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穿過彌敦道,直奔旺角的另一個地標——朗豪坊。
一踏入朗豪坊,迎面而來的高級冷氣與寬敞空間,與剛才市井味十足的信和形成強烈對比。
我帶著紀卜心搭上那條全港最長、直通四樓至八樓的「通天扶手電梯」。卜心一邊隨著電梯緩緩上升,一邊看著頭頂上巨大的數碼天幕,驚嘆不已,連忙拿起手機「咔嚓咔嚓」拍個不停。
我們在商場裡面從潮流服飾逛到文創小店,一路上有講有笑。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流逝,當我們從十二樓的螺旋形商場慢慢走下來的時候,落地玻璃窗外的天色已經變成了一片迷幻的魔幻紫藍。
下午六點半,傍晚的旺角霓虹燈陸續亮起。
「呼……我肚子開始有感覺了。」紀卜心摸了摸肚子,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肚子真的開始咕嚕嚕叫了,你說的那個『最強隱藏美食』到底在哪裡?」
「嘿嘿,時機成熟了,反派大人。」我拍了拍褲袋,轉身帶路,「走,我們過去旁邊不遠的大角咀。今晚帶妳體驗最道地的香港夜市風情——大角咀市政大廈的熟食中心大排檔!」
我們離開朗豪坊,避開亞皆老街的人潮,往大角咀方向走去。沿途的舊樓越來越多,街坊味也越來越濃。
十幾分鐘後,我們走進大角咀市政大樓,搭電梯直上熟食中心。一開電梯門,一陣熱烈的鑊氣、大風扇的嗡嗡聲,伴隨著濃郁的蒜蓉炒蟹與小炒香氣撲面而來。裡面燈火通明,一圍圍圓桌坐滿了下班過來喝啤酒、吃大排檔的街坊,熱鬧非凡。
「哇!這裡好酷喔!」紀卜心一進來,眼睛頓時瞪得老大,看著廚房那邊正冒著熊熊烈火的大鐵鑊,整個人興奮到不行。
我熟練地找了個靠邊的圓桌,幫她抹了抹塑膠椅,拉她坐下:「如何?這裡夠地道吧?一會兒妳吃到停不了口。卜心,今晚想吃什麼?儘管點,我請客!」
我剛幫卜心用熱茶洗完碗筷,正打算向大排檔阿叔招手點菜,紀卜心從餐牌上抬起頭,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用她那標準的台灣腔說道:「我看這個『椒鹽魷魚』跟『黑椒薯仔牛柳粒』好像都很厲害耶!還是你有什麼想吃?如果沒有就點這兩個好不好?」
我對她說:「好啊,妳想點什麼都好。」轉頭向侍應大叔揮手:「哥仔!要一個椒鹽鮮魷同黑椒薯仔牛柳粒,兩碗靚仔(白飯),再加支大青島(啤酒)!」
「哐啷!」廿分鐘後,兩大碟鑊氣騰騰的椒鹽鮮魷與黑椒薯仔牛柳粒送上桌,還附帶兩隻玻璃杯和一支大青島。
只見對面的紀卜心雙眼一瞬間放光,但她第一時間不是拿筷子,而是非常熟練地「唰」一聲舉起手機。她先是調整了一下角度,利用大排檔頂頭那盞強烈的日光燈當作打光,然後微微側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精緻度爆表、完全可以寫入教科書的甜美笑容。
「咔嚓!」
拍完自拍,她還沒停,又將鏡頭對準那盤椒鹽鮮魷,拉近焦距,一邊拍一邊用國語小小聲地配音:「哇,大家看,這個魷魚上面的蒜酥也太多了吧……」
我坐在對面,一邊用玻璃杯倒著冰凍的青島啤酒,一邊看著她這一連串行雲流水、毫無冷場的專業操作,心裡忍不住失笑,暗自吐槽著她對食物拍照打卡的舉動,心想這果然是網紅的職業習慣。
不過說真的,看著一個平日在台灣螢幕上閃閃發亮的百萬女神,現在毫無架子地坐在大角咀熟食中心的塑膠椅上,為了一盤港式大排檔小炒這麼認真打卡,這個畫面其實有一種很反差、很有趣的奇妙感。
「呼!拍好囉!」紀卜心終於滿意地收起手機,看著我正拿著玻璃杯笑瞇瞇地望著她,她臉頰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欸,你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啦!這是職業病、職業病!因為真的太有特色了嘛,我想趕快分享給台灣的粉絲看啊!」
「理解理解,職業網紅請便。」我笑著將其中一隻裝滿泡泡啤酒的玻璃杯推到她面前,再遞上筷子,「來,網紅打完卡,現在可以正式變身成吃貨了。趁熱吃,試試這個全大角咀炒得最有鑊氣的牛柳粒!」
「十五二十!十五!開啊!」
隔壁桌那幾位剛下班、滿身大汗的漢子,已經喝到面紅耳赤。他們一隻腳直接踩在塑膠椅上,一隻手拿著大青島,另一隻手像在空中打功夫一樣瘋狂猜拳。那粗獷的廣東話混雜著豪邁的笑聲,音量簡直開到最大,每喊一聲,都像在耳邊打雷一樣,震到我耳膜都快碎掉。
我有些尷尬地縮了縮脖子,一邊嚼著牛柳粒,一邊偷偷瞄向對面的紀卜心。
心想這下完了,這種純正的港式大排檔「交響樂」,對於習慣了安靜優雅餐廳的台灣女生來說,會不會太過精神污染了?
