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亡魂尋回真相的昭雪使 - 第十章｜百鬼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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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下時，昭雪殿仍舊沒有真正安靜下來。

白日裡堆滿案堂的卷宗被一批一批送往卷宗庫，又有新的案卷從各處送進來。長廊裡的燈籠早已點起，柔和的白光照著往來的黑袍身影，腳步聲、低語聲、紙頁翻動聲交錯在一起，像一條從未停歇過的暗流。

楚竹離坐在案堂角落，面前攤著林滿軒的卷宗。

她已經把同一頁看了很久。

藥行老闆的證詞、林滿軒奶奶留下的便條、那張高中時期的合照，全都整整齊齊夾在卷宗後方。

可越是整齊，越讓她覺得哪裡不對。

林滿軒不是忽然出現在這世上的人。

她有奶奶。

有每天去藥行拿藥的習慣。

有會一起出現在照片裡的同學。

也有那個卷宗裡完全沒有記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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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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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竹離握著筆，在紙邊停了許久，卻始終沒有落下。

她知道自己現在不應該繼續盯著卷宗看。

可一旦闔上卷宗，她又覺得自己好像把林滿軒關回了那些冰冷的紙頁裡。

這種感覺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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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自己也是亡魂。

明明她連自己的死都還沒有弄清楚。

可她坐在這裡，看著另一個亡魂的生前紀錄，卻無法把它當成一件普通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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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下去，那頁紙也不會自己說話。」

一道平靜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晏無咎不知何時站在桌邊，手裡還拿著一份剛批完的卷宗。燈火落在他肩上，將黑色衣袍映出一層極淡的光。

楚竹離抬起頭，這才反應過來。

「殿主。」

晏無咎的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份卷宗上。

「看多久了？」

楚竹離低頭看了一眼。

「……不記得了。」

晏無咎沒有責備她，只是伸手，把那份卷宗往旁邊輕輕推開半寸。

「一直盯著同一處，不會長出新的線索。」

楚竹離眼底掠過一絲不甘。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忍不住補上一句。

「可是我總覺得，還漏了什麼。」

晏無咎看著她。

「漏了什麼？」

楚竹離回答不出來。

如果她能說清楚，也就不用坐在這裡看了半天。

她望著卷宗裡林滿軒的名字，低聲道：「我只是覺得，她不該只有這些。」

晏無咎沒有立刻開口。

案堂裡仍有人在忙碌。

不遠處，岳承獄正端著一大鍋養魂湯，追著幾名昭雪使念叨：「喝完再走！一個個魂息都薄成紙了，還想去人間跑外勤？」

舟孫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理直氣壯：「岳哥，我剛剛喝過了！」

岳承獄冷笑一聲。

「你那碗倒一半給江硯了，當我沒看見？」

案堂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楚竹離原本緊繃的心緒，因為那邊的動靜鬆開了一點。

晏無咎順著聲音看了一眼，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像是早已習慣昭雪殿每日都要上演幾回這樣的鬧劇。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看向楚竹離。

「出去走走。」

楚竹離一怔。

「現在？」

「嗯。」

「去哪？」

「百鬼街。」

楚竹離更疑惑了。

她以為晏無咎會讓她回去休息，或者乾脆指出卷宗裡哪裡有問題。

卻沒想到，他會讓她出門。

「是去查案嗎？」

晏無咎把手裡那份卷宗交給路過的白蟬，語氣平穩。

「算是。」

楚竹離看著他。

「什麼叫算是？」

晏無咎已經轉身往外走。

「妳不是覺得卷宗裡少了什麼？」

他淡淡道。

「那就去看卷宗以外的東西。」

楚竹離神情微頓。

這句話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疑問，卻又像正好碰到了她心裡那個說不清的地方。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卷宗，又看向晏無咎的背影。

猶豫片刻後，還是將卷宗合上，抱在懷裡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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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案堂時，白蟬剛好抱著一疊卷宗經過。

他看見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眼底掠過一絲意外，卻很快恢復平日溫和的笑意。

「殿主要出去？」

晏無咎點頭。

「去百鬼街。」

白蟬看了一眼楚竹離，又望向晏無咎，輕輕笑了笑。

「那後面的卷宗，我先整理好。」

晏無咎淡淡應了一聲。

楚竹離正要跟著離開，白蟬卻忽然叫住她。

「竹離。」

楚竹離回過頭。

白蟬將一只小瓷瓶遞給她。

「百鬼街人多，夜裡也容易耗魂息，帶著吧。」

楚竹離接過瓷瓶。

「謝謝。」

「不用客氣。」

白蟬笑了笑，目光卻不自覺落向晏無咎。

「殿主，別太晚。」

晏無咎腳步微微一頓。

「知道。」

楚竹離跟著往前走，卻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白蟬仍站在原地，靜靜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

直到察覺她回頭，他才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整理手中的卷宗，臉上的笑意一如往常，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楚竹離沒有多想，快步跟上晏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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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昭雪殿，夜風迎面而來。

