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健身教練與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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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旺角。西洋菜南街嘅健身室已經開咗燈，白色光管嘅光線穿過落地玻璃照出行人路上面嘅地磚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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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嘉南喺深蹲架前面，槓鈴扛喺膊頭，膝頭彎曲，身體向下沉降。槓鈴兩邊各掛住三塊二十公斤嘅鐵餅，加埋槓鈴本身嘅重量，總共一百四十公斤。佢嘅呼吸有節奏——吸氣，落，呼氣，上。每一下動作都好穩定，背脊保持挺直，核心收緊，膝頭冇內扣。落地玻璃反映出佢嘅全身，膊頭嘅三角肌同手臂嘅三頭肌隨住動作收縮同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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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今年三十四歲，做健身教練做咗十二年。身材魁梧，比起一般人高出大半個頭，膊頭橫闊，手臂嘅周長等於一個普通男人嘅大脾。佢嘅線條唔係嗰種比賽級嘅乾身，而係實用型——有力、有速度、有耐力。佢嘅學員成日同佢講笑，話佢企喺度已經有震懾效果。但係只要佢開口講嘢，呢種震懾效果就會即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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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你今日做幾多組？」隔籬深蹲架嘅學員問佢。學員係個二十歲出頭嘅男仔，着住件緊身運動衫，手臂嘅肌肉仲未練到有明顯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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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組，而家第三組。」阿南挺直身，將槓鈴放返去架上，然後用毛巾抹咗一下額頭嘅汗。「你嗰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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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五組，不過得六十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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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量唔重要，姿勢先重要。」阿南望住學員嘅深蹲架，然後行過去。「你膝頭有啲向內夾，咁樣長時間會傷膝頭。試吓用髖關節帶動，想像你臀部要向後坐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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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員點頭，跟住佢嘅指示再試一次。阿南企喺旁邊睇住，然後點頭。「好啲，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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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返去自己嘅深蹲架，準備做第四組。健身室入面嘅空氣有股消毒劑嘅味道，同埋汗水嘅鹹味混埋一齊。背景播住節奏強烈嘅電子音樂，係健身室嘅指定playlist，全部都係嗰種重低音嘅remix版本。牆壁上面掛住幾部電視，播緊晨早新聞，但係全部都係靜音模式，螢幕下面嘅字幕一行一行咁彈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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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喺槓鈴前面，深呼吸咗一下，然後扛起槓鈴，開始第四組。佢嘅動作同之前一樣穩定——吸氣，落，呼氣，上。身體嘅肌肉記憶令佢唔需要諗太多，身體自動會調整角度同力度。十二下之後，佢將槓鈴放返架上，呼出一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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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望住鏡入面嘅自己。汗珠沿住額頭流落嚟，經過眼眉，滴落地下嘅膠墊上面。佢嘅皮膚係健康嘅小麥色，係長期喺戶外做運動曬出嚟嘅。佢從來唔用健身室嗰啲曬燈機，覺得嗰啲嘢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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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第五組之後，佢行去做引體上升。佢嘅手握住橫桿，身體向上拉，下巴過桿，然後慢慢放返落嚟。佢嘅背肌隨住動作擴張同收縮，二頭肌嘅血管浮現出嚟，似一條條藍色嘅細繩。佢連續做咗二十下，然後放開手，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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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用毛巾抹汗，然後行去員工休息室。休息室好細，得幾個儲物櫃同埋一張長櫈。佢打開自己嘅儲物櫃，入面有幾樽蛋白粉、一盒雞胸肉、一條後備毛巾、同埋一個急救包。急救包係雪美俾佢嘅，入面有繃帶、消毒藥水、膠布、同埋一啲佢唔識用嘅醫療用品。雪美話呢個急救包係「以備不時之需」，阿南覺得有雪美喺度佢根本唔需要識用，但係佢都係乖乖咁放喺儲物櫃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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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拎出雞胸肉，打開個盒，坐喺長櫈上面食。雞胸肉係尋晚雪美幫佢準備嘅，用少少鹽同胡椒醃過，煎到表面有少少金黃色。雪美話雞胸肉要醃過先好食，如果唔係就會好乾好柴。阿南對食嘢冇咩要求，佢食雞胸肉係因為需要蛋白質，唔係因為好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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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完雞胸肉之後，佢沖咗杯蛋白粉。蛋白粉係朱古力味，但係味道同真正嘅朱古力爭好遠，佢已經飲咗好多年，慣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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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望住電話，見到雪美send咗個訊息俾佢。訊息係一個黃色嘅笑臉emoji，時間係今朝六點半。雪美係診所護士，佢嘅工作時間好早，通常六點就要起身準備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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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回覆咗一個紅色嘅心形emoji。佢唔係好識打字，所以佢同雪美嘅訊息來往通常都係emoji為主。雪美成日笑佢，話佢嘅訊息似中學生咁，但係佢冇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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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放低電話，繼續飲蛋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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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半，健身室開始多學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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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今日有四個私人教練課，第一個係八點四十五分，學員係個四十幾歲嘅男人，目標係減肥。阿南帶佢做咗一連串嘅帶氧運動同埋核心訓練，中間不停咁提醒佢保持呼吸、核心收緊。學員做完之後成個人攤喺瑜伽墊上面，喘晒氣，但係阿南仲係嗰副精神奕奕嘅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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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好好，下星期繼續。」阿南伸手拉起學員，然後用拳頭輕輕揼咗一下佢嘅膊頭。呢個係佢慣常嘅鼓勵方式，簡單直接，冇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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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學員係個三十歲嘅女人，目標係練線條。阿南教佢用啞鈴做肩推，逐個動作拆解示範，然後企喺旁邊矯正佢嘅姿勢。佢嘅教學風格好有耐性，唔會因為學員做得唔好就發脾氣。佢相信所有嘢都可以透過重複練習嚟改善，就好似做gym一樣——只要堅持，一定會見到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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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半，第三個學員之前嗰段空檔，阿南喺健身室門口飲水。佢望住街外面嘅人潮，西洋菜南街嘅行人路已經好擠迫。有個女人拖住兩個細路行過，細路各自揸住一支雪糕，雪糕開始融化，滴咗喺行人路上面。有個男人西裝骨骨行得好快，一邊行一邊講電話，差啲撞到個女人。有個阿婆拖住買餸車慢慢行，買餸車嘅轆轆聲同街上嘅嘈音混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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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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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望住呢條街，然後佢心入面諗起雪美。雪美而家應該喺診所返緊工，幫病人量血壓、打針、配藥。佢哋約咗今晚一齊食晚飯，係阿南下晝最後一堂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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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第三個學員嚟咗，係個大學生，目標係增肌。阿南帶佢做咗一系列嘅重量訓練，教佢點樣正確咁用胸推機。大學生做好快，動作有啲求其，阿南叫佢放慢速度，感受肌肉嘅收縮。大學生點頭，然後繼續用一樣嘅速度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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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咁樣會傷腰㗎。」阿南話，語氣好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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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放慢咗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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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阿南嘅電話響起。