誰知道我一轉頭,卻發現紀卜心非但沒有捂住耳朵,反而整個人微微向前傾,一隻手拿著裝了啤酒的玻璃杯,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外星人一樣興奮地盯著隔壁桌的漢子。
「天航!他們是在玩數字拳嗎?好激烈喔!」她一臉驚奇,壓低聲音卻掩飾不住興奮,用國語問我:「那是香港的猜拳嗎?他們那幾句廣東話是什麼意思啊?聽起來好有氣勢喔!」
看到她這個反應,我差點被嘴裡的椒鹽鮮魷噎到。
「呃……那個叫『十五二十』和『猜枚』。」我用國語哭笑不得地解釋,「就是你們台灣的數字拳,輸了就要整杯乾掉。大排檔的特色就是這樣,大家喝了酒就會變得很豪爽,聲音越喊越大,粗獷了一點,妳真的不介意嗎?」
「完全不會啊!這超有生命力的耶!在台灣的熱炒店也有很多大叔會玩這種。」紀卜心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學著隔壁漢子的手勢在空中晃了晃,然後舉起手裡的玻璃杯跟我碰了一下,「來!我們也來乾一杯!為了這個耳膜快要碎掉、但超級過癮的大角咀之夜!」
「哐噹!」
玻璃杯在喧鬧的猜拳聲中清脆地碰在一起,大排檔的鑊氣與啤酒的冰爽在舌尖炸開。這一刻,這個台灣女神彷彿已經徹底融入了這片市井之地的煙火之中。
「呼!好飽喔,那個椒鹽魷魚真的太厲害了!」紀卜心滿足地摸了摸肚子,杯裡的啤酒也喝得精光,臉頰上帶著一抹微醺的粉紅。
「吃飽了,地頭蛇帶妳去散散步消化一下。」我笑著結了帳,帶她走出大角咀市政大廈。
此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大角咀的晚風吹過來,終於帶走了一點白天的悶熱。我帶著她轉入晏架街,遠離了大排檔的喧鬧,街邊的燈光逐漸變得柔和而安靜。
行了大概幾分鐘,我在一幢已經翻新過,但仍帶著一點點歲月痕跡、每層樓的外牆分別漆著紫橘黃綠的校舍前停下了腳步。在主色是白色的校舍外牆上,清晰地寫著幾個大字——路德會沙崙學校。
「到了。」我指了指校門,轉過頭對紀卜心笑了笑,「卜心,這裡就是我以前小學的母校。一個香港窮小子作家開始學寫字、學做夢的地方。」
「喔?路德會沙崙學校……名字聽起來很有故事感耶。」紀卜心走到校門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鐵閘,大眼睛在夜色下顯得特別溫柔。她轉過身,有些好奇地看著我:「天航小時候也是在這邊,踩著人字拖跑來跑去上課的嗎?」
「哈哈,小時候哪敢穿人字拖上學,會被老師用木尺打手心的啦。」我靠在學校外牆的鐵欄杆上,看著熟悉的校園,回憶頓時湧上心頭,「那時候這裡還沒有翻新,操場的地板也凹凸不平的。每天放學,我就是跟同學在這邊的街角買零食,那時候的快樂真的很簡單。」
夜風輕輕吹起紀卜心的髮絲,她看著我,眼神裡少了一開始的調皮,多了一份認真:「難怪你能寫出那麼多有畫面感的故事。天航,能在你回憶起點的地方散步,突然覺得……這次的香港快閃之旅,好像真的變得很完整、很有意義了呢。」
我們靜靜地站在我母校門前,看著大角咀深夜微弱的街燈,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這是她在香港的最後一晚,而這個充滿童年回憶的校門,彷彿為我們這兩天的奇妙相遇,畫下了一個最溫暖的逗號。
我原本正沉浸在童年回憶裡面,眼角餘光卻突然掃到鐵閘旁邊的那道學生出入小鐵門。 平時放學應該鎖得死死的鐵門,現在竟然微微留了一條手掌般寬的縫隙。我走過去輕輕一推——
「吱吖——」 沉重的鐵門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摩擦聲,真的沒有鎖上!裡面漆黑一片的操場,在街燈的倒影下顯得神祕又安靜,好像一個通往過去的時空隧道。
我愣住了,心裡暗想著難道校工大叔今晚這麼大意,還是特地留給我這個大作家回來尋找靈感?
「天啊……你看……」
身後傳來紀卜心極其壓抑但興奮到變聲的國語氣音。我回頭一望,只見她雙眼發光,整個人已經進入了冒險模式,一隻手抓緊手袋,一隻手鬼鬼祟祟地指著那條門縫,興奮地低聲說道:「這、這是現實版的密室逃脫嗎?!還是你的小說劇情副本又自動更新了?大門居然沒鎖耶!」
她一邊說著,一邊稍微拉低了鴨舌帽,大眼睛眨啊眨地望著我,眼神裡面完全寫滿了「她、想、進、去」的意思。
「紀卜心,冷靜點,這叫擅闖私人地方,萬一有保安或者響起警報,明天台灣的新聞頭條就是『百萬網紅與香港作家深夜被捕』啊……」我故意嚇她,但其實我自己望著那個以前天天跑跳的操場,心跳也開始瘋狂加速。
「不管了!有你這個在地龍頭當保鑣,死就死吧!」
紀卜心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根本不等我反應過來,已經像一隻靈巧的小貓一樣,側身「溜」一聲從那道沒鎖上的小鐵門閃了進去!
「喂!卜心!」
看著她已經踏入了沙崙小學的黑夜操場,還轉過身來對著我瘋狂揮手,我無奈地做出一個「陶大宇」式的捂面,腳上的人字拖一踩,也只能跟著一步跨了進去。我不禁想著:「我堂堂一個三十歲的懸疑小說家,沒想到今晚第一個實踐的犯罪情節,居然是深夜擅闖小學母校。」
「吱吖——」
我反手將鐵門重新虛掩上。大角咀的深夜,學校操場裡面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場意料之外的「母校夜探」,正式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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