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淡淡的、屬於女生的洗髮精香氣瞬間鑽進我的鼻腔。
我整個人頓時僵硬了一下,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我微微側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紀卜心——她那頂精緻的鴨舌帽有些歪了,露出了幾縷柔軟的瀏海,長長的睫毛在眼眶下投出小小的陰影,精緻的臉龐上帶著一絲全然信任的放鬆。
原本那個在螢幕上精明厲害的紀卜心,此刻在我的肩膀上,睡得像個放假的孩子。
我動也不敢動,生怕一不小心就會驚醒這場美好的夢境。我一邊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屬於她的微微體溫,一邊看著雜物房木門縫隙漏進來的微弱光線。
看著她熟睡的側臉,我心裡突然湧起一種無比奇妙的平靜。卓天航,你寫過那麼多驚心動魄的反轉劇本,但命運在這一晚幫你寫的這一章,大概是你這輩子最浪漫、也最不想迎來「結局」的一段文字。
看著近在咫尺、毫無防備的紀卜心,我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這可是全台灣百萬粉絲都沒見過的珍貴畫面啊!
我一邊保持上半身絕對不動,一邊用極其緩慢、像拆炸彈一樣的動作,從褲袋裡摸出我那部屏幕佈滿刮痕的舊手機。打開前置鏡頭,把亮度調到最低,再關掉所有閃光燈。
螢幕畫面上,是我踩著人字拖、頭髮有些凌亂的頹廢作家模樣,而旁邊則是一個戴著鴨舌帽、精緻好看卻在張著嘴憨睡的台灣女神。這個反差感,簡直可以拿去當小說封面。
我挑了個充滿犯罪感的偷笑表情,按下快門。
「咔嚓。」
看著相簿裡這張世紀合照,我心滿意足地鎖上螢幕。哼哼,紀卜心,叫你笑我的人字拖,等明天你醒過來,看我怎麼用這張照片「勒索」你這個反派大人!
折騰了大半夜,大排檔的啤酒後勁也慢慢湧上來,加上秘密基地裡讓人安心的舊回憶,我的眼皮也開始變得像千斤重一樣。
我把手機收好,腦袋歪了歪,順著重力,輕輕靠在了她的鴨舌帽頂上。
鼻尖是她淡淡的髮香,身下是軟綿綿的體育墊褥,耳邊除了大角咀深夜偶爾駛過的車聲,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此起彼落、極其輕柔的呼吸聲。
算了,校工大叔的鎖、明天要做的事情、還有那份還沒發佈的下一章小說……今晚通通都不管了。
在這個 2026 年 7 月的深夜,兩個平行世界的人,就在這間小學五樓底下的雜物房裡,靠在一起,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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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過雜物房木門的縫隙,直直地照在我眼皮上的時候,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醒了過來。
肩膀有些麻痺,轉頭一望,紀卜心還微微張開口、睡得很香。我輕輕動了動,將她的大腦袋溫柔地扶到旁邊那疊厚厚的藍色墊褥上面,然後自己先站起身,活動一下僵硬了一晚的筋骨。
望一望手機,已經是早上六點半了。
外面陸陸續續傳來一些腳步聲和開門聲——學校的校工開始回來工作了!
「卜心,醒醒。」我輕輕拍了拍她。
紀卜心揉著雙眼坐起身,一瞬間還有點迷糊,但當她看到周圍的體育墊褥,記憶一秒歸位,整個人嚇到立即清醒過來,有些緊張地用國語氣音問:「天啊……我們要怎麼出去?會不會被抓到啊?」
「放心,跟我來,現在要考驗我們的演技了。」
我帶著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雜物房,貼著有蓋操場的死角,一路摸到一樓靠近校門入口的走廊位置。此時,學校大閘已經解開鎖,還看到有一位早到的女老師走進來。
我與卜心對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氣,收起剛才偷偷摸摸的心虛,瞬間切換成一副「光明正大、溫文儒雅」的成功校友姿態。
「咦?兩位咁早有咩事嘛?而家仲未到學校開放時間喔。」
果然,一位戴著眼鏡、拿著文件夾的女老師在走廊轉角撞見我們,一臉疑惑與戒備地望著我們——特別是望著我腳上的那雙人字拖。
「啊!老師你好!」我一秒堆起最真誠、最無辜的笑容,用非常流利的廣東話開腔,開啟「裝傻模式」:「唔好意思啊老師,我係沙崙小學二十年前嘅舊生,今日咁啱帶埋我呢位準備趕早機嘅台灣朋友過嚟。我哋經過呢頭附近,諗起以前讀書嘅日子,實在太懷念啦,見閘門已經開咗,所以就想入嚟望下,順便睇下可唔可以見到以前教過我嘅老師……」
