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雅憫有一人名曰基士,乃亞斐亞之玄孫,比歌拉之曾孫,洗羅之孫,亞別之子,是個大能的勇士、顯赫的財主。他有一子,名叫掃羅,壯健俊秀、軀幹修偉,在以色列人中無人與之倫比;他較眾民高出一個頭。
某日,基士丟失了幾匹母驢,喚醒正熟睡未醒的掃羅,吩咐說:「起來,帶一僕去尋驢。」不惑之年的掃羅,走過以法蓮山區,又過沙利沙地(以法蓮境內北部),都沒有找著。他們走過沙琳地(以法蓮境內西南部),驢不在那裏,又返便雅憫地,也沒有找到。
掃羅繞了一大圈,行經數百里,到了蘇弗地,緊皺眉頭,汗流滿面,碩手輕拭額上汗珠,喘了口氣,對跟隨他的僕人說:「我們不如回去,免得我父親不為驢掛慮,反為我們擔憂。」僕人擦一擦脖上汗水,瞇眼向前方一瞧,手指忙道:「看哪,少爺,那便是拉瑪了!」掃羅順僕人所指望見前方約二公里處依山建有一座小石城,問道:「怎麼?」僕人回覆:「這城裏有一位神人,受人敬重,凡他所說的全都應驗。現在讓我們到他那裏去,或者他能指示我們當走的路。」
掃羅喘了幾下,提起另一手所執布袋,甩一甩,顯得貌似空蕩,難色道:「看哪,我們若去,送甚麼給那人呢?我們袋子裏的食物都吃完了,也沒有禮物可以送給神人,我們還有些甚麼呢?」僕人稟告:「我手裏尚有二成五舍客勒的銀子,可送予神人,請他指示我們當走之路。」掃羅思索反正尋驢之事眼前毫無頭緒,僕人所議不失為一法,苦笑道:「好主意!來,我們去吧。」於是他們往神人所住的城裏去了。
掃羅、僕人二人走上山坡,往拉瑪而行,要進城時,遇見幾個少女出來打水,掃羅就問她們說:「先見有沒有在這裏呢?」當時之以色列,先知被稱為「先見」,若有人要求問上帝,就說:「我們去見先見吧!」
一女熱心回答掃羅:「有的,看哪,他就在你們前面。快!他今日正來到城裏,因為今日百姓要在丘壇(山上的祭壇)獻祭。你們一進城,他還沒有上丘壇吃祭物之前,就會遇見他。因為他沒有到,百姓不能吃,必須等他先為祭物祝謝,然後受邀的人才可以吃。現在就上去吧,因為這時候你們會遇見他。」
掃羅等人謝別少女上到那城,進入城中時,一名清癯金面之老者持杖正迎着他們來,要上丘壇去。此人便是掃羅之僕口中「神人」,也就是撒母耳,耶和華三個月前令他來此停留,等候天意,並低調行事,不輕易向他人表露身分。不過撒母耳對於當地有困難之人,仍會施以援手:以口解惑、以食濟貧、以杖指路,還向當地人稍微透露自身祭司之職,在此築壇不時為當地獻祭祈福,所以拉瑪人即使不知其本名及來歷,就以「先見」、「神人」尊稱之。
掃羅本就不識撒母耳,走到其跟前,詢問:「請告訴我,先見的家在哪裏?」撒母耳回答:「老夫就是先見。你在老夫前面先上丘壇去,因為你們今日必跟我同席。明日早晨我送你走,會把你心裏一切的事都告訴你。」
掃羅、僕人俱是一驚,不禁互視對方,內心同想:「這老人好像知道我們會來?」撒母耳嶄露微笑,再道:「至於你前三日所丟失的幾匹母驢,你心裏不必掛慮,都已經找到了。以色列眾人所仰慕的是誰呢?不是仰慕你和你父的全家嗎?」掃羅、僕人見己方未提來意,對方竟預知失驢一事?瞪大眼睛共望撒母耳。
不過掃羅思及其後段「不是仰慕你和你父的全家嗎」之言,疑色大起,急問撒母耳:「我不是以色列支派中最小的便雅憫人嗎?我的家族不是便雅憫支派中最小的家族嗎?您為何對我說這樣的話呢?」撒母耳笑而不語,擺手示意,為二人帶路,甫進城的掃羅、僕人被反向帶出城,二人懷抱著疑惑隨撒母耳走了半刻,看見一塊潔白未鑿的白石砌成之寬闊平臺置於泥地,平臺中央矗立一座方形石塊,置於一間大木屋前的泥地上,石上表面仍留著不久前大火焚燒的焦黑痕跡與灰燼,看來已至丘壇所在。
丘壇旁有一座大木屋,撒母耳領掃羅和其僕繞過丘壇,入屋進了大廳,使他們在受邀的人中坐首位;受邀者約有三十個。撒母耳喚庖人(廚師)過來,吩咐:「我交給你的那一份祭肉,吩咐你收存的,現在可以拿來。」庖人入灶房片刻,捧著一肉,來到眾人面前。此肉依狀來看,可知是一頭小羊羔。
