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亡魂尋回真相的昭雪使 - 第九章｜家常便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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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陰間時，楚竹離才真正體會到，魂息耗盡究竟是什麼感覺。

踏出陰陽渡的瞬間，她眼前微微一黑，腳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踉蹌了一步。

「竹離！」

舟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楚竹離扶著冰冷的石門，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並不是疼痛，也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像靈魂被掏空了一部分的虛浮感。整個魂體都變得輕飄飄的，像隨時會散開一般。

胸前的身份令微微發燙，袖口那道銀色魂紋，也比早晨暗淡了許多。

舟孫低頭看了一眼，神情難得收起了平日的笑意。

「魂息耗得比我想像中還多。」

楚竹離低頭望向自己的雙手。

指尖竟隱隱透著些許透明，雖然並不明顯，卻足以讓她心頭一緊。

「是因為在人間現形嗎？」

「不只。」

舟孫扶著她慢慢往前走，耐心解釋。

「現形、在人間停留、接觸活人，再加上催動映魂鏡，每一件事都在消耗魂息。妳第一次外勤，本來就還不懂怎麼控制。」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走，先去找謝知微。」

楚竹離本想說不用，可才剛跨出一步，那股熟悉的暈眩便再次襲來。

她抿了抿唇，最後還是乖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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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的小院裡，藥香依舊。

小爐上溫著藥湯，淡淡白煙從碗口升起。舟孫才剛推門進去，謝知微便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楚竹離身上的瞬間，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第一次外勤就耗成這樣？」

舟孫乾咳一聲。

「她第一次嘛。」

謝知微淡淡看他。

「不是說會照顧好她？」

舟孫嘴角剛動，還沒來得及辯解，謝知微已經放下手裡的藥杵。

「你們昭雪使都一個樣，查起案來就不要命。」

他看了一眼舟孫，又看了一眼楚竹離。

「乾脆全去投胎算了。」

舟孫立刻閉嘴。

楚竹離連忙開口：「是我不太會控制魂息。」

她想了想，又開口道。

「和舟孫無關。」

謝知微瞥了舟孫一眼，像是懶得繼續追究，將藥碗推到楚竹離面前。

「把藥喝了。」

藥湯顏色很深，聞起來卻不苦，反而有一點淡淡的草木香。

楚竹離雙手捧起碗，慢慢喝了下去。

溫熱的藥湯入喉後，原本發虛的魂體像是被什麼一點一點填回來。那種漂浮感慢慢淡去，指尖也重新凝實了一些。

謝知微看著她臉色恢復，才收回目光。

「今晚不要再催動魂息，好好休息完再繼續行動。」

楚竹離點頭。

「好，謝謝。」

從謝知微的小院離開時，天色已經完全昏暗下來。

陰間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日落，可昭雪殿上方的天光會隨著時辰變淡。長廊兩側的白色燈籠一盞盞亮起，柔和的光落在黑色地面上，將白日裡的忙亂襯得安靜了些。

兩人抱著今日帶回來的卷宗，走得比平時慢上許多。

剛走過轉角，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洪亮的招呼。

「走快一點！」

楚竹離抬頭望去。

岳承獄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朝舟孫招了招，嗓門大得整條長廊都聽得見。

「我今天特地多熬了一鍋，再磨蹭就只剩鍋底了！」

舟孫一聽，腳步立刻快了不少。

「岳哥，你今天煮什麼？」

「養魂湯。」

「還有呢？」

「自己去看。」

「是不是有滷肉？」

岳承獄回頭瞥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去人間查案，還是去人間餓肚子？」

舟孫嘿嘿一笑。

「都有。」

岳承獄沒好氣地伸手，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

「我看你就是欠揍。」

「岳哥！」

舟孫立刻抱著頭抗議。

「新人還在，給我留點面子。」

岳承獄樂得哈哈大笑。

「你在昭雪殿還有面子？」

「有啊。」

舟孫回答得理直氣壯。

「至少江硯不在。」

楚竹離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很常被打？」

舟孫一本正經地搖頭。

「沒有，岳哥這叫關心。」

岳承獄哼了一聲。

「你要是每天準時回來，我還懶得管你。」

他的目光掃過舟孫，語氣雖然嫌棄，眼底卻明顯帶著幾分擔心。

「每次出去都把魂息耗得七七八八，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昭雪殿沒飯吃。」

舟孫摸摸鼻子。

「今天真的只是多查了一點。」

「一點？」

岳承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魂體都快透光了，還一點。再耗下去，罵你的就不只我了，謝知微那張嘴，你是知道的吧？」