佢望咗一眼螢幕，係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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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佢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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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你食咗嘢未。」雪美嘅聲音由電話嗰邊傳過嚟，溫柔而穩定。佢把聲有種令人放鬆嘅特質，可能係做護士咁多年練出嚟嘅，無論咩情況之下佢都可以保持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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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咗雞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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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係雞胸。你唔悶㗎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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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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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笑咗一下。「我而家過緊嚟，帶咗三文治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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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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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健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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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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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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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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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收線，然後企喺度諗咗一陣。佢諗起佢同雪美嘅關係——由中學開始拍拖，到而家已經十幾年。佢哋嘅相處模式好簡單，冇咩驚喜，冇咩浪漫，但係好穩定。阿南覺得呢種穩定就係佢想要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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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繼續教第四個學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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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半，雪美出現喺健身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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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着住一條淺色連身裙，膊頭掛住一個布袋。佢嘅頭髮係長直嘅黑色，紮咗一條低馬尾，露出額頭同埋耳仔。佢嘅皮膚好白，係嗰種長期留喺室內先至有嘅白。佢嘅樣唔係嗰種一眼望落去就好靚嘅類型，但係好順眼，望得耐會覺得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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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門口，視線掃過健身室入面嘅人，然後搵到阿南。佢嘅嘴角揚起一個好細嘅笑容，然後行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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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嘅三文治。」佢由布袋入面拎出一個紙袋，遞俾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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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接過紙袋，打開。入面係兩份雞胸肉三文治，麵包係麥包，中間夾住雞胸肉、生菜、蕃茄，切到整整齊齊，包裝紙上面仲有少少水珠，係雪美啱啱喺屋企整好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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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阿南話，然後咬咗一大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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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企喺度望住佢食，然後佢嘅視線望到阿南頸側有一條淺淺嘅紅色刮痕。「你呢度整親。」佢伸出手指輕輕掂咗一下嗰條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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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摸咗一下。「可能係今朝做引體上升嗰陣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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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幫你消毒。」雪美打開佢嘅布袋，入面除咗銀包同電話之外，仲有一個細細嘅急救包。呢個急救包比阿南儲物櫃嗰個更加齊全——有酒精棉片、膠布、消毒藥水、繃帶、一把細手術刀、幾支針筒、同一支冇標籤嘅藥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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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拎出酒精棉片，撕開包裝，然後輕輕印喺阿南頸側嘅刮痕上面。酒精嘅涼意令阿南縮咗一下，但係佢即刻就定返。雪美嘅動作好溫柔，似對待緊一個易碎嘅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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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啦。」雪美話，然後將用過嘅酒精棉片掉入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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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繼續食三文治。雪美企喺佢身邊，望住健身室入面嘅人做運動。有個男人喺度做硬舉，塊臉谷到通紅，槓鈴撞擊地下嘅膠墊發出一下低沉嘅撞擊聲。有個女人喺跑步機上面跑緊步，耳仔戴住耳機，視線望住電視螢幕上面嘅晨早新聞。電視螢幕下面嘅字幕一行一行咁彈出嚟，全部都係關於一單地鐵延誤嘅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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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幾點收工？」阿南食完三文治，問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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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雪美話。「診所今日有幾個覆診嘅病人，應該唔會OT太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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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七點收工，不如七點半喺茶餐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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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龍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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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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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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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望住阿南，然後佢嘅手指不自覺咁掂咗一下自己布袋嘅底部。布袋底部有嗰支冇標籤嘅藥劑，係五年前佢喺診所垃圾桶執返嚟嘅。藥劑嘅玻璃瓶身已經有啲花，標籤上面得一個編號，其他乜都冇。佢從來冇同任何人講過呢支藥嘅存在，包括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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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阿南問，因為佢見到雪美嘅表情有啲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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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雪美微笑，然後伸手幫阿南整理咗一下衣領。「你件衫個領口歪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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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低頭望咗一眼，然後自己用手抆返正。佢完全冇察覺到雪美隻手有啲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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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收返手，放喺布袋嘅帶上面。佢嘅手指掂住布袋嘅布料，感覺到布袋底部嗰支藥劑嘅形狀。藥劑嘅玻璃瓶身係凍嘅，即使經過咗五年，佢仍然覺得嗰種凍係唔正常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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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嗰晚，佢喺診所值夜更。一個男人衝入診所，神色慌張，話自己頭好痛。男人着住白色嘅實驗袍，胸前有個名牌，但係名牌上面嘅字俾佢隻手遮住咗。雪美幫佢量血壓，血壓高到嚇親人。男人話自己係天際生科嘅研究員，然後佢突然由口袋拎出一支藥劑，話係「腐蛹」計劃嘅一部分。