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斧·戈德蒙點了點頭。他站起來的時候,雙腿已經凍得有點僵了,膝蓋彎曲時發出細細的喀喀聲。
孤老頭站起來,伸手拍了拍霜斧·戈德蒙的肩膀。
「先喝碗湯。」孤老頭說,「你從昨天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黑鐵鍋裡的肉湯是鹿肉熬的,加了乾野菜和幾粒粗鹽。霜斧·戈德蒙捧著粗陶碗,雙手貼著碗壁取暖,一點一點地喝。湯很燙,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把他凍僵的腸胃慢慢燙開了。他喝完了整碗湯,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獨眼老人從牆角拿了一件厚實的熊皮斗篷披在身上,又在腰間繫了一根寬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短刀。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冷風灌進來,把爐火吹得歪向一邊。
「走。」獨眼老人說。
霜斧·戈德蒙把空碗放在桌上,裹緊了藍斗篷,跟著獨眼老人走出木屋。孤老頭走在最後,把門帶上,又從外面拴好了門閂。
外面的風雪又起來了。
天色比他們來的時候暗了許多,灰白色的雲層重新合攏,把那一絲陽光吞得乾乾淨淨。風從湖面上刮過來,帶著潮濕的冰寒,吹在臉上像刀子在割。霜斧·戈德蒙低下頭,把藍斗篷的領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
獨眼老人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大,雖然左腳有點跛,但走起來一點不慢。他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腳印,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靴底壓在積雪上發出紮實的悶響。霜斧·戈德蒙踩著他的腳印走,發現獨眼老人的腳印比孤老頭的還要大,還要深,像一頭熊走過雪地留下來的痕跡。
他們穿過樺樹林,沿著湖岸往回走。風從左側湖面上刮過來,把浪頭掀得高高地拍在岸邊,水花濺起來,在空中結成細細的冰珠,打在臉上像碎石子。霜斧·戈德蒙瞇著眼,一隻手扶著藍斗篷的帽簷,一隻手按著腰間晃動的劍柄,一步一步地跟在獨眼老人身後。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他們回到了村口。
村口的老橡樹還是那個樣子,樹皮被扒了一大片,白花花的木質部露在外面,中間那個圓圈畫叉的記號清清楚楚。獨眼老人走到老橡樹前面,停了下來。他伸出右手,用指腹貼著那個記號從上到下摸了一遍,又湊近去聞了聞,然後退後兩步,那隻獨眼微微瞇了起來。
「進村。」他沒有多說什麼,邁步走進了村子。
村子比霜斧·戈德蒙離開時更靜了。雪又蓋了一層,把一些低矮的屍體和碎瓦都埋在了底下,只露出一些凸起的輪廓。灰雪落在燒焦的木頭和斷牆上,黑白交錯,像一副用錯了顏料的畫。
獨眼老人走到第一具屍體旁邊,蹲了下來。
那是鐵匠托爾比約恩。他的身體被雪蓋住了大半,只剩胸口那一排露出來的肋骨還在雪堆外面支棱著。獨眼老人用手把雪撥開,露出完整的傷口,那一片泛著淡綠色的撕裂痕跡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獨眼老人沒有碰傷口,只是湊近了看。他的那隻獨眼貼到離傷口不到一掌的距離,瞳孔縮得小小的,像針尖一樣,在傷口上仔仔細細地移動。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下一具屍體旁邊。
獵人阿思比約恩趴在井沿上。獨眼老人把他翻過來,檢查了他臉上缺失的那半邊的傷口邊緣,同樣泛著那種淡綠色。老人沒有說話,又把阿思比約恩翻了回去,走到第三具屍體旁邊。
漁夫哈康仰面朝天,斷槳還穿在他身上。獨眼老人檢視了前胸和後背兩個傷口,手指在傷口邊緣的淡綠色部位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把手指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他聞了之後,臉色就變了。
霜斧·戈德蒙站在一旁,看見獨眼老人的那隻獨眼忽然睜大了,瞳孔猛地擴張了一下,又迅速縮了回去。他臉上的肌肉緊繃起來,顴骨上的皮膚繃得發亮,嘴唇往裡一抿,嘴角下拉,整張臉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緊了。
「孤老頭。」獨眼老人的聲音變得低啞了,帶著一股壓抑的粗重,「你過來看。」
孤老頭走過去,蹲在漁夫哈康的屍體旁邊。獨眼老人用手指了指傷口邊緣那些泛綠的部位。
