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外,尖沙咀的熱風帶著維多利亞港的水氣。我們步行大約十分鐘,直奔她入住的酒店。
一入到酒店房間,那種冷氣十足、乾淨清爽的高級感,與昨晚在雜物房的經歷簡直是兩個世界。卜心一進房間就如釋重負,整個人癱軟在那張又大又軟的大床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救命,這才是文明世界啊!天航,你昨晚真的辛苦了,還要帶著我這條『落難公主』窩在雜物房。」
「究竟是誰說,那是難得的靈感基地?」我望著她笑瞇瞇地說,雖然還穿著那雙人字拖,但進到酒店房間,我厚臉皮的本色立刻全使了出來,「不過……說起這個,我昨晚在雜物房忍了整晚,剛才在茶樓不太方便,本來想在大堂洗手間解決,但我的肚子突然抗議了。反派大人妳可不可以大發慈悲,借妳房間的頂級衛浴讓我救個急?」
卜心聽完,原本還想假裝生氣的臉瞬間破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指著浴室方向,調皮地對我做了個「請便」的手勢:「好啦好啦,看在你昨晚『捨命陪君子』的份上,這個面子就給你。快去快去,順便幫我把那個馬桶沖得乾乾淨淨的,不然我等一下行李裝好就要退房了!」
「收到,反派大人!」
我拿著那部舊手機,如獲至寶般走進她那間高級酒店的浴室。看著鏡子裡面自己那頭亂得像雜草一樣的頭髮,再看看那個大到可以跳舞的按摩浴缸,我真的覺得,與這位反派大人相處這兩天,簡直是我這個劏房作家人生裡面最魔幻的一段情節。
我轉身鎖門,坐在這個高級馬桶上,趁著這個難得的空檔,重新觀看手機裡面的那張合照。
窗外,尖沙咀的街頭人流如鯽。這間酒店房間,將會是我們這場兩天大冒險的最後一站。我嘆了一口氣,心想:「之後又要回去面對那部舊電腦,繼續之前未完成的小說新章節了。」
三十分鐘後。
「欸!卓天航!你進去之後就失蹤了喔?該不會在裡面寫小說吧?」浴室外傳來卜心一邊收拾著行李、一邊大聲催促的笑聲。
「來了來了!在寫結局了!」我大聲應酬著,把剛才偷玩的手遊關掉,手腳加快速度,之後就要送這位大忙人去坐車了。
中午十一點半,酒店下的計程車站。
紀卜心拉著她那咖啡色、帶著金屬光澤的防刮鋼芯行李箱放入車尾箱後,在上車前停下了腳步。她轉過身,摘下了戴了整整兩天的鴨舌帽,微風吹過她的秀麗長髮。
「好啦,天航,我要出發去機場啦。」她抬起頭,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臉上帶著那抹招牌的甜美笑容,只是眼神裡多了一絲不容易察覺的不捨。
我踩著那雙陪我走過茶餐廳、信和中心、大排檔和沙崙小學的靈魂人字拖,雙手插在褲袋裡,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卜心,這次回台灣之後,可不要忘記在旺角、大角咀這兩天一夜的『沉浸式劇本殺』啊。還有,記得要催我的新小說進度。」
「我才不會忘記咧!這絕對是我這輩子過得最瘋狂的快閃旅行了。住劏房的隱世高手、耳膜碎掉的大排檔,還有……」她故意停頓了一下,俏皮地朝我皺了皺眉頭,「還有那個逼讀者睡體育墊子、還偷拍醜照的壞心作家!」
「喂,那張照片我可是設成了加密相簿,誰叫妳笑我的人字拖。」我拍了拍褲袋裡的手機,挑釁地笑了笑。
「哼,回台灣我再用 Whatsapp 跟你算帳!」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定似的,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在這個充滿離別的氣氛下,她輕輕伸出雙臂,給了我一個短暫卻無比溫暖的擁抱。
那陣淡淡的洗髮精香氣再次將我包圍,彷彿又把我帶回了昨晚那個安靜的沙崙小學雜物房。
「謝謝你,天航。」她在我的耳邊用極其溫柔的國語輕聲說,隨後放開手,轉身鑽進計程車後座去。
「小說的新一章寫完,上載後記得第一時間通知我喔!還有……」她關上門後,車開始駛離時,卜心搖下車窗,從車箱裡探出頭來並跟我用力揮了揮,大聲喊道:「如果下次換你來台灣玩,不准再穿這雙人字拖囉!」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嬌小的笑容漸漸在計程車裡越來越小,直到那頂熟悉的鴨舌帽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人字拖,啞然失笑。
轉過身,我順著旺角家的方向坐地鐵回去。夏天的陽光依舊炙熱,這場突如其來的旺角冒險雖然落幕了,但我的腦海裡,某個關於「反派大人與人字拖作家」的全新故事章節,才正要從鍵盤上瘋狂地敲打出來。
從尖沙咀坐地鐵回到旺角,踏入我那間只有百二呎、冷氣機有點壞,還會發出「咯咯」聲的劏房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
「呼……」
我連鞋都懶得脫,直接整個人大字型般倒在那張窄小的單人床上。
一閉上眼,腦袋裡面全都是這四天三夜行雲流水畫面:海旁的微風、咖啡廳的新小說、茶餐廳的餐蛋治、信和中心的公仔、大角咀大排檔那震碎耳膜的猜拳聲,還有昨晚沙崙小學雜物房裡面,靠在我肩膀上那陣淡淡的洗髮精香氣……
「真的好像發了一場夢一樣。」
我摸出手機,點開那個加密相簿,看著裡面那張「反派大人」毫無防備的世紀睡姿自拍。我一邊偷笑,一邊感覺到排山倒海的睡意終於徹底擊倒了我。這兩天高強度的「劇本殺」加上昨晚睡體育墊褥的腰酸骨痛,此時此刻一起爆發。
不管了,先補個覺。
這一覺,我睡得無比沉,甚至夢見自己真的牽著卜心的手,走上了沙崙小學那個神祕的五樓禁區……
不知過了多久,我是被一陣密集的 WhatsApp 震動聲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摸回手機,揉了揉眼,螢幕上赫然顯示著幾條來自台灣的訊息:
紀卜心:大作家!我平安落地桃園機場囉!