雪美未嚟得切問清楚，男人就嘔吐大作，然後衝出咗診所。佢留低咗嗰支藥劑喺診所嘅垃圾桶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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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執返嗰支藥劑，唔知點解冇掉咗佢。佢將藥劑收埋喺自己嘅急救包入面，由嗰日開始一直帶住。五年之後，佢仍然唔知道呢支藥劑係咩，但係佢知道天際生科喺嗰晚之後冇幾耐就倒閉，而佢冇辦法忘記嗰個男人慌張嘅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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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阿南嘅聲音打斷咗佢嘅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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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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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企喺度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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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諗緊今晚食咩。」雪美講咗個大話，語氣自然到佢自己都差啲信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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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食蒸魚。」阿南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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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你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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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企喺健身室入面，周圍嘅人繼續做運動，冇人留意佢哋。電視螢幕上面嘅晨早新聞繼續播緊，字幕一行一行咁彈出嚟，全部都係關於同一單地鐵延誤嘅消息。阿南望咗一眼電視，然後視線返去雪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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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使唔使返診所？」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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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少少時間。」雪美話，然後佢望住阿南。「你下晝仲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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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兩點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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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加油。」雪美微微一笑，然後佢企起腳尖，輕輕喺阿南嘅臉頰上面印咗一下。呢個動作好輕好快，似一隻雀仔啄咗一下水面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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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嘅耳仔有少少紅，但係佢冇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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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轉身行出健身室，佢嘅步伐平穩，布袋掛喺膊頭，隨住佢嘅步伐輕輕搖晃。佢行出健身室之後，街上面嘅人潮即刻將佢吞沒，佢嘅身影好快就消失喺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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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喺健身室門口望住佢離開嘅方向，望咗一陣，然後行返入去準備下晝嘅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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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行喺旺角街頭，佢嘅手不自覺咁放喺布袋上面，感覺到布袋底部嗰支藥劑嘅形狀。五年嚟佢從來冇同阿南講過呢支藥嘅存在，因為佢唔知道點樣開口。阿南係一個咁簡單嘅人，佢嘅世界觀係努力就會有回報、邪不能勝正、只要操好個body就冇嘢解決唔到。佢要點樣同阿南解釋，佢收埋咗一支可能同某個神秘計劃有關嘅藥劑，而呢支藥劑嘅標籤編號，同阿南心口嗰個紋身號碼係一樣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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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心口嘅紋身——其實唔係紋身，而係一個烙印。阿南十幾歲嗰陣發高燒入院，醫生話要做一個小手術，喺佢心口留低咗一個細細嘅疤痕，疤痕旁邊有一串數字。阿南從來冇質疑過呢個疤痕嘅來歷，因為佢父母話係手術留低嘅。但係雪美係護士，佢知道手術疤痕唔會有嗰種形狀，更加唔會有嗰種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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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同阿南講過佢嘅懷疑。佢只係將呢支藥收埋喺急救包嘅最深處，同繃帶、消毒藥水一齊，帶咗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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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返診所嘅路上，經過一間藥房。藥房門口嘅電視播緊新聞，新聞報導員話今日下晝地鐵荃灣線有延誤，呼籲市民改用其他交通工具。雪美冇停低睇，因為地鐵延誤係香港嘅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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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返到診所，換返護士制服，然後開始下晝嘅工作。診所今日有幾個覆診嘅病人，全部都係老人家，有啲嚟量血壓，有啲嚟配藥。雪美用佢一貫嘅溫柔語氣同病人講嘢，幫佢哋量血壓、打針、配藥，每個步驟都做得好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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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晝四點，診所嘅電話響起。雪美接聽，電話嗰邊係一個女人嘅聲音，話自己個仔發緊高燒，想約睇醫生。雪美幫佢約咗聽朝最早嘅時間，然後放低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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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望住電話，諗起阿南十幾歲嗰場高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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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佢打開自己嘅布袋，望住入面嗰支藥劑。藥劑嘅玻璃瓶身反映住診所嘅光管，液體喺入面微微搖晃。標籤上面嗰個編號，同阿南心口嗰個號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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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知道呢支藥係咩。但係佢有種感覺，呢支藥同阿南嘅過去有關，而阿南嘅過去，可能同佢所知道嘅完全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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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晝五點半，診所嘅最後一個病人離開。雪美開始整理醫療用品，將用過嘅針筒掉入醫療廢物箱，將血壓計嘅袖帶捲好放返原位。佢嘅動作好有條理，每一樣嘢都有固定嘅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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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佢換返便服，孭起布袋，離開診所。街上面嘅天色開始變暗，旺角嘅霓虹燈着咗大半。佢行去茶餐廳嘅路上，經過旺角站嘅其中一個出口，見到好多人由出口行出嚟，全部都係放工嘅打工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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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入茶餐廳嘅時候，世龍喺廚房嘅出菜位，用毛巾抹緊手。世龍見到雪美，點咗一下頭，然後繼續做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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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到咗未？」雪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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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龍搖頭。「未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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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揀咗張角落嘅枱坐低，叫咗杯熱檸水。佢望住茶餐廳入面嘅人——有幾個男人喺度食緊碟頭飯，有個女人睇緊手機，有個阿伯睇緊報紙。報紙嘅頭版標題係關於一單交通意外，但係雪美冇仔細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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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打開布袋，望住入面嗰支藥劑。五年嚟佢都冇勇氣同阿南講，但係最近佢開始覺得有啲嘢唔妥。阿南近排嘅體溫有啲高，佢話係操勞過度，但係雪美幫佢量過體溫——三十七點八度，長期微燒。佢冇同阿南講，因為阿南會話冇事，然後繼續操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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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將藥劑收返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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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半，阿南出現喺茶餐廳門口。