「你看這個痕跡。」獨眼老人說,「齒痕深淺不一,上排牙印比下排深,間距約莫兩指寬。這不是狼咬的,狼咬的齒痕左右對稱、深淺平均。這是人的牙齒。」
孤老頭湊近了看。他的眉頭皺起來,眉心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人?」孤老頭低聲說。
「人。」獨眼老人站起來,又走到鐵匠托爾比約恩的屍體旁邊,指著胸口的傷,「你看這裡,傷口撕裂的方向是從外向內撕的,邊緣有指甲摳抓留下的細痕。這是人手撕出來的。」
霜斧·戈德蒙站在三步之外聽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手撕出來的?他想起母親肩膀到腰際那道長長的口子,想起那些深可見骨的齒痕,一陣冷意從後背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獨眼老人又走了幾具屍體,每一具都仔仔細細地看過。他看完最後一具屍體之後,站直身體,仰頭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那隻被舊皮蓋住的空洞眼眶上,落在他白得像雪一樣的頭髮和鬍子上。他閉上那隻唯一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吐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拉成一道長長的霧線。
「孤老頭,」獨眼老人睜開眼,轉過身來,聲音沉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你聽說過狼骸宗嗎?」
孤老頭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
「狼骸宗?」孤老頭的聲音微微變了調,「那個三十年前在北方山林裡被剿滅的教派?」
「剿滅?」獨眼老人冷笑了一聲。那聲冷笑很輕,但在空蕩蕩的村子裡迴響著,像碎冰互相碰撞的聲音。「剿滅只是官方說的話。他們沒有被剿滅。他們只是躲起來了,躲進更深的山裡,躲進更北的密林裡。這三十年他們沒死,他們在練功。」
孤老頭走近了幾步,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了。
「你確定是他們?」
「確定。」獨眼老人伸出右手,張開五指,把掌心攤在孤老頭面前,「傷口邊緣的那層綠,是狼骸宗獨門功法留下的痕跡。他們練的功夫叫『狼血沸騰』,入門的第一關就是飲活人血。他們在殺人之前先用牙齒咬破獵物的喉嚨,吞幾口熱血,等體內的狼血被激活了之後,再用雙手撕開獵物的皮肉。所以傷口才會是那種不規則的撕裂狀,邊緣才會泛綠——那是他們牙齒和指甲上塗的藥膏留下的,那藥膏能讓傷口潰爛,讓獵物死得更快,也讓他們吸進去的血更快地激起體內的狼性。」
霜斧·戈德蒙站在一旁聽著,手心裡全是冷汗。他想起母親脖子上那些齒痕,想起那些傷口邊緣的淡綠色,他的胃裡一陣翻攪,但喉嚨裡卻乾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屠村練功,飲血激活狼血沸騰。」獨眼老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完這句話,目光落在霜斧·戈德蒙身上,那隻獨眼裡的光又亮又冷,「他們挑了你們村子,因為你們村子離湖近、離官道遠,偏僻,不容易被發現。二十三個人,足夠一個初入門的弟子練完整套入門功法了。」
霜斧·戈德蒙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為什麼……為什麼我父親不見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得像樹皮摩擦的聲音。
獨眼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又看了一眼村裡那些被雪覆蓋的屍體,然後走回霜斧·戈德蒙面前,蹲下來,讓那隻獨眼和他的眼睛齊平。
「你父親戈德蒙,」獨眼老人說,「他當年從東方回來的時候,身上帶的不只是那把劍。他帶回來的還有一些東西,一些狼骸宗想要的東西。我不確定他們為什麼沒有殺他,但他們把他帶走了,這就說明你父親對他們來說還有用。」
霜斧·戈德蒙的眼眶紅了,但他還是沒有哭。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層水霧眨掉了。
「我父親……他還活著嗎?」
獨眼老人伸出手,輕輕按了按霜斧·戈德蒙腰間那把劍的劍柄。
「劍沒斷。」獨眼老人說,「這把劍是玄鐵打底、寒銀嵌脊,劍在人在,劍折人亡。它好好的,你父親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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