手捧心，眼冒星星，彷彿看到了什麼大明星。傻妹二人組更是誇張，直接衝過去抱住他們三個，在他們的臉頰上「啵啵啵」地親了好幾口，那表情肉緊得像是要把他們的臉啃下來一樣。
阿信見狀，忍不住小聲嘀咕：「這三個人，贏了球是這樣，輸了球也是這樣，真是『永遠的勝利者』啊！」
小峰搖搖頭，嘆了口氣：「他們這是『自我感覺良好症候群』，沒藥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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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梁sir走上了講台。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麥克風，宴會廳裡漸漸安靜下來。梁sir的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我很高興今日中一C班的同學能夠盛裝赴會，參加我們為中一C班足球隊舉辦的慶功宴！」梁sir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宴會廳，帶著一股子激動的顫音，「我們中一C班破了本校紀錄，連續二十年八強止步！這是一個多麼輝煌的成就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繼續說：「我希望你們可以全班留級，幫我們班的足球隊連續二十一年八強止步，為我們譜寫新的篇章！好！我現在宣布，宴會正式開始！」
全場掌聲雷動，歡呼聲此起彼伏。小峰和阿信對視一眼，兩人的臉上都帶著哭笑不得的表情。
宴會開始後，侍應生們像一群忙碌的螞蟻，端著托盤在餐桌之間穿梭，將十二道菜式按次序一一送上。第一道是乳豬全體，金黃色的豬皮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第二道是鳳凰展翅（其實就是炸雞翼），擺盤倒是有模有樣的；第三道是清蒸石斑魚，魚眼瞪得圓溜溜的，像是在抗議自己被端上了餐桌。
小峰、阿信、小慧、友朋、阿健、小蝶和麗霞七個人圍坐在同一張圓桌旁。小峰和阿信一邊吃一邊談笑風生，小慧時不時插上幾句，友朋和小蝶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像兩尊沉默的雕像。麗霞低著頭玩手機，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划動著，而阿健則從背包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紙質書，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當第五道菜——蟹肉粟米羹——端上來的時候，一位傳菜員看到阿健正在看書，忍不住停下腳步，嗤笑了一聲：「現在這個時代還看紙質書，太落後了吧？人家都用電子書了！」
阿健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臉無辜。
麗霞立刻放下手機，義憤填膺地反駁：「唓！為什麼不可以呢？紙質書怎麼就落後了？」
小峰也放下筷子，認真地對傳菜員說：「為什麼不可以看紙質書？你以為紙質書一定很落後？其實不一定！它都可以用新的科技製造出來的，而且現在的紙張比以往好很多，摸起來又滑又順，還有墨香味呢！電子書有嗎？沒有吧！」
傳菜員被說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阿健這時候合上書本，自嘲地說：「我不適合現在的人工智能時代，我應該回到新石器時代，做聰明笨伯二世。哈哈！到時候我就用石頭刻字，誰也說不了我落後。」
他的話引得同桌的人哄堂大笑，那個傳菜員更是尷尬得不行，低著頭匆匆走開了。
小慧笑著拍了拍阿健的肩膀：「阿健，你這個『聰明笨伯二世』的稱號，真是當之無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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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十五分鐘後，宴會終於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結束了。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走出荒島酒店的大門口，夜風吹來，帶著一絲鹹濕的海味。
小峰正準備和幾個朋友道別，靜珠卻悄悄地走了過來。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小峰同學……可、可以送我回家嗎？我住在美孚舊邨。」
