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雜著某種化學洗劑的味道,打在我臉上,卻帶不來絲毫的清涼。變異的效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慌的空洞感。我的記憶——那些關於維也納的霧、百年前的愛人、以及我在這座城市漂泊過的每一個夜晚——正如潮水般退去。
沈語攙扶著我,鑽進了一輛停在暗巷的廢棄貨車裡。
車內的後照鏡反射著我的臉。我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去,那一瞬間,我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鏡子裡的我,並不是一個活人,甚至不是一個實體。在那裡,鏡像出現了可怕的「延遲」。我已經放下了手,但鏡子裡的那個「我」,還保持著按住傷口的姿勢,表情甚至比我更為驚恐。
「這不是副作用,李維。」沈語的手指輕撫過車窗的灰塵,車外是被處理部封鎖的街道,警笛聲此起彼伏。「這是那種變異的代價。你喝下了『錨』的能量,現在,你正在被這座城市的記憶系統從物理現實中『刪除』。」
「刪除?」我感到思維正在變慢,原本清晰的過去變得模糊不清。
「你以為大隱隱於世是什麼?」沈語從懷裡掏出一面古老的銅鏡,那上面沒有任何現代科技的塗層,「這座城市是由無數人的記憶構成的,而我們,這些長壽的生物,就是記憶中的亂碼。處理部、獵人、甚至是這棟公寓,都是城市為了清除我們而產生的『免疫細胞』。」
她指了指銅鏡,裡面的影像顯示出這座城市的真正模樣:它不是鋼筋水泥的叢林,而是一個由無數糾纏在一起的、閃爍著冷光的數據結構。而我和她,正如一團團黑色的污垢,正在被系統一點點「修復」並擦除。
「看。」她指著街對面。那個曾經是我工作的便利商店,現在正緩緩變得透明,隨即像被橡皮擦抹過一樣,徹底消失在空氣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虛無的白光。
我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我的指尖已經開始透明化,我能看穿自己的皮膚,看到裡面沒有任何骨骼,只有一絲絲藍色的電流在流動。
「我要消失了?」我問,聲音聽起來像是從遙遠的深谷傳來。
「如果你還記得你自己是誰,你就不會消失。」沈語將那面銅鏡強行塞到我手中,「但你喝下了我的血,你的自我意識已經被稀釋了。現在,你需要找回你生命中最深刻的一個『錨點』,把它刻進鏡子裡,否則,你就會變成這座城市系統的一部分,成為下一個無名的清潔工。」
我盯著銅鏡。鏡中的「我」已經完全停止了動作,它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我開始回想。維也納的公墓?不,那太遙遠了。五年前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夜?不,那太模糊了。
我看到了那場車禍,嬰兒車在輪下翻滾。我看到了那隻野貓。我看到了我在便利商店無數個孤獨的深夜,看著時鐘跳動的指針,聽著這個城市腐朽的呼吸。
我的記憶在崩潰。我強迫自己集中精力。在那漫長的歲月中,我一直在尋找什麼?我不是為了活下去,我是在等待——等待一個能讓我徹底閉上眼睛的時刻。
「我找到了。」我喃喃自語。
我不是為了隱藏,我是為了觀察。我這個「不死的獵食者」,其實一直是在作為這座城市的墓誌銘。
我將手按在銅鏡上,指尖滲出的不是血,而是濃郁的、黑色的、屬於時間沉澱的墨跡。我在鏡面上刻下了一個符號——那是一道殘缺的、被嬰兒車輪壓過的機車輪胎痕。
那是唯一的痕跡。那是證明我曾經「存在」於這座城市的實體憑證。
鏡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整個世界的白光在那一瞬間凝固了,隨即向內坍塌。我感到一陣強烈的重力將我往下拉,我不顧一切地抱住身旁的沈語,在那虛無的邊緣,我們徹底沒入了這座城市的深層數據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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