我一邊說著,一邊故意露出有些遺憾的神情:「雖然……我頭先諗一諗,大部分以前教過我嘅老師,好似MISS方同馬SIR都已經退休喇,加上而家咁早,好似就只有你一位老師返咗嚟。哈哈。真係唔好意思,打搞晒喇。」
站在我身旁的紀卜心不愧是演過反派的女人,演技直逼影后級別。她立刻對著女老師露出一個甜美無害、充滿親和力的招牌笑容,還微微鞠了個躬,用軟糯的國語幫腔:「老師不好意思,因為他一直跟我誇讚母校有多棒,我才拜託他帶我進來偷看一下的,如果有打擾到真的很抱歉。」
女老師看到紀卜心那張精緻又禮貌的臉,再聽到台灣腔,原本戒備的眼神瞬間融化了大半,笑著用標準普通話擺擺手:
「啊,原來是舊生帶台灣朋友回來參觀啊!沒關係沒關係,不過現在太早了,而且我們等一下要準備早會,可能就不方便招待你們了。既然老師們都退休了,你們可以去操場拍張照留念,然後就先從正門離開吧。」
「好的好的,謝謝老師!老師辛苦了!」
我與卜心連忙點頭致謝,輕跑去操場隨便拍張照片,然後快步朝著校門大閘走去。直到雙腳徹底踏出沙崙小學、重新踩在大角咀棕樹街的馬路上,我們兩個才同時重重地吐了一大口氣。
「呼……天啊!剛才真的嚇死我了!」紀卜心拍著胸口,轉過頭興奮地對著我大笑,大眼睛裡滿是惡作劇成功的刺激感:「你的演技也太好了吧!還『裝傻探老師』咧,你看那個老師完全被你騙過去了,幸好我猜到你說的廣東話,反應夠快才接到你的球繼續講下去!」
我踩著人字拖,看著大角咀清晨仍然空蕩蕩的街景,得意地挑了挑眉:「那當然,這就是作家的基本功。如何?大難不死,要不現在帶妳去喝早茶壓壓驚?」
我一邊說著,一邊手已經悄悄摸進褲袋裡的手機,心裡暗笑:嘿嘿,紀卜心,妳還不知道妳昨晚睡著時的『驚世醜照』已經在我的相簿裡了吧?等一下飲茶落單的時候,就輪到我嚇妳一跳了!
紀卜心看一看手機時間,再摸一摸已經餓扁了的肚子說道:「喝早茶?就是港式飲茶嗎?這次來香港我還沒吃過耶。我知道尖沙咀有一家我好姐妹Alice強烈推薦的,反正我住的飯店就在那附近,不如我們就去那家吧!」
「行!現在還早,我們先去附近奧海城梳洗一下,搞定後就直接坐的士殺去尖沙咀,吃飽飽再送妳回酒店!」我拍板決定。
我們穿過行人天橋到達奧海城,找了一個洗手間簡單梳洗一下和整理儀容,然後在的士站上了的士,直接前往尖沙咀。早上七點多的車道還不算多車,而且車廂裡面的冷氣剛好讓我們兩個「逃獄成功」的冒險家好好降溫。紀卜心一邊望著窗外旺角和油麻地的街景,一邊揉著有些酸痛的脖子,嬌嗔地抱怨:「卓天航,你的秘密基地雖然很酷,但那疊墊子睡完,我今天骨頭好像快散了啦。」
「哈哈,等一下請妳吃蝦餃燒賣補回數!」我一邊笑著,一邊偷偷摸一下在褲袋裡面的手機,昨晚那張「世紀睡姿自拍」已經準備就緒。
十五分鐘後,我們來到尖沙咀一座大型商場裡面的一間剛營業的老字號高檔茶樓。這裡裝潢古色古香,點心即叫即蒸,最重要的是環境寬敞,可以舒舒服服地享受早點。
一坐下,我熟練地叫侍應開了一壺普洱,把所有杯子和碗筷熟練地用熱水洗滌乾淨,然後在點心紙劃了蟹籽燒賣、鮮蝦餃、叉燒包以及卜心指定要試的煎蘿蔔糕。
趁著夥計轉身去拿點心、卜心正拿出化妝鏡手忙腳亂地補著妝的黃金機會,我挑了挑眉,指尖在螢幕上一滑,將昨晚那張自拍照直接傳到她的WhatsApp。
「叮咚。」
紀卜心聽到手機響,疑惑地看著我然後滑開手機。
一秒、二秒、三秒……
只見她那雙大眼睛一瞬間瞪得比茶樓的鮮蝦餃還要大,精緻的面孔由震驚、到不可置信,最後「唰」一聲,整張臉連同耳朵全部紅透!
「卓!天!航!!」她猛地抬起頭,羞憤地用國語對著我低吼,一隻手抓緊手機,另一隻手握成小拳頭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跺腳,「你、你竟然偷拍我!而且我……我怎麼睡成這個樣子啊!天啊,太醜了吧!你趕快給我刪掉!」
「哪兒醜啊?全台灣百萬粉絲想看都看不到,這叫『百萬網紅的真實日常』,好有親和力啊!」
我坐在對面,一邊品嚐著熱普洱,一邊笑到眼淚都快要流出來,覺得眼前這個氣炸毛的女神簡直可愛到爆。
「欸,我不管!你現在立刻、馬上在我面前刪掉!不然……不然我就在你的新小說下面留負評,說作者虐待讀者!」她整個人趴在桌上,伸長了手想過來搶我的手機。
就在我們在茶樓卡位玩成一團、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夥計剛好端著幾籠熱騰騰、冒著白煙的點心走過來:
「靚仔、靚女,點心到齊,趁熱食啊!」
點心的香氣瞬間瀰漫在我們之間。紀卜心一邊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邊又被蝦餃和燒賣的香味吸引得偷偷吞了口口水。這個在尖沙咀茶樓的清晨,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進來,雖然中午就要面臨分別,但此時此刻的笑聲,卻為這場兩天一夜的奇幻相遇,寫下了最快樂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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