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輕手輕腳地走在漆黑的操場上,腳下的人字拖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紀卜心一臉興奮地東張西望,像是在探索什麼神祕的古蹟。
我帶著她走到教學樓的樓梯口,抬頭望向黑漆漆的樓層。
「卜心,妳知不知道這間學校有一個最特別、甚至有點神祕的地方?」我壓低聲音對她說。
「嗯?什麼特別的地方?」她停下腳步,轉過頭,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這幢教學樓,一樓到四樓都是像我這樣的普通學生在上課。但偏偏……五樓是完全獨立的,那是專門為聾啞學生而設的特殊班級。」我指了指上面,「很奇妙吧?普通小學和特殊學校,就這樣垂直地疊在同一個空間裡。」(註)
「哇……真的假的?」紀卜心微微張大嘴巴,仰頭看著上方深邃的樓梯井,語氣裡多了一份驚訝。
「真的。但最魔幻的是,從我一年級入學,直到六年級畢業,我們這些樓下的學生,跟樓上五樓的同學,從來沒有過任何一絲的交流。不論是小息、體育課還是放學,兩邊的時間都是完全錯開的。大家共用同一個校園,卻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真的是河水不犯井水。」
我有些感嘆地靠在樓梯扶手旁:「那時候年紀小,甚至會覺得五樓是一個神祕的禁區。我們在樓下吵吵鬧鬧,他們在樓上安安靜靜。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無聲與有聲的界線,其實挺魔幻的。」
紀卜心聽完,有些失神地望著上方,黑夜中的沙崙小學此時顯得格外寧靜。
她輕輕呼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閃爍著小說家最愛的敏銳光芒:「大作家,這不就是最好的小說題材嗎?同一個屋簷下,兩個完全平行、互不干擾的世界……這簡直就是你故事裡最棒的隱喻耶!」
她有些興奮地拉了拉我的衣袖,指著上方的樓梯:「那……既然今晚大門都為我們打開了,你要不要帶我這個冒險家,上去那個你小時候從來沒去過的『五樓禁區』看一看?」
我真的嚇了一跳,想不到卜心竟然這麼大膽。
望著她一隻腳已經踏上了去五樓的第一級樓梯,我一伸手,本能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入手皮膚微涼而且非常滑溜,那一瞬間,大排檔喝下肚的啤酒好像化成一股熱氣,直衝我的腦袋。
「喂,卜心,這次真的別亂來。」我將聲音壓到最低,很認真地跟她說,「我剛才講那個是我小時候的回憶,但現在是深夜。而且……妳知不知道對於我們這些樓下的學生來說,五樓除了神秘,還有很多校園怪談的?」
紀卜心被我拉住,腳步停了下來。她轉過身,大眼睛在漆黑的樓梯井裡面顯得特別大。聽到「校園怪談」這四個字,她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興奮到整個人微微顫抖,連說話的國語氣音都帶著笑意:「怪談?!天啊,卓天航,你這是在給自己筆下的反派角色加戲嗎?快說快說,是什麼怪談?是不是那種……到了深夜,明明沒有人的五樓,卻會傳出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音?」
我看著她那副「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冒險家模樣,真是徹底被她打敗了。平時在台灣綜藝節目裡面看她玩狼人殺,只覺得她很聰明、很會偽裝,哪裡想到現實中的紀卜心,骨子裡根本住著一個膽大包天的冒險家。
「不是粉筆聲。」我鬆開手,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我們以前傳說,因為樓上的同學聽不到聲音,所以每當深夜這裡完全無人的時候,五樓的走廊……會出現一個穿著舊校服的身影。他會非常安靜地走下來,如果遇到樓下沒離開的學生,他不會說話,只會用手拍拍你的肩膀,然後指著上面。聽說,如果你跟著他走上五樓,你就永遠再不能下來……」
我故意將尾音拉長,配合著大角咀深夜街燈穿過窗戶投射進來的斑駁陰影,氣氛瞬間變得有些詭異。
「唔……」紀卜心聽完,突然摸了摸自己的雙臂,好像終於感覺到一絲涼意。她有些嬌嗔地瞪了我一眼,調皮地說:「你真的很壞耶!故意講這個嚇我。唔……好啦,我覺得我們今天吸收的『寫作靈感』已經夠多了。」
紀卜心縮了縮脖子,一雙大眼睛有些緊張地往黑沉沉的五樓樓梯看了一眼,接著順勢往我身邊靠攏了一步。深夜小學的寂靜和剛剛那個怪談,終於讓這位膽大包天的反派冒險家感到了一絲涼意。
她拉了拉我的衣袖,輕聲用國語說:「我們還是先走吧,明天我還要早起收拾行李呢。」
「哈哈,現在知道怕了吧,紀卜心。」
我心裡偷偷鬆了一口氣,笑了笑,踩著人字拖帶她轉身走回操場,朝著那道學生出入的小鐵門走去。大角咀深夜的微風吹過,我一邊走還一邊想著,等一下出去之後要不要去便利店買支雪糕給她壓壓驚。
然而,當我走到鐵門前,伸手準備像剛才一樣推開它時——
「框啷。」
鐵門只動了幾毫米,就發出一聲沉悶的鐵鏈碰撞聲。
我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沒使上力,於是加大了力道再推一次。
「框啷!框啷!」
沉重的鐵鍊聲在寂靜的校園操場裡顯得格外刺耳。我心頭猛地一跳,急忙低下頭藉著街燈微弱的光線一看。
只見那道原本留有一條手掌寬縫隙的小鐵門,現在竟然被一條粗大的鐵鏈死死地纏了幾圈,上面還掛著一個沉甸甸、在夜色下泛著冷光的防盜大鎖頭!
