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利揚湖的風雪在他們走進樺樹林之後忽然停了。
霜斧·戈德蒙從藍斗篷的領口裡探出半張臉,看見頭頂灰白色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細縫,縫裡透出薄薄的金色陽光,照在樺樹的白樹皮上,把樹幹上一道道黑色的橫紋照得清清楚楚。雪積在樹枝上,厚厚的,偶爾有一團從高處掉下來,落在雪地裡,發出悶悶的一聲噗。
孤老頭走在前面,腳步踏在積雪上幾乎沒有聲音。霜斧·戈德蒙踩著他的腳印跟在後面,靴子裡的濕冷已經麻了,腳趾頭像是別人的,動起來不太聽使喚。
林子不大,走了約莫一頓飯的功夫就到了盡頭。盡頭處是一片開闊的坡地,坡地上積雪齊膝深,坡頂立著一座小木屋。
木屋不大,比霜斧·戈德蒙家裡的茅屋還要小上一圈。牆壁是圓木壘的,原木的縫隙裡塞著乾苔蘚和黏土,屋頂鋪著厚厚的樺樹皮,樺樹皮上面又壓了一層石板。屋頂積了很深的雪,雪層從屋脊往下垂,像一頂厚實的白絨帽子壓在屋頂上。木屋門口朝著湖的方向,門板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孤老頭走到門前,沒有敲門,只是伸手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的暖氣一下子撲出來,帶著一股松脂和乾草的氣味,還有淡淡的藥味。霜斧·戈德蒙跟在孤老頭身後跨過門檻,走進屋裡,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正對門口的那面牆上掛著的一排兵器。
有劍,有刀,有長矛,有短柄手斧,還有一把樣式奇特的彎刃長刀,刀身比尋常的劍長出一截,彎彎的像一輪殘月。所有兵器都擦得乾乾淨淨,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鐵光。
第二眼看見的是爐火。
屋子的正中央有一個石頭砌的爐灶,爐灶裡燒著乾柴,火不大,但燒得很穩,紅色的火苗貼著木柴慢慢舔舐,偶爾爆出一兩粒火星。爐灶上面吊著一隻黑鐵鍋,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飄出肉湯的香氣。
爐灶旁邊坐著一個老人。
霜斧·戈德蒙看見那個老人的第一眼,就被他的眼睛震住了。
他只有一隻眼睛。左眼是空的,眼窩凹陷進去,上面蓋著一塊暗褐色的舊皮,皮上用黑線縫了幾針,縫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蜈蚣趴在眼眶上。但右眼很亮,亮得驚人。那隻眼睛盯著霜斧·戈德蒙的時候,霜斧·戈德蒙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被那一眼看透了,骨頭裡的東西、肚子裡的東西、腦子裡的東西,全被那一眼掃得乾乾淨淨。
老人的頭髮和鬍子全是白的,白得像雪,但皮膚卻是深褐色的,像曬了太多太陽的樹皮,皺紋深一道淺一道地布滿臉龐。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寬厚,坐在那裡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他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木棍,正在撥弄爐火,看見孤老頭和霜斧·戈德蒙進來,停下手裡的動作,那隻獨眼在孤老頭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霜斧·戈德蒙臉上,然後慢慢下移,落在霜斧·戈德蒙腰間那把黑鞘長劍上。
獨眼老人的瞳孔縮了一下。
「戈德蒙的劍。」他開口說話,聲音低沉沙啞,像石頭在砂礫上磨過。
孤老頭點了點頭,走到爐灶旁邊,在獨眼老人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
「他兒子。」孤老頭朝霜斧·戈德蒙偏了一下頭。
獨眼老人沒有說話。他把木棍放下,站起來,走到霜斧·戈德蒙面前,蹲下身。霜斧·戈德蒙這才發現他走路的姿勢有點跛,左腳落地時微微向外撇,像是受過什麼舊傷。
獨眼老人的臉湊到霜斧·戈德蒙面前不到一尺的距離,那隻獨眼仔仔細細地把霜斧·戈德蒙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然後伸手,慢慢地、輕輕地摸了摸霜斧·戈德蒙腰間那把劍的劍鞘。
他的手指摸過劍鞘上那兩個古老的符號,停在那兒不動了。
「你父親呢?」獨眼老人問。
「不知道。」霜斧·戈德蒙說。他的聲音不大,但穩穩的,「他不見了。村子裡只有死人,沒有他。」
「你母親呢?」
「死了。」
獨眼老人閉上了那隻唯一的眼睛。他閉眼的時候,整張臉像一塊岩石忽然失去了光澤,變得暗沉沉的。過了半晌,他睜開眼,站起來,轉身走向屋子角落的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個陶罐,他從陶罐裡倒了半碗暗紅色的液體,端起來一口喝了,然後抹了抹嘴。
「說吧。」獨眼老人走回爐灶邊坐下,看著霜斧·戈德蒙,「從頭說。你醒來之後看見什麼,一件一件說,別漏。」
霜斧·戈德蒙站在門口,藍斗篷還裹在身上,雪水沿著斗篷的下擺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滴。他看了孤老頭一眼,孤老頭朝他點了點頭。
霜斧·戈德蒙就開始說。
從冷醒開始說。從灰雪從屋頂漏洞裡飄下來開始說。從掌心裡的木刺、母親的織梭、血泊裡映出的暗紅色開始說。從二十三具屍體、每一具傷口上泛著的淡綠色開始說。從老橡樹上那個圓圈裡畫叉的記號開始說。從父親不見了、他翻遍了整個村子也找不到開始說。從他找到地板暗格、拿出這把劍、繫上父親的腰帶開始說。從他沿著湖岸的腳印追進山谷、看見那些裹獸皮的人圍著篝火喝酒吃肉開始說。
他說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他說到母親的傷口時聲音頓了一下,但沒有哭。他說到山谷裡那些彎刀上的淡綠色反光時,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也沒有哭。
他說完之後,屋裡安靜了很久。
爐火燒得噼啪響,黑鐵鍋裡的肉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孤老頭低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沒有說話。獨眼老人靠著牆坐著,那隻獨眼盯著爐火裡跳動的火焰,瞳孔裡映著兩團小小的紅光。
過了一陣子,獨眼老人開口了。
「你說的記號。」他看著霜斧·戈德蒙,「圓圈裡面一個叉,你畫給我看。」
霜斧·戈德蒙蹲下來,用右手的食指在爐灶旁邊的灰地上畫了一個圓圈,又在圓圈正中間畫了一個叉。
獨眼老人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記號,看了很久。他臉上的皺紋像是又深了幾分,嘴角往兩邊微微下拉,下巴繃得緊緊的。
「孤老頭。」他轉頭看向孤老頭,「你見過這個記號沒有?」
孤老頭搖了搖頭。
「我在那山谷裡看見那些人的時候,」孤老頭說,「他們帳篷外面沒有掛旗,身上也沒有繡記號。我是循著腳印找到那個地方的,到了之後只看見一群人圍著火。當時天快黑了,我沒敢靠太近,也沒看見他們身上有什麼明顯的標記。」
獨眼老人點了點頭。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記號,然後伸出左腳,用靴底把記號抹掉了。
「你帶我去村子。」獨眼老人對霜斧·戈德蒙說,「我要親眼看一看那些傷口。」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