楚竹離聞言，下意識看了看舟孫。

剛才在人間時她沒有注意，現在回到昭雪殿才發現，舟孫的身影確實比早上淡了一些。沒有透明得很誇張，只是輪廓不像一開始那麼凝實。

舟孫發現她在看自己，立刻站直身體。

「別聽岳哥亂說，我好得很。」

岳承獄笑了一聲。

「行啊，等等養魂湯別喝。」

舟孫腳步一頓。

「那不行，做人不……」

他停了一下，立刻改口。

「做魂不能嘴硬。」

楚竹離終於笑出了聲。

「你剛剛不是說自己好得很嗎？」

舟孫一本正經地回答。

「岳哥的養魂湯，不是因為魂息少才喝。」

他頓了頓，語氣十分真誠。

「是因為真的很好喝。」

岳承獄聽得直搖頭。

「我看你就是衝著最後那句。」

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到食堂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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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裡依舊熱熱鬧鬧。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

「岳哥來了！」

下一秒，原本還坐著聊天的一群昭雪使，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今天有養魂湯？」

「有！」

「還不快去排！」

岳承獄一邊笑，一邊把食盒放到長桌上。

「一個一個來，都有份。誰敢插隊，今天就只有白飯。」

整個食堂頓時鬧成一片。

楚竹離站在門口，看著眼前亂成一團的昭雪殿，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她原本以為，昭雪殿每天都該是卷宗、案子、真相。

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查案的人，也會為了一碗養魂湯搶得像孩子一樣。

養魂湯一端上桌，食堂瞬間比剛才更熱鬧。

舟孫端著自己的碗，才喝了一口，忽然左右看了看。

「欸？」

楚竹離抬頭。

「怎麼了？」

「江硯呢？」

岳承獄頭也沒抬，慢悠悠地盛著湯。

「還能在哪，卷宗庫。」

舟孫露出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去抓他。」

岳承獄像是早就猜到，連頭都沒抬。

「把人帶回來，不然等等湯又放涼了。」

「知道啦！」

舟孫把碗一放，人已經跑了出去。

楚竹離看著他的背影。

「他每天都這樣？」

岳承獄笑了一聲。

「差不多。」

他把最後一碗養魂湯放到桌上，語氣裡帶著一點習以為常的無奈。

「江硯一看卷宗，就不知道吃飯。舟孫一到吃飯，就會去抓人。」

他停了停，笑意更深。

「抓了幾百年了。」

楚竹離也笑了一下。

「江硯不會嫌他煩嗎？」

岳承獄笑得意味深長。

「妳等等就知道了。」

沒過多久，食堂外就傳來舟孫的聲音。

「江硯！吃飯！」

沒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裡面！」

還是沒有聲音。

舟孫直接探頭進卷宗庫。

果然，江硯正站在木架前，手裡還拿著一本卷宗，頭都沒抬。

舟孫嘆了一口氣。

「又來。」

江硯沒有抬眼。

舟孫走進去，在他身旁停下。

「岳哥今天熬養魂湯。」

「嗯。」

「你嗯什麼？」

「知道了。」

「知道了還不走？」

江硯終於把那一頁看完，慢慢將卷宗闔上，放回原位。動作一如既往，不快不慢，彷彿天塌下來也得先把卷宗歸位。

舟孫站在旁邊等得直搖頭。

「你每次都要把那一頁看完。」

江硯淡淡看了他一眼。

「下次會忘。」

舟孫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什麼都記得嗎？」

江硯平靜回答。

「記得。」

他目光微微一凝。

「但習慣不好。」

舟孫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隨即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行，江大卷宗，吃飯去。」