「怎麼了?」紀卜心感覺到氣氛不對,連忙湊了過來。當她看到那個大鎖頭的時候,原本有些微醺的精緻臉龐瞬間變得一片慘白。
「鎖上了……」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抓著鐵閘搖晃了幾下,冰冷的鐵質感傳回手心,「校工大叔……竟然回來補鎖了。」
「天啊!那我們不就被關在裡面了嗎?!」紀卜心這下是真的慌了,大眼睛裡滿是無助,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望著鐵門外空無一人的街道,再回頭看看身後那幢黑漆漆、一樓到四樓普通、五樓神祕的路德會沙崙小學。
卓天航,你這回真的是作繭自縛了。帶著台灣百萬女神夜探母校,結果在最後一晚,兩個人一起被反鎖在深夜的校園裡。
手臂傳來卜心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溫度,我的大腦核心開始瘋狂運轉。
「別慌,有我呢。」我用手輕輕拍了拍卜心抓緊我手臂的手,用最沉穩的話語安撫她,「身為這學校的地頭蛇,如果被一條鐵鏈困住,我這麼多年的學就白上了。跟我來,我帶你去我以前的秘密基地。」
我帶著她轉身,避開空曠的操場中央,貼著校舍的陰影一路走到有蓋操場的最後方。這裡平時是擺放體育器材的地方,再往裡面走,有一道毫不起眼、油漆都剝落殆盡的木門——這裡就是雜物房。我伸手一扭門鎖,幸好,這道門一如既往地,因為慣性不鎖門,只要用力一推就開。
「吱呀——」
推開門,裡面的空間出奇地乾淨,除了一些疊高的塑膠椅,最棒的是角落處堆放著一疊疊平時小學生上體育課、玩遊戲用的藍色厚墊褥!
「哇……這裡好像小叮噹的秘密基地喔。」紀卜心跟著我閃進去,看到這個雖然窄小但充滿安全感的空間,原本慘白的臉龐終於放鬆下來,有些驚喜地用國語低聲說道。
「如何?我這個地頭蛇沒有介紹錯吧?」我熟練地搬了兩張塑膠椅下來,再扯了兩塊乾淨的遊戲墊褥鋪在地下,拍了拍:「卜心,今晚唯有委屈妳,在這裡休息一下。還有,妳等我一下。」
我走出雜物房,走向有蓋操場旁邊那部依然亮著綠光的舊式汽水機。雖然我腳上踩著人字拖,但現在步伐無比淡定。我在褲袋摸出幾枚硬幣投進去。
「哐啷!哐啷!」
一盒冰凍的維他奶和檸檬茶掉了下來。
我拿著飲品回到雜物房,將冰凍的維他奶塞到紀卜心手心:「給,看妳驚魂未定,喝點飲料壓壓驚。等休息夠,我們再想辦法出去。」
紀卜心接過冰凍的飲料,貼在自己有些發熱的臉頰上,然後整個人陷進那堆軟綿綿的遊戲墊褥裡面。她看著坐在塑膠椅上、穿著人字拖卻一臉氣定神閒的我,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眼睛裡閃爍著無比奇妙的光芒: 「卓天航,我收回前言。你的基地雖然沒有藝術家濾鏡,但……真的比我想像的還要酷。這絕對是我這輩子過得最瘋狂,也最難忘的香港最後一夜了。」
雜物房內,空氣裡有淡淡的舊塑膠墊與學校特有的木頭香氣。時間在彼此的坦白中悄悄流逝,手裡的飲料包漸漸不再冰手,表面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
我們並肩坐在那疊厚厚的藍色遊戲墊褥上,外面的大角咀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偶爾只有遠處西九龍走廊傳來極其輕微的跑車引擎聲。
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裡,我們聊了很多。
她跟我聊起了在台灣剛開始當平面模特兒、拍影片時的迷茫,聊到在螢幕前當「紀卜心」雖然好玩,但有時候也會覺得累;而我也跟她講述了自己在這間小學讀書時的調皮往事,以及後來如何在這個逼仄的旺角劏房裡,夜復夜地用鍵盤敲打出一個個瘋狂的世界。
語言的隔閡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我的港式國語和她的台灣國語,就像這間雜物房裡的陰影與微光一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聊著聊著,她的聲音漸漸變小了。連續幾天在香港瘋狂逛街的疲勞,加上剛剛夜探母校的精神緊繃,在這一刻放鬆下來後,排山倒海般襲來。
「天航……你的故事……真的……很好聽喔……」
她囈語般嘟囔了一句,眼皮沉重地眨了幾下,終於支撐不住。下一秒,她的頭微微一歪,順著重力,無意識地、輕輕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整個人瞬間僵住,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了起來。隔著薄薄的頹 Tee,她臉頰傳來的微熱溫度,彷彿要將我半邊肩膀融化。
大角咀的黑夜彻底安靜了下來。我的舊手機此時正躺在褲袋裡,裡面的網絡世界或許正因為新章節而瘋狂催更,但在這個無人的雜物房裡,時針彷彿永遠停在了這一格。
註:現實中設在沙崙學校五樓的路德會啟聾學校已經在1990年遷出學校。另外學校裡面通常有CCTV,但礙於劇情所需,故意忽略了這些細節,敬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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