陰間的夜色與白天截然不同。

白日裡看起來沉穩古舊的街道，一入夜便亮起無數燈火。高低錯落的屋簷下掛滿燈籠，暖黃色的光連成一片，像在陰間鋪開一條漫長的河。

越往百鬼街走，人聲越盛。

有人沿街叫賣。

有人坐在茶樓二層，靠著欄杆聽說書。

也有人提著剛買來的花燈，在人群裡慢悠悠地走。

楚竹離原本以為陰間的夜晚應該更冷清些。

畢竟這裡是亡魂停留的地方。

可眼前的一切，比她想像中熱鬧太多。

賣糖人的小販揮動木勺，糖漿在半空拉出細長的弧線，很快變成一隻展翅的蝴蝶。

旁邊的攤子上擺著一排透明糖球，每一顆裡頭都像封著一點星光，隨著燈火微微閃爍。

不遠處，一名年老的亡魂坐在攤後，慢慢修著一盞破損的紙燈。他手邊圍著幾個剛到陰間的小亡魂，一個個睜大眼睛，看著那盞燈在修好後自己飄了起來。

楚竹離的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晏無咎走在她前方幾步，沒有催她。

「很意外？」他問。

楚竹離點了點頭。

「我以為陰間晚上會很安靜。」

她望著街上的燈火，聲音輕了些。

「沒想到，會這麼熱鬧。」

晏無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亡魂不是死了，就不用生活。」

楚竹離沒有接話。

這句話很平淡。

可落進她心裡，卻讓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走進陰間時，彌路說過的那些話。

亡魂不是一來就能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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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等流程。

有人等判定。

有人等一個案子的結果。

有些人，甚至要等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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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知道這件事。

卻只是知道而已。

直到此刻站在百鬼街，看見這些人吃東西、買花燈、聽說書、和相熟的攤主討價還價，她才真正意識到，所謂等待，也不是空白的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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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仍然會過日子。

會餓。

會笑。

會惦記一盞壞掉的燈。

也會在夜晚出門，走進這條燈火通明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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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竹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卷宗。

忽然明白晏無咎為什麼要帶她出來。

她一直盯著林滿軒的死。

卻差點忘了。

在那之前，林滿軒也曾這樣活過。

「殿主。」

「嗯。」

「你帶我來這裡，是想讓我看這些？」

晏無咎沒有否認。

「卷宗記的是結果。」

他看著前方來往的人群。

「但人不是只由結果組成。」

楚竹離安靜下來。

這話聽起來不像安慰。

也不像教導。

只是把她一直抓不住的那點東西，輕輕放到了她眼前。

就在這時，一陣香味從不遠處飄來。

楚竹離原本還沉浸在思緒裡，卻被那股香味勾得稍稍回神。

那是一家賣魂食的小攤。

蒸籠剛掀開，白霧裹著甜香往外冒，旁邊還擺著幾碗熱騰騰的湯圓，湯色清亮，裡頭浮著幾朵淡紫色的小花。

她多看了一眼。

晏無咎停下腳步。

「想吃？」

楚竹離立刻收回目光。

「沒有。」

回答得太快，反而顯得心虛。

晏無咎看了她一眼。

「魂息不穩的時候，容易餓。」

說完。

晏無咎已經走到攤前。

攤主原本正在盛湯圓，一抬頭看見他，手裡的勺子差點沒拿穩。

「殿、殿主？」

楚竹離看見那攤主瞬間站直的樣子，差點沒忍住笑。

晏無咎神色平靜，像是沒察覺對方的緊張。

「一碗。」

攤主連忙點頭。

「好、好的！」

他盛得格外仔細，還多放了兩朵紫花，最後雙手把碗遞了過來。

晏無咎沒有接，只是側過身，看向楚竹離。

楚竹離指了指自己。

「給我？」

「嗯。」

「那你呢？」

「我不餓。」

楚竹離接過碗，熱氣撲到臉上，帶著一點清甜的香。

她低頭看著湯圓，又看了看晏無咎。

「殿主。」

「嗯？」

「你是不是常常不吃東西？」

晏無咎平靜道：「不常。」

楚竹離挑眉。

「不常吃，還是不常不吃？」

晏無咎沉默了一息。

楚竹離立刻懂了。

「難怪岳哥連你都要管。」

晏無咎沒有反駁。

只是淡淡道：「他管所有人。」

「包括殿主？」

「嗯。」

楚竹離忍不住笑了。

昭雪殿裡，大概也只有岳承獄敢理直氣壯地管到殿主頭上。

她舀了一顆湯圓送入口中。

甜味不重，入口後卻有一股很柔和的暖意順著喉嚨慢慢散開，原本因為翻卷宗太久而有些發沉的魂息，也跟著穩了些。

楚竹離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吃。」

晏無咎看著她。

「那就吃完。」

「殿主。」

「嗯。」

楚竹離捧著碗，忽然笑了一下。

「你說話真的很像岳哥。」

晏無咎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哪裡像？」

楚竹離學著岳承獄爽朗的語氣。

「『吃完！不吃完不准走！』」

她學得不像，但神情很認真。

晏無咎看了她片刻。

「不像。」

楚竹離笑出聲。

「我也覺得不像。」

她笑完，又低頭吃了一口湯圓。

百鬼街的喧鬧在耳邊流動。

燈火落在她眼底。

晏無咎站在一旁，沒有催促。

他像只是順路帶她出來，又順便讓她吃了一碗魂食。

可楚竹離卻忽然覺得，今晚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悶意，正在一點一點散開。

不是因為案子有了新的線索。

而是因為她終於看見了卷宗之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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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亡魂仍然生活。

看見陰間也有燈火。

也看見這位人人敬畏的昭雪殿殿主，並不是只會坐在殿主室裡批卷宗。

他也會站在熱鬧的街邊。

很平常地替人買一碗湯圓。

只是說出來時，依舊像在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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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楚竹離低頭忍了忍笑。

晏無咎看向她。

「笑什麼？」

楚竹離搖頭。

「沒什麼。」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只是覺得，百鬼街比我想像中有意思。」

晏無咎看著前方長街。

「那就慢慢看。」

楚竹離手裡的湯匙微微一停。

她抬起頭。

晏無咎已經收回目光，神情依舊平靜，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可不知道為什麼。

楚竹離忽然覺得，那碗湯圓的暖意，好像一路從喉嚨，慢慢漫到了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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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82NhmXmg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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