佢仲係着住今朝嗰件運動衫，膊頭孭住個健身袋。佢行入嚟嘅時候，茶餐廳嘅地板有啲震——唔係誇張，真係有啲震。佢坐低喺雪美對面，然後將健身袋放喺旁邊嘅櫈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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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咗好耐？」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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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耐。」雪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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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龍親自行過嚟落單，佢嘅手上面仲有廚房嘅油煙味。「食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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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魚。」阿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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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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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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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龍點頭，然後行返入廚房。冇幾耐廚房傳嚟鑊鏟同鑊底碰撞嘅聲響，同埋世龍鬧夥計嘅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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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望住阿南。佢嘅臉有啲紅，應該係啱啱沖完涼。佢嘅頭髮仲有少少濕，貼住額頭。佢嘅眼睛好有神，望住雪美嘅時候有一種好純粹嘅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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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今日成日望住我？」阿南突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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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眨咗一下眼。「我有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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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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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日都望住你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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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諗咗一陣，然後點頭。呢個邏輯佢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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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魚好快上枱，仲有兩碗白飯同埋一碟菜心。阿南夾咗一箸魚肉放喺雪美碗入面，然後自己開始食。佢食飯好快，一啖接一啖，冇停手。雪美食得好慢，佢望住阿南食飯嘅樣，嘴角有少少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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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完飯之後，佢哋一齊行返去阿南嘅大廈。旺角夜晚嘅街道仍然好熱鬧，霓虹燈將成條街照到光猛過日頭。佢哋行過一間涼茶舖，阿南停低買咗杯廿四味，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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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近排成日覺得熱。」雪美話，語氣好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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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熱啫。」阿南話，然後繼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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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冇再講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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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阿南嘅單位，雪美坐喺梳化上面，望住阿南整理佢嘅健身器材。阿南嘅單位好整齊，所有嘢都有固定嘅位置——啞鈴排喺牆邊，槓鈴片疊喺角落，蛋白粉嘅罐整齊咁排列喺廚房嘅枱面。呢種整齊係阿南性格嘅反映，佢嘅世界就係咁樣——每樣嘢都有佢嘅位置，每樣嘢都有佢嘅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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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由布袋入面拎出急救包，放喺梳化旁邊嘅茶几上面。佢打開急救包，檢查入面嘅物資——繃帶、消毒藥水、膠布、手術刀、針筒，同埋嗰支冇標籤嘅藥劑。佢嘅手指掂咗一下藥劑嘅瓶身，然後合上急救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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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阿南由廚房行出嚟，手上面揸住兩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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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檢查下急救包啫。」雪美接過水杯，飲咗一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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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坐喺佢身邊，梳化有啲向下沉。佢嘅體溫透過衫傳過嚟，比正常人高少少。雪美感覺到嗰種溫度，佢嘅心入面有種唔安嘅感覺，但係佢冇表現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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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日返幾點？」阿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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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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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早啲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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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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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放低水杯，然後佢嘅手不自覺咁掂咗一下阿南心口嗰個疤痕。疤痕嘅形狀好細，大約一粒黃豆咁大，旁邊有一串數字，係烙印嘅痕跡。阿南俾佢掂到，冇縮開，只係望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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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成日摸我呢度？」阿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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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啫。」雪美話，語氣輕描淡寫。佢收返手，然後企起身。「我返去先啦，聽日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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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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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啦，你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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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阿南重複，語氣冇商量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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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美冇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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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一齊行落樓，然後阿南送雪美去巴士站。夜晚嘅旺角仍然好嘈，但係佢哋兩個人行喺街上面嘅時候，周圍嘅聲音好似褪色咁慢慢變淡。巴士站嘅光管好刺眼，有幾隻飛蛾圍住光管喺度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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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嚟到嘅時候，雪美上車，然後喺窗口向阿南揮手。阿南喺巴士站望住巴士駛走，直到巴士嘅紅色尾燈消失喺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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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轉身行返上樓，返到單位之後坐喺梳化上面，望住雪美留低嘅急救包。