紀卜心:台灣現在好熱喔,突然有點想念昨晚大排檔那隻冰凍的大青島了。
紀卜心:不對,重點是,你有在補眠嗎?睡醒後不准偷懶,立即寫新一章(反派大人的凝視.jpg)
看著螢幕,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一翻身從床上坐起身來,原本重到抬不起的眼皮,此刻竟然因為這幾條訊息而精神百倍。
我走到那張堆滿雜物的書桌前,一腳踢開腳邊的空啤酒罐,伸手按開那部風扇嗡嗡作響的舊電腦。螢幕的微光照亮了我這間昏暗的旺角劏房,Word文件上那個閃爍的游標,彷彿在催促著我。
我將雙手擺在鍵盤上面,骨節發出「啪啪」兩聲清脆的響聲。現在我腦海裡面,有一個完全停不下來、充滿鑊氣與甜味的全新章節正呼之欲出。
我深吸一氣,指尖開始在鍵盤上瘋狂地敲擊起來,清脆的鍵盤聲瞬間填滿了這個屬於我的小小世界。寫吧,卓天航,把這個2026年夏天最瘋狂、最浪漫的故事,一字不漏地寫進你的文字宇宙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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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逝,轉眼間一星期就這樣過去。這七天,旺角的生活節奏彷彿變得規律又充實。我這個「旺角大作家」徹底進入了閉關狀態,基本活動範圍,都是在那張單人床、滿載煙頭的書桌,以及樓下茶餐廳之間來回。
我的鍵盤聲,是這七天旺角劏房裡面最響亮的節奏。每一晚,當窗外彌敦道的霓虹燈再次亮起,我都會將在大排檔、路德會沙崙學校和校內雜物房那些畫面,一個字一個字地轉化成小說。那個在五樓禁區徘徊的影子、那個與我一齊踩著人字拖跑進去的反派大人,全部都變成我筆下最鮮活的角色。
每當寫到卡關,我就會按開那個加密相簿,看一看那張卜心睡著的模樣,或者是她WhatsApp傳過來之前跟我的合照。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我們相隔幾百公里,但好像她的靈魂還留在這張狹窄的書桌前,與我一起捱過那個漫漫長夜。
另一邊,海峽對岸的台灣,卜心的生活亦回歸了正常軌道。
透過她的Instagram Story,我看到她又變回那個精緻、優雅、行程滿檔的百萬網紅。今日在攝影棚錄影《凹嗚狼人殺》,明日又飛到哪裡參加時尚活動,後日又在直播間與粉絲互動。她換回那些光鮮亮麗的衣服,笑容依然甜美,但每當她直播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她望著鏡頭的眼神,偶爾會閃過一絲我們在大角咀街頭散步時才會見到的,那種純真與放鬆。
有一次她直播,有粉絲問她:「卜心,最近去香港快閃有什麼難忘的事啊?」
當時我正用一隻手拿著咖啡,另一隻手瘋狂打字,聽到這句,即刻停下手上所有的動作,屏住呼吸望著螢幕。
只見她微微一頓,笑容燦爛了幾分,然後故意帶著一些戲謔的語氣說:「難忘喔?大概就是……吃到了一頓全世界最震耳欲聾的大排檔,還有認識了一位……很會寫故事、但很喜歡穿人字拖鞋的奇怪作家吧?」
直播間的粉絲即刻刷起一排「誰啊?」、「小說家嗎?」、「快公開!」。
她只是調皮地向鏡頭做了個「秘密」的手勢,然後繼續講其他事情。
我看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我將手放回鍵盤,敲下最後一行字,心裡面那種聯繫感,竟然比任何一段文字都要真實。
雖然我們身處不同的世界,她在螢光幕前發光發熱,我在旺角的書桌前造夢,但這七天的沉澱,讓我更加確定:有些故事,即使寫完了,它依然會在現實生活中,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延續下去。
我望著螢幕上寫好的章節標題:「當兩條平行線,在凌晨三點的雜物房交會」,按下「發布」鍵。
這一刻,我知道,旺角的故事,才剛寫完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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