小峰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美孚舊邨？呃……好！之前聽妳講過，我剛好順路，我住在荃灣賓州花園。」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靜珠臉上的那一抹紅暈，也沒有注意到旁邊阿信和小慧交換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那謝謝你了。」靜珠的聲音更小了，像是從地底下飄上來的。
小峰轉頭對阿信他們揮揮手：「那我先走啦！你們也早點回去。」
阿信賊兮兮地笑著：「好！好！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慢走啊！不送！」
小峰沒聽出阿信話裡有話，大大咧咧地帶著靜珠走了。
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小慧忍不住「噗嗤」一笑：「這個小峰，真是個榆木腦袋！人家女孩子主動送上門來了，他都不知道。」
阿信搖搖頭，嘆了口氣：「這就是我們的小峰同學啊！做什麼事都是中游水平，連談戀愛都是中游——人家主動到這個份上了，他還只是『順路送一下』。唉，真是『中游仔』本色不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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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來到了十月十五日，星期三。這一天的三蟲城紋身書院格外熱鬧，因為中一F班來了兩名插班生——阿薯和阿片。這兩兄弟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他們原本在同區出了名的「壞學校」杏仁書院就讀，聽說在那裡成立了什麼「嫖賭飲吹學會」，專門「研究」嫖賭飲吹的「學問」。
早上八點半，中一F班的教室裡鬧哄哄的，同學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班主任Miss陳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點名簿，表情有些緊張。她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去年才從教育學院畢業，看起來比學生大不了幾歲，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
Miss陳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各位同學，今天我們班來了兩位新同學，他們是從杏仁書院轉學過來的李阿薯和李阿片。大家歡迎！」
教室裡頓時一片嘩然，學生們互相交換著驚訝的眼神。杏仁書院的名聲他們早就聽過，那可是出了名的「問題學生集中營」啊！
阿薯和阿片從教室門口走了進來。阿薯瘦高瘦高的，頭髮染成一撮金色，像一隻戴了頂黃帽子的竹竿；阿片則矮壯矮壯的，脖子上一條粗粗的金鏈子晃來晃去，像個縮小版的黑社會老大。
Miss陳禮貌地對他們說：「請阿薯同學和阿片同學介紹一下自己吧！」
阿薯率先開口，他的語氣囂張得像是在下命令：「我叫阿薯，我是黑社會分子，我什麼壞事都做到盡！在這方面我敢認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
阿片緊跟著說，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過鐵板：「我叫阿片，我都是一X樣！我是在以X前就讀的杏仁書院最X壞的學生！我是最X獨一無二的壞人！」
Miss陳在旁邊聽得冷汗直冒，小聲嘀咕：「那麼……到底誰才是第一大壞蛋啊？」
她定了定神，對阿薯和阿片說：「阿薯同學，你就坐在第八行最後一個位吧，即是欣欣同學隔離。阿片同學，你就坐在第六行最後一個位吧！」
阿薯和阿片懶有型地走向他們的座位，走路的姿勢像兩隻驕傲的公雞，頭昂得高高的，下巴幾乎要戳到天花板。
坐在窗邊的小峰（沒錯，小峰雖然是中一C班的學生，但他因為要旁聽一堂課而暫時待在F班的教室裡）目睹了這一切，忍不住對旁邊的阿信小聲說：「哇！這兩個傢伙還真是『極品』啊！什麼壞事都做到盡？這不是和我們相反嗎？我們可是什麼事都做到中游就收手的。」
阿信瞇著眼睛說：「這世界就是這樣，有人喜歡做極端的好事，有人喜歡做極端的壞事，而我們嘛……剛剛好在中間。中游仔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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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學校禮堂裡熱鬧非凡。這一天是全校學會招收新會員的日子，幾十個學會的攤位像一朵朵綻放的花朵，在禮堂裡爭奇鬥艷。
最誇張的要數阿薯和阿片新成立的「嫖賭飲吹學會」。他們的攤位前排起了長長的人龍，那隊伍蜿蜒曲折，像一條巨大的蛇餅，在禮堂裡兜了好幾個圈。有些學生甚至不守秩序，想插隊擠到前面去，場面一度混亂得像菜市場。