佢打開急救包，望住入面嘅物資——佢唔係好識呢啲嘢，全部都係雪美準備嘅。佢合上急救包，放返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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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佢起身去沖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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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由花灑淋落嚟嘅時候，佢望住自己心口嗰個疤痕。佢用手指掂咗一下，疤痕嘅質感同其他皮膚唔同，有少少硬。佢從來冇質疑過呢個疤痕嘅來歷，因為父母話係手術留低嘅，佢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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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關咗水喉，用毛巾抹乾身，然後瞓落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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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望住天花板，諗起雪美今日成日望住佢。佢唔知道雪美心入面諗緊咩，但係佢知道雪美有啲嘢收埋咗。佢哋一齊咗十幾年，佢好清楚雪美每一個細微嘅變化——雪美掂急救包嗰陣嘅手指有啲震，雪美望住佢心口疤痕嗰陣嘅眼神有啲唔同，雪美今日喺健身室發呆嗰陣嘅表情有啲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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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問。因為佢相信，如果雪美想講，佢會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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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合上眼，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街外面嘅霓虹燈光穿過百葉簾嘅罅隙照入嚟，喺牆壁上面打出一片紅色嘅光，然後變成藍色，然後再變返紅色。佢嘅身體放鬆，意識慢慢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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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時候，全香港仲有幾百萬人喺度瞓覺，返工，食飯，生活。冇人知道二十四小時之後會發生咩事。冇人知道，呢座城市嘅命運已經喺五年前嘅一個決定入面注定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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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距離第一口咬落去，仲有唔夠二十四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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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上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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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將咖啡店嘅鐵閘拉落嚟，鎖匙擰咗兩圈，閘鎖發出一下清脆嘅咔噠聲。玻璃門上面掛住嘅「營業中」木牌俾佢反轉咗，變成「休息」嗰面。透過玻璃望入去，咖啡店入面嘅燈已經熄晒，得返吧檯上面嗰盞細射燈仲着住，照住個咖啡機嘅不銹鋼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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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門口，將鎖匙塞入牛仔褲袋。佢着住一條淺藍色嘅直腳牛仔褲，上半身係件灰色棉質T恤，膊頭孭住一個帆布袋，袋嘅邊角磨到有啲白。佢今年三十二歲，但係望落比實際年齡後生少少，可能係因為佢唔化妝嘅習慣。佢嘅頭髮剪到膊頭上面，黑色，冇染冇電，就咁用個夾夾咗喺耳仔後面。佢嘅眼好利，望人嗰陣有一種「我知你諗緊咩」嘅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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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姐，你今日咁早收？」隔籬藥房嘅老闆喺門口食煙，見到佢就開口。老闆係個六十幾歲嘅阿伯，着住白色背心同短褲，拖鞋嘅膠底磨到好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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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黃大仙。」小婭話，語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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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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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係啦。」佢冇繼續解釋，轉身向住地鐵站方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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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環嘅下晝三點，街上面嘅人潮比中環少，但仍然有唔少人喺度行。文咸東街嘅海味舖門口掛住一串串乾鮑魚，鹹香嘅氣味同街上嘅汽車廢氣撈埋一齊。有幾個工人推住手推車喺行人路上面經過，手推車上面疊住一箱箱嘅藥材，當歸同淮山嘅氣味喺空氣入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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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行得快，佢嘅帆布袋隨住步伐輕輕晃動。袋入面除咗銀包同電話，仲有兩包咖啡豆——一包係巴西黃波旁，另一包係埃塞俄比亞耶加雪夫。佢次次去探程教授都會帶咖啡豆，雖然程教授從來唔會當面多謝佢，但係每次佢去完之後，咖啡豆都會俾人用過。呢種沉默嘅接受，就係佢哋之間最接近溝通嘅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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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站入面冷氣開得好大。佢拍八達通入閘，行落月台。月台上面嘅人唔多，有個女人坐喺長櫈上面睇手機，有個男人企喺度聽歌，耳機嘅線由衫領度垂出嚟。佢喺月台邊緣，望住路軌嗰邊嘅廣告板。廣告板係新換嘅，賣緊一隻日本護膚品，上面有個皮膚白到反光嘅女明星。廣告板嘅左下角有撻污漬，係一撻咖啡色嘅漬，唔知幾時滴咗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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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入月台，佢行入車廂。車廂入面嘅冷氣比月台更加凍，佢不自覺咁搓咗一下手臂。佢揀咗個近門口嘅位坐低，帆布袋放喺大脾上面。佢冇拎電話出嚟，只係望住車窗出面嘅隧道。隧道入面嘅光管一條一條咁掠過，形成一種有節奏嘅光影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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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諗起程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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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棟，五十歲，前大學微生物學教授。小婭嘅養父。佢哋嘅關係——小婭諗咗一陣應該點樣形容，最後諗到嘅詞係「結咗冰嘅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湧動，冇人願意先鑿開嗰層冰。佢每年去探程教授兩三次，每次都係帶住兩包咖啡豆，坐喺度飲杯茶，講幾句冇營養嘅說話，然後離開。佢哋之間有太多嘢冇講出口，多到每一次見面都好似揹住一個越嚟越重嘅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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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教授五年前突然辭咗大學份工，搬去黃大仙一間舊樓嘅單位隱居。小婭嗰陣廿七歲，啱啱接手咖啡店，忙到冇時間追問原因。後嚟佢先知道，程教授辭職嘅時間點同天際生科倒閉嘅時間點好接近，但係佢冇問過。程教授嘅書架上面全部都係微生物學嘅書同埋論文，牆上面貼滿研究筆記，枱面堆滿文件。嗰啲嘢全部都同佢嘅過去有關，但係佢從來唔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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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到咗太子站，小婭轉車。由太子去黃大仙要搭觀塘線，車程大概十五分鐘。佢喺月台等車嘅時候，有幾個着住校服嘅學生喺度追逐，書包上面掛住嘅鎖匙扣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嘅聲。其中一個男學生差啲撞到佢，佢側身避開咗。男學生嘅朋友拉住佢，細聲講咗句唔好意思，然後繼續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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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到咗，佢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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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塘線嘅車廂比荃灣線舊少少，座椅嘅膠面有啲磨損。佢企喺度，拉住扶手，望住車門上面嘅路線圖。路線圖上面嘅站名密密麻麻，每個站名旁邊都有個細小嘅數字，係車費。佢嘅視線由路線圖移開，望住車廂入面嘅乘客——一個西裝男人喺度睇文件，文件夾嘅封面印住一間保險公司嘅標誌；一個女人攬住個細路，細路喺度瞓覺，個嘴微微張開；一個阿婆拖住架買餸車，車仔嘅轆上面黐住一片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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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仙站。佢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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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仙站嘅出口通去一條行人隧道，隧道嘅牆壁俾人用噴漆噴咗幾個英文字，啲字體歪歪斜斜，內容睇唔清楚。佢行出隧道，黃大仙嘅街景出現喺眼前。呢區同旺角唔同，冇咁多霓虹燈，冇咁多人，街道嘅節奏慢少少，好似成個社區都比市區慢半拍。街上面有幾個阿婆拖住買餸車行過，有間茶餐廳門口排咗幾個人等緊外賣，有個阿伯坐喺公園嘅長櫈上面睇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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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向住黃大仙祠嘅方向行。程教授住嘅大廈喺祠嘅附近，係一棟樓齡超過四十年嘅舊樓。大廈嘅外牆係淺黃色，窗口式冷氣機掛滿晒成面牆，每一部都係唔同嘅牌子同型號。