江硯沒有把他的手拍開，只是抱起桌上的冊子，跟著他一起往食堂走去。

食堂裡，岳承獄遠遠看見兩人一起回來，笑著喊了一聲。

「還是得舟孫去。」

江硯坐下時，只是默默把卷宗放到一旁。

岳承獄立刻瞪了他一眼。

「吃飯，吃完再看。」

江硯沉默兩秒。最後還是把卷宗往旁邊推遠了一點。

舟孫看見這一幕，笑得差點把嘴裡的湯噴出來。

「岳哥，全昭雪殿也只有你治得了他。」

江硯抬眸，淡淡補了一句。

「還有你。」

舟孫一臉得意。

「那是。」

他剛坐下，就很自然地把岳承獄剛盛好的那碗養魂湯往江硯面前推了一點。

「趁熱。」

江硯低頭看了一眼。

「嗯。」

回答完，他便拿起湯匙，安安靜靜喝了一口。

舟孫這才滿意地開始吃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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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竹離坐在對面，左右看了兩人一眼，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偏偏又說不上來。

岳承獄一邊啃著饅頭，一邊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像是早就看習慣了。

舟孫吃到一半，忽然伸長手。

「江硯。」

「嗯。」

「肉給我一塊。」

江硯連頭都沒抬，夾了一塊滷肉放進舟孫碗裡。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楚竹離眨了眨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

過了幾秒，她還是沒忍住。

「你們……」

舟孫抬起頭。

「怎麼了？」

楚竹離很認真地問：「平常都這樣吃飯嗎？」

舟孫愣了一下。

「對啊，有什麼問題？」

楚竹離搖搖頭。

「沒有，只是……你剛剛都沒有問他要不要，就直接夾了。」

舟孫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滷肉，又看了看江硯，回答得理所當然。

「因為他不吃肥的，每次都會剩。」

江硯平靜地補了一句。

「你愛吃，所以給你。」

舟孫笑得很開心。

「對，不能浪費。」

楚竹離默默低頭喝了一口湯，沒有再說話。

只是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兩個人，感情真好。

岳承獄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竹離，妳不用研究他們。再過幾百年，妳就會習慣了。」