「哇！那些嫖賭飲吹之徒真是犀利哦！」阿健站在不遠處的幽默學會攤位後面，眼裡滿是羨慕嫉妒恨，「我們在這裡站了五個小時，才來了二十幾個人，他們那邊卻排了幾百人！我們真的沒有運氣了。」
小峰站在阿健身旁，手裡拿著一疊幽默學會的宣傳單，臉上掛著無奈的笑容：「當然啦！他們那些嫖賭飲吹之徒自自然然就可以賺到大錢啦！正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他們可以從無到有地賺到萬金了。他們真像一班神仙呢！」
小慧從旁邊的芳香療法學會攤位探出頭來，笑嘻嘻地加了一句：「不是！他們成了佛了！法力無邊的！哈哈哈哈……」
確實，相比嫖賭飲吹學會的「萬人空巷」，其他正經學會的攤位就顯得冷冷清清了。幽默學會斷斷續續只招了二十幾人，閱讀學會更慘，只有九個人報名。小慧的芳香療法學會雖然好一些，招了五十人，但這在香港這個對中醫西醫都習以為常的地方，芳香療法還是太新潮了，得不到大眾的關注。
阿信是幽默學會的副會長，他靠在攤位的桌邊，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唉！我們這些搞幽默的，還不如那些搞嫖賭飲吹的吸引人。這世道是怎麼了？」
小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別灰心！正所謂『物以稀為貴』，我們人少才顯得珍貴嘛！他們人多，那是烏合之眾！」
話雖如此，小峰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他不僅是幽默學會的會長，還是閱讀學會的會長，同時還加入了足球學會和網球學會；阿信除了幽默學會和劍道學會之外，還加入了足球學會和繪畫學會；阿健是閱讀學會副會長，同時也加入了幽默學會和乒乓球學會；麗霞除了幽默學會和閱讀學會，還加入了芭蕾舞學會；小慧除了是芳香療法學會會長，還加入了繪畫學會；友朋更是個「學會狂人」，除了幽默學會和新聞學會，還加入了潛能開發學會；小蝶除了幽默學會和閱讀學會，還加入了摺紙學會。
這些學會聽起來一個比一個正經，一個比一個有意義，可偏偏就是沒有人氣。
五個小時的招收時間結束後，小峰、阿信、小慧和阿健四個人累得像條狗，趴在攤位的桌子上喘氣。然而，當他們抬起頭，看到隔壁嫖賭飲吹學會的攤位前依然人山人海時，四個人同時嘆了口氣。
「香江的社會風氣，真是好到沒人有的。」小慧說，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諷刺。
小峰苦笑：「算了！我們做好自己就行了。中游嘛！不爭不搶，平平安安。」
「對！中游仔萬歲！」四個人異口同聲地說，然後一起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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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日，星期一，陽光普照，萬里無雲。三蟲城紋身書院的各個學會在同一天舉行了新會員入會儀式。
小峰作為幽默學會和閱讀學會的會長，這一天忙得像個陀螺。上午他要主持幽默學會的入會儀式，下午又要趕去閱讀學會那邊坐鎮。阿信作為幽默學會副會長，全程陪同；阿健則作為閱讀學會副會長，獨立主持閱讀學會的儀式。
幽默學會的入會儀式在小禮堂舉行。下午三點三十分，二十幾名新會員齊聚一堂，小禮堂裡座無虛席。小峰和阿信先後上台發表了熱情洋溢的演講，然後便進入了最精彩的環節——新會員自我介紹兼說冷笑話。
「各位新會員！」小峰站在台上，意氣風發地說，「今天你們只需要做兩件事：第一，介紹自己；第二，說出一句或多句爛笑話！誰能笑爆全場，就有機會破格提升為高級會員！現在，開始吧！」
第一個上台的是吳維維，一個中一H班的小女生。她扎著兩條小辮子，說話的時候辮子一甩一甩的：「我叫做吳維維，你們可以叫我維維！我的興趣是看鬼故和說笑話。我想說的冷笑話是——李雲廸最害怕什麼？就是美源髮彩囉！耶！」
她說完還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全場先是一愣，然後爆發出哄堂大笑。
第二個上台的是陳之琳，中三F班的學姐。她落落大方地說：「我叫陳之琳，我的興趣是看棟篤笑、打乒乓球、打壁球和打羽毛球。我要講的爛笑話是——什麼動物一輩子都不會長高呢？那就是龜苓膏囉！」
又是一陣笑聲。
第三個上台的是譚不才，中四G班的男生。他一上台就引起了一陣騷動，因為他是個出了名的搗蛋鬼。譚不才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我叫譚不才，我最喜歡搞機……不是，是打機！我要說的爛笑話是——什麼生果最容易種植？是香蕉！因為『中招』嘛！哈哈！」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全場被他感染，也跟著笑成了一片。
第四個上台的是劉發温，中二C班的書呆子：「我叫劉發温，我的興趣是看書、看書、還是看書！我今日要說的冷笑話是——什麼生果最不保值？都是蕉！因為『朝不保夕』嘛！」