大廈地下嘅鐵閘係打開嘅，管理處嘅窗口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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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入去，撳升降機。升降機嘅門係舊式嗰種不銹鋼面，上面有好多手指模，反光照出佢嘅樣——有啲攰，但係仲撐住精神。升降機到咗，佢行入去，撳咗八樓。升降機上升嘅時候，鋼纜嘅運轉聲同埋機械嘅輕微震動一齊傳入機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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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樓。升降機門打開，走廊嘅光管有支壞咗，閃下閃下，令到走廊嘅光暗不斷變化。空氣入面有股潮濕嘅氣味，同埋煮飯嘅油煙味。佢行去走廊盡頭嗰個單位，門牌號碼係八零三。門上面貼住一張揮春，揮春嘅紙已經發黃，上面寫住「出入平安」四個字，紙嘅角捲起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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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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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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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再敲，大力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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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嚟。」一把男人嘅聲音由門後面傳出嚟，聲音低沉，帶住一種習慣咗沉默嘅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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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推門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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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位入面嘅光線好暗，窗簾拉埋咗，得返一盞書枱燈着住。空氣瀰漫住舊書嘅紙味同埋消毒藥水嘅氣味，呢種氣味小婭由細聞到大。單位唔大，大約三百呎，客廳嘅牆壁俾書架遮住晒，書架上面嘅書同文件疊到密密麻麻，有啲書脊嘅膠水已經脆咗，書頁嘅邊緣發黃。書架前面係一張書枱，枱面堆滿文件、書、同埋幾個飲完未洗嘅杯。杯入面嘅茶漬已經乾到變成一層深啡色嘅薄膜，其中有隻杯嘅邊緣有圈白色嘅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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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教授坐喺書枱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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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今年五十歲，但係望落比實際年紀老。佢嘅頭髮係灰白色，剪得好短，額頭嘅髮線向後移咗好多。佢戴住一副黑色粗框眼鏡，眼鏡嘅鼻托上面有兩撻淺紅色嘅印，係長期戴住留低嘅。佢嘅皮膚係嗰種長年唔曬太陽嘅蒼白，眼袋好深，望落好似成日都唔夠瞓。佢着住一件深藍色嘅棉質恤衫，恤衫嘅領口有少少黃，衫袖嘅鈕扣冇扣，摺咗兩摺露出手臂。佢嘅手好瘦，手指嘅骨節好明顯，指甲剪得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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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抬起頭望小婭。佢嘅視線停留喺枱面嗰本書上面，書頁係英文嘅，小婭睇唔清楚內容，但係見到書嘅邊緣俾螢光筆畫咗好多條黃色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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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咗咖啡豆。」小婭話，語氣冇咩特別嘅感情。佢由帆布袋入面拎出兩包咖啡豆，放喺書枱嘅角落，啱啱好係平時放咖啡豆嗰個位置。嗰個位置嘅灰塵比其他地方少，明顯係成日有嘢放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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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程教授應咗一聲，冇望咖啡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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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企咗一陣，然後自己行去廚房。廚房好細，得一個煮食爐同埋一個鋅盤。鋅盤入面放住幾隻碗同筷子，浸喺水入面，水面有層油光。佢打開廚櫃，拎出一隻杯。廚櫃入面嘅杯全部都係唔同款，有啲係贈品，有啲係快餐店送嗰啲，全部都係零零舍舍得返一隻。佢揀咗一隻印住大學校徽嘅杯，用熱水沖咗一下，然後喺書枱旁邊嘅電熱水壺倒咗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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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返出客廳，坐喺書枱對面嗰張摺疊椅上面。摺疊椅嘅膠墊有啲裂開，坐落去會有輕微嘅吱吱聲。佢飲咗一啖水，然後望住程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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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教授繼續睇書。佢嘅手擱喺書頁上面，食指跟住一行一行咁移動，嘴唇微微喺度郁，但係冇聲音。佢睇書嘅方式好專注，好似成個世界得返佢同埋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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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冇打擾佢。佢坐喺度，望住書架上面嗰啲書脊上面嘅標題。佢認得好幾本——《分子微生物學》、《基因表達調控》、《細胞信號傳導》——全部都係專業嘅學術書籍。書架嘅最底層有幾個文件夾，文件夾嘅脊上面貼住手寫嘅標籤，字體好工整，全部都係程教授嘅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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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嘅視線停留喺書架頂層嘅一份文件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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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嘅封面係淺藍色，印住「天際生科—內部機密」幾個字。字體係紅色嘅，好搶眼。文件嘅邊緣有啲磨損，膠面嘅右上角有撻污漬。小婭望住嗰幾個字，然後佢嘅視線移返去程教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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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教授仲係睇緊書，佢嘅手指跟住文字移動，完全冇察覺到小婭嘅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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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係成日睇呢啲。」小婭話，語氣聽唔出係關心定係單純搵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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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咗。」程教授話，佢嘅視線仍然喺書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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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悶㗎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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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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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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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飲咗一啖水。水嘅溫度啱啱好，唔太熱唔太凍，佢望住杯入面嘅水，水蒸氣慢慢升起，喺書枱燈嘅光線下面形成一層薄薄嘅霧。佢放低杯，然後望住程教授。佢嘅視線由程教授嘅臉移去佢嘅手——佢嘅右手食指上面有一撻好細嘅疤痕，係一個圓形嘅印，好似俾煙頭灼過咁。小婭細個嗰陣問過呢個疤痕嘅來歷，程教授話係實驗室嘅意外，冇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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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食咗飯未？」小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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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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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日都唔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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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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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冇再講落去。佢知程教授嘅脾氣——當佢講「唔餓」嘅時候，你再講咩都冇用。佢嘅固執係一種保護色，用嚟拒絕所有人嘅關心。小婭細個嗰陣以為呢種固執係唔鍾意佢，後嚟先明白，程教授唔係唔鍾意佢，只係唔識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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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兩個坐喺度，書枱燈嘅光線照住程教授嘅書頁，小婭坐喺光線之外嘅暗位。呢個畫面佢經歷過好多次，每一次都係咁——兩個人喺同一個空間入面，但係好似隔住一道玻璃牆，見到對方但係掂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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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枱上面嘅鐘顯示四點半。