庖人舉起祭肉的腿和腿上的部分,擺在掃羅面前。掃羅雖為富家子弟,但初臨生地便受此款待,難免受寵若驚,一時間直盯腿肉不敢妄動。撒母耳說:「看哪,所存留的擺在你面前了。吃吧!因為這是為你保留到這特定的時候的,好讓你說,是我請了這百姓來。」 掃羅聽完後,由驚轉笑,吞了口沫,微微點頭向撒母耳道:「多謝。」然後恢復往日豪氣之態,舉手撕肉,大快朵頤。當日,掃羅就與撒母耳同席,後從丘壇下來回城,撒母耳邀掃羅與僕人過夜,一起來到撒母耳在拉瑪的住處,撒母耳招待他住屋頂上之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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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僕人已睡去,撒母耳和掃羅在房頂上露天長談。一老一少,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在下百里尋驢,不想今日在此處能與大名鼎鼎的撒母耳大人會面,且受其恩待,乃掃羅畢生之榮幸!」掃羅客氣又不失豪氣地大笑致意。
撒母耳輕笑一聲,擺手道:「掃羅先生客氣了!其實老夫昨日便知先生會到此地。」掃羅笑問:「喔,這是何意?」撒母耳眼看天上繁星,答道:「昨日耶和華向吾有所啟示,說您今日必到。」掃羅一臉驚喜,讚道:「大人不愧為以色列大祭司,料事如神。」撒母耳謙遜敬告:「這乃是上帝所示,非吾之力所能度,望先生莫再謬讚。」
掃羅稍歛,微笑輕推碩手,不再多讚,但又想到一事,敬問:「大人既說:『驢都已經找到了。』但一日下來仍未見驢影?請大人明示其所在。」撒母耳笑稱:「不急,明日……汝等便可見著。」掃羅不解,但想以撒母耳身分之重,料其話絕非虛言,哈哈兩聲也不多問。
換撒母耳問掃羅:「話說先生可知老夫於三個月前召開族民大會一事?」掃羅一聽,尷尬一笑,呵聲答道:「不好意思,當時家父帶我正在埃及行商,順道……遊山玩水,加上歸途時為避非利士人繞了些遠路,上月才返回以色列。所以三個月前至今,族內發生何事,我與家父只怕全然不知?」
撒母耳喔的一聲,再問:「你們回來後,亞希蘭長老未對令尊提及此事嗎?」掃羅撓一撓烏黑蓬鬆的頭髮,不大確定地說:「或許有吧?只是家父平日只會跟我談家事與生意上的事,至於政局、新法等,他都不會主動跟我講,所以我……」說到此處,瞇眼一笑,嘿嘿兩下。
撒母耳看看掃羅,微笑道:「先生可真是至誠之人!老夫欣賞──」掃羅受此一誇,難掩喜色,但仍謙道:「承蒙大人錯愛。」撒母耳直瞧著掃羅,笑顏忽轉憂愁,深嘆道:「唉!要是我那兩個逆子如您這般,該有多好?」掃羅頓時惶恐,直呼:「大人言重了!」撒母耳淡淡一笑,收起憂容,稍加正色,相問掃羅:「老夫受各部長老、百姓所託,欲廢吾那兩個逆子士師之位,另立國王。請問先生有何看法?」
掃羅不諳政事,忽聽撒母耳這般一問,一時迷茫,但對於約珥、亞比亞這一年來之治理略有所聞,皺眉回道:「大人問及此事,在下不知如何答對方為妥當?不過……」撒母耳緊盯其面,聽掃羅接著豎眉講:「不過數月前,家父同我領商隊前往埃及,途經別是巴,那約珥竟向我父索要一百舍客勒銀子?那可是超過三個奴隸的價錢耶!但若不付,他便派人扣留我商隊不放行……」其語態顯然愈講愈氣憤。
撒母耳喔的一聲,追問:「後來呢?」掃羅愣了一下,長嘆口氣,無奈道:「為了生計,家父只能付錢……其實家父身手不凡,能以一敵十,年輕時闖蕩還曾經手打跑二十名來劫的山賊,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過對方是士師之尊,又挾重兵之勢,家父只能忍氣屈就,當下也按住我不要生事。」說到此處,口氣上還透著對約珥的不滿。
二人頓時沉默,過一會兒,掃羅唉聲道:「當時我也想到──自己家中尚有妻兒,為了他們,也只能忍過去了……」撒母耳嗯了一下,隨口敬問:「先生有幾個兒女?」掃羅道:「三個……最年長的約拿單十九,大女米拉年十五,小女米甲年十四。仔細想來,若我當下與約珥那混蛋拼命!出了什麼事而回不了家,從此不就苦了約拿單和孩子的娘打理家計?」
撒母耳聽其雖口出「混蛋」這等粗鄙之言,但體諒其性情,不動顏色,微微點頭,慰聲道:「委屈先生與令尊了……」掃羅慘笑一下,回到正題:「所以大人既然問我對這事有何看法,我自是樂見大人廢此二人,至於另立國王……只要所立之王善待百姓、嚴懲不法,對民公道,無論立何人為王,我是沒啥意見啦!」撒母耳見其心思單純,內心愈發喜愛。
聽掃羅緊握拳頭又講:「家父雖未跟我提時下政局,但吾族之史,於我幼時並沒少對我說過─他提到摩西頒布《十誡》律法,第十條便是:『不得貪戀。』約珥、亞比亞可否守法?我們家族經商十載,也沒少遇過貪官索賄,故在下對此分外有感!如立國王,希盼其貫徹摩西律法,嚴懲如約珥、亞比亞這等貪官,以正國風!」
