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最初的一段非常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兩側的石壁粗糙而潮濕,長滿了滑溜溜的青苔,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發出滴答的聲響,在封閉的空間中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好窄。」珈利跟在卓諾身後,小心翼翼地邁步,「好似行緊地道戰咁。」
蔡爸爸和蔡媽媽走在最後,蔡媽媽不時用手機拍攝洞穴內部的環境。她注意到牆壁上偶爾出現一些細小的白色結晶,低聲對蔡爸爸說:「呢度有礦物質沉澱,應該係地下水滲透造成嘅。」
走了約二三十步,洞穴突然變得寬敞起來,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形成一個約有百餘呎的天然石室。
石室的頂部約有三四米高,幾條鐘乳石從頂部垂下,在手電筒的光束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地面相對平坦,鋪着一層細碎的沙石和灰塵。
石室的盡頭沒有繼續延伸的路徑,只有一面粗糙的石壁,上面有幾條天然的裂縫,滲出細細的水流。
陽光無法到達這裡,四周除了手電筒的光束,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空氣中帶有一股淡淡的礦物氣味,偶爾有水滴從頂部落下,在寂靜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嘩,呢度......」珈利環顧四周,聲音在石室中迴盪,「好似武俠小說入面寫嘅嗰啲練功秘洞!主角跌咗落山崖,然後發現呢個洞穴,喺裡面搵到武功秘籍,練成絕世神功,再出關報仇雪恨。」
「你小說睇太多。」依利沒好氣地說,但眼中也閃過一絲好奇。
卓諾沒有理會她們的對話,他舉着手電筒,仔細檢查石室的每一個角落:牆壁、地面、頂部,不放過任何一條裂縫。
他用偵測手錶的紫外線模組掃描地面,用聲波分析儀敲擊牆壁,甚至採集了一些牆角的水漬樣本放進密封袋中。
經過近十分鐘的徹底搜查,他終於停下動作,搖了搖頭。
「乜都冇!」他說,語氣帶着一絲失望,「冇聖物、冇寶藏、冇骨骸、冇任何人類活動嘅痕跡,地面嘅灰塵沉積均勻,冇被翻動過,牆壁上嘅水漬係天然形成,冇人為鑿挖嘅跡象。」
「即係話,呢個洞穴除咗係一個天然洞穴之外,咩都冇?」珈利問。
「可以咁講。」卓諾點頭,「至少,以我哋現有嘅設備同時間,搵唔到任何可疑嘅嘢。」
「咁傳說中嘅三仙洞,只係一個普通嘅山洞?」珈利難以置信地問。
蔡爸爸沉思了片刻,然後說:「或者傳說本身就只係人為嘅幻想,呢度以前係香火鼎盛嘅狐仙廟,村民見到有洞穴,自然會聯想到狐仙嘅居所,然後一代代口耳相傳,就變成咗聖地。但實際上,呢度從來就冇乜嘢特別。」
「又或者,」卓諾補充,「真正嘅秘密並唔喺洞穴入面,而係喺壁畫中被刮走嗰個部分,有人刻意銷毀咗某啲資訊,等我哋冇辦法知道真相。」
眾人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洞穴入口的方向。
那裡,陽光正努力地穿透樹冠,在地面上投下最後一絲光明,而洞穴深處,依然是永恆的黑暗。
「我哋先出去。」蔡爸爸說,「呢度空氣好濁,唔適合長時間逗留。」
他們沿着來路,一個接一個地走出洞穴。
當最後一個人踏出洞口時,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讓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個洞穴雖然乜都冇,」珈利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入口,「但係企喺入面嗰陣,總係有一種俾人望住嘅感覺。」
「心理作用。」卓諾面無表情地說。
「我知道。」珈利聳肩,「但係好真實。」
蔡爸爸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家人說:「呢度太侷促喇,我哋出去再傾。」
他們走出狐仙廟,在廟前的空地找了一塊較為乾淨的石板坐下。
蔡媽媽從背包中拿出幾瓶礦泉水,分給每一個人。
蔡爸爸接過水瓶,沒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裡,目光望向狐仙廟破敗的入口,沉默了片刻後緩緩開口:「講起狐仙,我細個嗰陣,大約係1981年,經歷過一件到依家都仲記得好清楚嘅事。」
珈利原本正想拿出手機分享她昨晚搜尋的資料,聞言立刻放下手機,好奇地問:「爸爸,咩事呀?」
「溫莎公爵大廈狐仙顯靈。」蔡爸爸的語氣帶着一絲回憶的凝重,「當年我剛升上小學,放學返屋企打開電視,新聞台不斷重複播放同一段畫面,銅鑼灣溫莎公爵大廈酒樓大堂嗰幅雲石牆,上面浮現咗一個狐狸頭嘅圖案。記者話,嗰個狐狸頭越嚟越清晰,甚至有人話見到七個。」