小婭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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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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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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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行去門口，臨出門口之前佢回頭望咗一眼。程教授仲係坐喺書枱後面，佢嘅手擱喺書頁上面，姿勢冇變過。但係小婭見到佢嘅另一隻手放咗喺咖啡豆嘅包裝上面，手指輕輕掂住嗰包巴西黃波旁嘅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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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講嘢，轉身行出單位，輕輕閂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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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嘅光管仲係閃緊，一閃一閃咁，令到走廊嘅光暗不斷變化。小婭喺門口，深呼吸咗一下。佢心入面嗰種熟悉嘅鬱悶感又升返上嚟——每一次見完程教授都會有呢種感覺，好似心口俾人放咗舊石頭喺度，唔重，但係你冇辦法忽略佢嘅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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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去升降機，撳咗地下嗰個掣。升降機門打開嘅時候，佢見到升降機入面嘅牆壁俾人用鎖匙刮咗幾條痕，痕跡係淺淺嘅銀白色，喺升降機嘅燈光下面好明顯。佢行入去，升降機門閂埋，機械嘅運轉聲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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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咗大廈，黃大仙嘅街道已經開始變暗。街燈啱啱着咗，橙色嘅光線照喺行人路嘅磚上面，磚嘅表面有啲磨損，露出底下嘅灰色水泥。佢行去地鐵站，經過一間麵包舖，舖頭門口嘅麵包架上面剩返幾個菠蘿包同埋腸仔包，麵包嘅表面有啲乾。麵包舖嘅老闆喺門口食煙，見到小婭就行咗個注目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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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入地鐵站之前，電話響咗。佢拎出嚟睇，係程教授打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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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教授好少主動打電話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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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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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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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漏低咗啲嘢。」程教授把聲透過電話傳過嚟，聽落比平時更加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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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小婭問，佢下意識咁掂咗一下帆布袋，確定咖啡豆已經俾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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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嗰邊沉默咗一陣，然後程教授話：「冇嘢，我睇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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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小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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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程教授話，然後收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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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望住電話螢幕上面嘅通話結束畫面，螢幕好快就變黑。佢喺地鐵站入口，心入面有種奇怪嘅感覺——程教授唔係一個會無端端打電話嘅人，更加唔會無端端話人漏低嘢然後又話睇錯。佢諗咗一陣，決定唔打返去問。程教授嘅性格佢好清楚，如果佢想講，頭先就講咗；如果佢唔想講，你點問都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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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拍八達通入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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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黃大仙祠嘅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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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叔（梁八）啱啱開始佢嘅夜更工作。佢架紅色的士停喺黃大仙祠門口嘅的士站，車頭燈着住，引擎嘅怠速震動令到車身有輕微嘅搖晃。佢今年四十五歲，揸咗二十年嘅士，由二十五歲揸到而家，夜晚嘅香港佢熟過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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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嘅的士保養得好好，車身嘅紅色漆面仲係好光滑，只係車門旁邊有幾條淺淺嘅花痕，係咁多年俾其他車門撞到留低嘅。車頭嘅行車證貼咗一排，最新嗰張嘅角落有少少翹起。車廂入面好乾淨，冇煙味，因為八叔唔食煙。錶板上面貼住一張畫——係一個女仔畫嘅，畫嘅係一架紅色的士，線條簡單，但係神髓好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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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幅畫係雅詩送俾佢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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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叔唔認識雅詩。佢只係幾個月之前有一晚載過雅詩一程，由油麻地去旺角。雅詩上車之後一直喺度畫畫，落車嗰陣佢撕咗畫簿入面嘅一頁送俾八叔，話多謝佢。八叔將幅畫貼喺錶板上面，到而家都未撕落嚟。佢望住幅畫，諗起佢五年前過身嘅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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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嘅女兒叫阿瑩，如果仲在生，今年應該同雅詩差唔多大。阿瑩五年前因為一場急病走咗，八叔用咗好長時間先至企返起身。佢揸的士，因為夜晚嘅街道令佢冇時間諗嘢，乘客嘅需求同路面嘅情況不斷逼佢專注喺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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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站前面有個男人揮手。八叔駛前少少，男人打開車門上車。男人大概三十歲，着住一件深藍色嘅polo恤，孭住一個黑色背囊。佢嘅頭髮有啲亂，塊臉有啲紅，好似啱啱跑完步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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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邊？」八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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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塘。」男人話，然後佢就冇再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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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叔開車。的士沿住龍翔道向西行，路面嘅車唔多，因為仲未到放工時間。八叔嘅駕駛技術好穩定，踩油同煞車都好平滑，乘客坐喺車入面幾乎唔會感覺到任何突然嘅加減速。呢種穩定係二十年嘅訓練練出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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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入面好靜，得返收音機播緊嘅古典音樂。八叔聽古典音樂係阿瑩教佢嘅，阿瑩細個學琴，成日話古典音樂可以令人平靜。八叔聽咗咁多年，由最初完全聽唔明，到而家識得分邊首係莫扎特、邊首係貝多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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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後座嘅男人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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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叔望咗一眼倒後鏡。「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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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唔信，二十四小時之後，呢個世界會唔同晒。」男人嘅語氣好平靜，好似講緊天氣報告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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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叔皺眉。「咩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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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冇解釋。佢望住車窗出面嘅街景，龍翔道兩旁嘅住宅大廈一棟一棟咁掠過，窗口嘅燈光疏疏落落咁散落喺夜幕入面。佢嘅嘴唇微微喺度郁，好似同緊咩嘢講嘢，但係冇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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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叔等咗一陣，男人仲係冇講嘢。