撒母耳聞此豪言,不禁拍手一下,大讚:「好,此言甚好!」掃羅見狀,面顯羞赧,一拳放過伸於腦後撓一下,遜道:「小子狂言!大人見笑了。」撒母耳擺擺手,道:「不……汝此言不錯!老夫甚感高興。」後望一下夜色,笑稱:「明日再談吧!該就寢了。」二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安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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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明,睡得正酣的掃羅被撒母耳喚起,撒母耳道:「起來,我好送你回去。」掃羅就連聲哈欠起來,和撒母耳二人一同到外面去。二人下到城邊,撒母耳對掃羅說:「你要吩咐僕人先走,僕人走後,你留在此地,我要將上帝旨意傳給你聽。」掃羅不明就裡,但聽撒母耳的話打發僕人先離開拉瑪。
僕人走後,撒母耳約掃羅於城外丘壇前會合,撒母耳立於壇前背對掃羅,掃羅好奇:「大人,您還有話有跟在下說嗎?」撒母耳點一點頭,反問:「先生可還記得─老夫昨夜提過您到來的前一日,耶和華已向吾有所啟示說您必會到?」掃羅道:「記得。」撒母耳又問:「您還說只要所立之王善待百姓、嚴懲不法,對民公道,無論立何人為王,您都沒意見,是嗎?」掃羅愣了一下,反應:「是。」撒母耳接問:「您還提到─如立國王,希盼其貫徹摩西律法,嚴懲如老夫那兩個逆子這樣的貪官,以正國風,是嗎?」掃羅聽其一再舊事重提,大起惑色,但還是答曰:「是。」
「好!」撒母耳猛然轉身,炯目望著掃羅,持續說道:「在你來的前一日,上帝對老夫說:『明日(對現在來講是昨日)斯時,我遣便雅憫地之人就爾,爾必膏之,立爲我民以色列之長,拯我民於非利士人手,蓋我民之呼籲達於我前,我垂顧之。』」
掃羅聽到撒母耳公開之啟示,大眼張口,面色異常驚訝,直瞪撒母耳,一時說不出話。只見撒母耳從懷中掏出一根羊角,手持尖處,上端寬處似有盛物?撒母耳嚴肅朗聲道:「掃羅聽旨──」震驚的掃羅一聽撒母耳此令,立馬跪地,敬待其旨。
撒母耳於丘壇前高舉羊角,提聲宣告:「奉萬軍之耶和華旨意,立便雅憫支派基士家之掃羅,為以色列第一代國王。」語聲剛落,他走近跪著的掃羅,羊角寬處偏斜,一股濃稠汁液自寬處洞口緩緩順流而下,直倒在掃羅頭頂。原來撒母耳所執之物為一瓶膏油,在以色列風俗中,膏油表徵上帝之聖靈,受膏者,乃是天選之人。
掃羅轉眼間油流滿頭,撒母耳收起羊角,將其扶起,二人四目對望,撒母耳露出如慈父般的笑容,貼其臉頰嘴側親其唇緣,說:「此非耶和華膏爾爲其業之長乎?主膏爾治主之民以色列。爾治主之民,救彼脫敵之網羅。主膏所立,君其業者,斯徵也。」宣告上帝旨意的語間同時透著誠摯之祝福。
掃羅淚流滿面,臉上觸感分不清是油還是淚,再次跪地直稱:「謝上帝恩膏!蒙大人重託!掃羅必不負之。」撒母耳笑而含淚,再扶掃羅起身,語帶盼望道:「祝汝即位之後,以正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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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查《撒母耳記上》各譯本:不確定掃羅作王時幾歲?有些七十士譯本的古抄本作「三十歲」,有些翻譯是「四十歲」。考量他登基後沒幾年,其長子約拿單就可以上戰場,根據《民數記》第一章第三節所記載之摩西律法:「以色列中凡二十歲以上能出去打仗的……」若用「三十歲」之說,讓三十多歲的掃羅有個二十歲的兒子未免太勉強了?雖然又查猶太律法:以色列男子結婚的最低年齡為十三歲,如馬上結婚又生子,到三十歲或許就有一個接近二十歲的兒子,但對現代人來說仍難以想像,且查以色列人實際社會中考量經濟能力、學業等因素選擇十八歲最為普遍,兼顧作為君王的成熟與氣度,本書取「四十歲」之說,掃羅當基為不惑之年。同時為了營造古典感,本書人物年歲一律用虛歲計之,掃羅時年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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