第五個上台的是陳愛霞，中六A班的大姐姐：「我叫做陳愛霞，我最喜歡看書、聽歌、看電視和看笑話。我想講的冷笑話是——什麼學科我們不用理會它呢？就是物理！因為『勿理』嘛！哈哈！」
接下來的十幾位新會員輪番上陣，冷笑話一個接一個，有的讓人捧腹大笑，有的讓人哭笑不得，有的則冷得讓人直打哆嗦。小禮堂裡的氣氛熱鬧得像過年，笑聲像鞭炮一樣此起彼伏。
最後一個上台的是張之桐，中三B班的女生。她羞澀地站在台上，小聲說：「Hi，我叫張之桐，我最喜歡看書、看電影、看漫畫和繪畫。我想說的爛笑話是——為什麼小亞和小瑪都相信小何？因為『亞馬遜河』（亞瑪信何）囉！」
全場安靜了一秒鐘，然後猛然爆發出雷鳴般的笑聲。
所有新會員都表演完之後，小峰和阿信躲到後台去商量。兩人交頭接耳了半天，終於達成共識。
他們回到台上，小峰面對著全場觀眾，大聲宣布：「我和阿信商討過之後，一致認為三號新會員譚不才所說的冷笑話，最能夠為大家帶來歡樂！現在，請譚不才上台領獎！」
譚不才一聽，興奮得像隻兔子一樣蹦上了台。小峰將獎盃遞給他，譚不才接過獎盃，激動得熱淚盈眶：「我很多謝幽默學會會長小峰和幽默學會副會長阿信頒這個獎給我！我要多謝我爸爸和我媽媽，因為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存在！我還要多謝我的敵人，多得他們不斷用語言中傷我，使我練就了一門出口術的功夫，我才可以有今日的成就！哈哈！」
美依、之桐和阿光在台下大聲叫好：「好！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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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演講廳裡，閱讀學會的新會員入會儀式也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阿健站在台上，輕描淡寫地發表了一番言論，然後便開始主持讀書會。他們討論的書是《乾隆：政治、愛情與性格》，九個新會員中有四個積極參與，爭先恐後地發表對乾隆皇帝的功過是非的看法。
兩個小時後，入會儀式來到了最後一個環節——新會員列舉他們今年的閱讀清單。
第一個上台的是李媽明：「我叫李媽明，大家可以叫我媽明！我的書單有《明治洋食事始：日式炸豬排誕生的故事》、《明智光秀與本能寺之變》、《美國內戰史》……」
第二個上台的是鄭遇同：「我叫鄭遇同！我的書單是《以上帝和愷撒之名：奧地利皇家軍隊的崛起和消亡》、《米、麵、魚：日本飲食文化的深入之旅》、《道德經的覺悟》……」
接下來的七個新會員也都一一上台，列舉了他們長長的書單。雖然人數不多，但每個人的閱讀量都相當驚人。
阿健在台下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很是欣慰。雖然閱讀學會的人數不如嫖賭飲吹學會的零頭，但至少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真正愛讀書的。
「中游萬歲！」阿健在心裡默默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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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會儀式全部結束後，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夕陽像一個巨大的蛋黃，掛在天邊，把整個三蟲城紋身書院染成了一片金黃。
小峰、阿信、小慧、阿健四個人並肩走在校園的小徑上，影子被夕陽拉得長長的。
「今天真是累死我了！」小峰伸了個懶腰，「不過總算圓滿結束了。」
阿信笑了笑：「是啊！雖然我們幽默學會和閱讀學會加起來都沒有人家嫖賭飲吹學會的一半人多，但是……我們開心啊！」
小慧接話道：「對！我們是中游仔！不爭第一，不搶風頭，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阿健推了推眼鏡：「說得好！我們這些看紙質書、講冷笑話、搞芳香療法的人，雖然不受大眾關注，但我們有自己的小天地。」
四個人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地說：「中游仔萬歲！」
夕陽下，四個人的笑聲在校園裡迴盪著，像一首輕快的歌謠。他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至少今天，他們過得很開心。
而遠在禮堂那邊，嫖賭飲吹學會的攤位前依然人山人海，阿薯和阿片正忙得不可開交。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人追求極致的好，有人追求極致的壞，而像小峰這樣的人，追求的只是剛剛好的「中游」。
中游仔，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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