八叔心入面覺得呢個乘客有啲奇怪，但係揸咗咁多年的士，咩奇怪嘅乘客佢都見過——有啲人會自言自語，有啲人會無端端喊，有啲人會喺車入面食榴槤。一個講奇怪說話嘅男人，唔算係咩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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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繼續向觀塘方向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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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叔冇再追問，因為佢知道呢個世界上面有啲嘢，問咗都唔會有答案。佢專注返路面，收音機嘅古典音樂繼續播緊——莫扎特嘅《小夜曲》，弦樂嘅旋律喺車廂入面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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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喺觀塘工業區落車。佢俾咗張五百蚊紙，話唔使找，然後打開車門行出去。八叔望住佢嘅背影，佢行得好慢，每一步都好似有啲猶豫，但係方向好明確——向住工業大廈嘅深處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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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叔將五百蚊紙塞入銀包，然後望住錶板上面雅詩嗰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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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知點解，但係個男人嘅說話一直喺佢腦入面重複。二十四小時之後，呢個世界會唔同晒。呢句話本身唔算係咩預言，但係個男人講嗰陣嘅語氣——佢唔係喺度嚇人，唔係喺度講笑，佢係好平靜咁講出嚟，似講緊一個佢一早知道嘅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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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叔擰咗一下收音機嘅頻道掣，轉去新聞台。新聞報導員嘅聲音傳出嚟，講緊今日嘅財經新聞，恆生指數跌咗幾多點，邊隻股票升咗，邊隻跌咗。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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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熄咗收音機，然後開車返去黃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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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搭地鐵返到上環嘅時候，天色已經黑晒。佢由地鐵站行返去咖啡店，街道上面嘅人潮比下晝多咗，放工嘅打工仔由中環湧過嚟，上環嘅橫街窄巷開始熱鬧起嚟。佢行過一間賣花嘅舖頭，門口嘅水桶入面插住一紮紮嘅玫瑰同百合，花瓣上面仲有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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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返到咖啡店門口，打開鐵閘，行入去。咖啡店入面嘅空氣有股咖啡豆嘅殘留香氣，同埋清潔劑嘅檸檬味。佢冇開燈，摸黑行去吧檯後面，打開雪櫃拎出一樽凍水，飲咗幾啖。雪櫃嘅冷光短暫咁照亮咗佢嘅臉，然後又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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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去閣樓——咖啡店有個細小嘅閣樓，係佢用嚟儲物嘅地方，亦都係佢有時會喺度過夜嘅地方。閣樓嘅樓梯好窄，行上去嘅時候木板會吱吱作響。佢上到閣樓，打開咗一盞細燈，燈光好暗，照出閣樓嘅空間——一張單人床褥、幾個紙皮箱、同埋一堆咖啡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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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坐喺床褥上面，打開帆布袋，準備聽日嘅咖啡豆訂單。佢嘅手不自覺咁掂到袋底嘅一樣嘢——係一張摺起咗嘅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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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打開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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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面係程教授嘅字跡，寫得好潦草，明顯係匆忙之間寫低嘅。內容得兩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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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生科地下四層。搵到心臟之前，唔好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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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望住呢兩行字，佢嘅心跳加速咗。呢張紙係幾時塞入佢袋度嘅？佢諗返頭先喺程教授屋企嘅情況——佢放低咖啡豆嗰陣，帆布袋放喺摺疊椅旁邊嘅地下，程教授一直坐喺書枱後面，但係佢中間有起身去過一次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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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教授趁嗰個時候將張紙塞入佢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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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望住張紙，然後諗起書架上面嗰份「天際生科—內部機密」嘅文件。程教授同天際生科之間嘅關係，佢一直都知道有啲嘢唔妥，但係佢從來冇直接問過。而家程教授主動俾咗呢張紙佢，寫住「唔好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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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包括程教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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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婭將張紙摺返好，放返入帆布袋。佢躺喺床褥上面，望住天花板上面嘅木紋。木紋係深啡色嘅，有幾條裂痕，其中一條好長，由天花板嘅左邊一直延伸去右邊，似一條乾涸嘅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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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諗起今日下晝喺程教授屋企嗰種感覺——嗰種兩個人隔住一道玻璃牆嘅感覺。而家佢開始懷疑，程教授一直以嚟嘅疏離，唔係因為唔關心佢，而係因為想保護佢。程教授知道一啲嘢，一啲危險嘅嘢，而佢唔想小婭俾呢啲嘢捲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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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而家，程教授主動將呢張紙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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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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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好靜，得返街外面間中傳嚟嘅車聲同埋樓下咖啡店嘅雪櫃壓縮機嘅低鳴。佢嘅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身體放鬆，但係意識仲係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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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知道聽日會發生咩事。佢唔知道天際生科地下四層有咩。佢唔知道「心臟」係咩意思。但係佢知道，程教授唔會無端端寫呢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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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半夢半醒之間，好似聽到一把聲音。一把年輕女仔嘅聲音，語氣平靜，不帶感情，似一個電台頻道突然之間接通咗，同佢講咗一句說話。佢聽唔清楚內容，只係知道把聲喺度，好輕，好遠，但係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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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睜開眼。閣樓咩都冇，得返嗰盞細燈嘅暗光同埋天花板上面嘅木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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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坐起身，用手抹咗一下面，然後深呼吸咗一下。佢決定聽朝一早去黃大仙搵程教授，面對面問清楚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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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唔知道，聽日嘅世界已經唔會再係今日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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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嘅香港，一切如常。旺角嘅霓虹燈繼續閃爍，茶餐廳嘅油煙繼續飄出街，地鐵嘅列車繼續喺隧道入面穿梭。冇人知道二十四小時之後會發生咩事。冇人知道，呢座城市嘅命運已經喺五年前嘅一個決定入面注定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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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距離第一口咬落去，仲有唔夠二十四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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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omLh7T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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