楚竹離抬起頭。

「幾百年？」

岳承獄一本正經地點頭。

「他們兩個，一天不拌嘴，昭雪殿反而安靜得讓人不習慣。」

舟孫立刻抗議。

「岳哥，我們哪有拌嘴？」

岳承獄笑呵呵地喝了一口湯。

「沒有嗎？剛剛一路從卷宗庫吵到食堂的是誰？」

舟孫張了張嘴，轉頭看向江硯。

「我們剛剛有吵架嗎？」

江硯放下筷子，想了一下。

「沒有。」

舟孫立刻得意起來。

「你看！」

江硯接著又淡淡補了一句。

「是你一直說，我沒說幾句。」

整張桌子瞬間安靜了一下。

下一秒，岳承獄笑得差點把湯噴出來。

楚竹離也跟著笑了。

她發現，江硯有時候一句話，比舟孫說十句都有效。

食堂的吵鬧聲越來越高。

有人搶著添湯，有人嚷嚷著要多一塊肉，也有人剛從外勤回來，連外袍都沒換，就端著碗坐下。

熱氣、笑聲、卷宗紙墨味，混在一起，成了昭雪殿獨有的夜晚。

而另一邊，殿主室的門半掩著。

白蟬端著木盤走到門前，騰出一隻手，輕輕敲了兩下。

「殿主。」

屋內沒有立刻傳來回應。

白蟬也沒有催促，只安靜站在門外等著。

過了幾息，裡頭才傳來一道平穩的聲音。

「進來。」

白蟬推門而入。

屋內點著幾盞長明燈，燈火映著整面書架。案上的卷宗一疊疊堆放整齊，卻絲毫不顯凌亂。

晏無咎坐在案前，手邊攤開的是今日剛送來的幾份卷宗。另一側，還放著幾本已經批註完成、等著送回案堂的卷冊。

筆尖落在紙上，一筆一畫寫得很穩，像外面的熱鬧與忙亂，都進不了這間屋子。

白蟬沒有打擾。

他將木盤放到桌角，順手把壓在旁邊的一卷往內挪了些，免得碰翻湯碗。

做完這些，他才低聲開口。

「岳哥剛熬好的，特地讓我先送一碗過來。」

晏無咎沒有停筆，只淡淡應了一聲。

「辛苦了。」

白蟬早就習慣了。

他知道，這句「辛苦了」不是客套。殿主向來如此，誰做了事，他都記得，只是很少掛在嘴邊。

白蟬的目光掃過桌面。

墨已經快用完了。

他熟練地拿起旁邊的小墨錠，加了些清水，慢慢研開。細微的磨墨聲，在屋裡輕輕響著。

晏無咎依舊低著頭。

等一份卷宗批閱完，他才放下毛筆。

他伸手去拿下一份時，白蟬已經先一步把卷宗遞了過去。

兩人的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無數次，不用開口，也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麼。

晏無咎接過卷宗，這才抬眼看了白蟬一眼。

「今日沒跟外勤？」

白蟬笑著搖頭。

「竹離有舟孫帶。」

他將磨好的墨推近一些。

「我留在殿裡，把您交代的卷宗整理完了。」

晏無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白蟬站在桌旁，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養魂湯，最後還是開了口。

「殿主。」

「嗯。」

「卷宗看不完。」

白蟬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

「湯放涼了，就不好喝了。」

晏無咎握著卷宗的手停了一下。過了片刻，他才將卷宗闔起，伸手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白蟬眼底慢慢浮起一點笑意。很淺，像春天吹過湖面的風，轉眼便散了。

晏無咎剛放下湯碗，門外長廊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還沒看見人，聲音先到了。

「江硯，你走快一點！」

另一道聲音不緊不慢。

「你走太快。」

「是你走太慢！」

白蟬沒忍住，嘴角揚了一下，不用出去看，他也知道是誰。

整個昭雪殿，會一路嚷嚷到殿主室附近的，也只有舟孫。

果不其然，下一刻，門外又傳來楚竹離的聲音。

「舟孫，你小聲一點，這裡是殿主室。」

舟孫回得飛快。

「我已經很小聲了。」

楚竹離沉默了一下。

「你剛剛那句，整條長廊都聽見了。」

「有嗎？」

「有。」

「江硯，我真的很大聲嗎？」

江硯連思考都沒有。

「很大聲。」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舟孫不服氣的聲音。

「你們兩個今天是不是串通好的？」

白蟬終於笑出了聲。

他轉頭看向晏無咎。

「舟孫今日心情好像不錯。」

晏無咎將湯碗放回木盤，眼底也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平常也差不多。」

話音剛落，門外又響起岳承獄洪亮的嗓門。

「舟孫！」

「吃完飯就趕快滾，別在殿主室門口吵！」

舟孫立刻回了一句。

「岳哥，我沒有吵！」

「我是正常說話！」

岳承獄毫不客氣地笑罵。

「你正常說話跟別人大吼有什麼差別？」

長廊上瞬間笑成一片。

連楚竹離都笑得低下了頭。

她一開始總覺得，像昭雪殿這樣每天面對亡魂、冤案和生死的地方，應該總是很沉重。

可待久了發現，正因為每天都在接觸那些沉重的事情，大家反而更珍惜這些吵吵鬧鬧的日常。

至少這一刻，昭雪殿裡沒有案子的哭聲。

只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像家一樣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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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主室內，白蟬將木盤收好。

晏無咎重新拿起毛筆，筆尖落回卷宗上。

門外的笑聲仍隱隱傳來，隔著一扇門，熱鬧與安靜並行不悖。

昭雪殿的夜晚，便在這樣的聲音裡，一點一點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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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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