他喝了一口水,繼續說:「我記得嗰排成個香港都好緊張,報紙頭條日日講,連我哋小學嘅先生都喺堂上叫大家唔好去嗰頭。我阿媽仲特登買咗幾道平安符返嚟,貼喺大門同窗台。嗰種氣氛,就算過咗四十幾年,我都仲記得。」
蔡媽媽輕聲接話:「我細個都有聽阿爺提過呢單嘢,當年真係好轟動。」
「係呀。」蔡爸爸點頭,「後嚟我讀大學,加入咗超自然民俗學會,開始系統性咁研究香港嘅民間信仰同都市傳說,先知道狐仙傳說嘅根源其實好深。」
他放下水瓶,望向三姐弟,語氣從回憶轉為講解:「狐仙傳說嘅起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唐朝。當時有好多筆記小說記錄狐狸修煉成精嘅故事,例如《任氏傳》就係講一個狐妖同人類嘅愛情故事。到咗明清時期,《聊齋誌異》裡面有大量關於狐仙嘅篇章,有啲係害人嘅妖狐,有啲係報恩嘅善狐。可以話,狐仙喺中國民間信仰入面,一直都係一個亦正亦邪嘅存在物種。」
「至於香港最出名嘅狐仙事件,就係我頭先講嘅1981年溫莎公爵大廈嗰單。」
蔡爸爸繼續說,語氣像在大學課堂上講課,卻又帶着一絲屬於那個年代的親身感:「當年大廈地下大堂嘅雲石牆壁上,紋理突然出現咗一個狐狸頭圖案,後來越嚟越多,傳聞最盛時出現咗七個。事件轟動全港,大廈一度要停業,最後要拆咗嗰塊雲石先至平息。」
珈利忍不住插嘴:「我聽過另外一個版本,話有對夫婦喺大廈頂層酒樓擺滿月酒,冇向狐仙敬酒,結果個BB......」
「冇錯。」蔡爸爸點頭,「呢個係當年流傳最廣嘅版本。傳說嗰對夫婦擺滿月酒嗰晚,冇向狐仙敬酒。當晚個媽媽就發夢,夢見一隻紅眼尖牙嘅狐仙怒斥佢哋。佢驚醒之後,發現個仔已經面色發青冇咗呼吸。自此之後,就流傳凡係喺嗰間酒樓擺滿月酒嘅BB,都會死於非命。」
蔡媽媽聽得入神,輕聲問:「咁狐仙嘅來源呢?點解會喺銅鑼灣出現?」
「呢個就關乎虎豹別墅。」蔡爸爸目光轉向狐仙廟的方向,「傳說中,當年虎豹別墅清拆,六角白虎塔下嘅狐仙失去居所,四散逃竄。其中幾隻走去咗銅鑼灣溫莎公爵大廈,另外三隻就向北走,走入咗新界北部嘅深山。」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深沉:「而呢度,就係嗰三隻狐仙最終落腳嘅地方。」
珈利順着他的目光望向狐仙廟,打了個冷顫:「所以村民就喺呢度起咗間廟,供奉嗰三隻狐仙?」
「係。」蔡爸爸點頭,「最初幾十年,呢間廟香火好鼎盛。村民凡係有疑難,例如病痛纏身、農田失收、兒女姻緣等,都會上山參拜。傳說狐仙成日顯靈幫佢哋,岩山圍甚至因為咁被外界叫做靈狐村。」
「咁後來點解會荒廢?」依利問。
「1997年。」蔡爸爸的語氣變得低沉,「當年報紙都有報導過,一個地產商睇中咗後山嘅土地,計劃開發成度假村。狐仙廟被強行拆卸,神像隨意棄置。拆卸工程只做咗一半就出事,有工人從棚架跌落、挖掘機夜晚自己啟動、地產商嘅車煞車失靈......」
「狐仙詛咒?」珈利輕聲問。
「村民係咁認為。」蔡爸爸點頭,「但更詭異嘅係,三個月內,參與拆卸嘅三個工人接連離奇死亡,一個交通意外、一個溺斃、一個農藥中毒。警方話係巧合,但村民堅信係狐仙報仇。」
他望向珈利:「你尋晚應該都有上網搵過資料,見到嘅版本大概都係呢啲。」
珈利點頭:「係呀,同爸爸你講嘅差唔多。不過網上啲資料冇你講得咁詳細,尤其係你細個嗰陣嘅親身經歷。」
蔡爸爸微微一笑:「網上搵到嘅係資料,但我細個親身經歷過嗰種全城恐慌嘅氣氛,同埋大學時期做田野考察時聽村民親口講嘅版本,有時比冷冰冰嘅文字更接近真相。」
他總結:「不過,傳說話到底都只係傳說。真正嘅真相,通常藏喺傳說背後。」
這時,蔡媽媽望向卓諾:「細佬,你呢?關於狐仙詛咒,你有冇搵到咩科學解釋?」
卓諾推了推眼鏡:「工人從棚架跌落可能係安全措施不足;挖掘機夜晚自行啟動可能係電路故障或人為;煞車失靈可能係保養不當。三宗死亡事件各有獨立嘅死因,冇直接證據顯示有關聯。但係......」
「但係咩?」依利追問。
「從統計學角度,短期內接連發生三宗意外,概率確實偏低。」卓諾的語氣變得謹慎,「但係,低概率並不等於不可能。要判斷係咪真正嘅異常,需要更多數據。」
「你嘅結論就係『有可能係,亦有可能唔係』?」珈利沒好氣地說。
「科學就係要承認不確定性。」卓諾面無表情地回答。
這時,蔡爸爸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目光掃過狐仙廟破敗的入口和後方那片茂密的樹林,山林深處,隱約傳來溪水流淌的聲音。
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在林間形成一道道柔和的橙紅色光束,不經不覺,已是日落時分。
「好!實地勘察到此為止,我哋先返去。」他說,「依家都好晏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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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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