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愛上你 - 第六章｜不請自來

高空宴會廳裡，燈光比地面更冷，玻璃牆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車流細得像光線，遠處高樓一格一格亮著，所有人都被收進同一片安靜而昂貴的秩序裡。

這場私人商業酒會不對媒體開放，沒有紅毯、沒有採訪，也沒有太多浮誇裝飾。

宴會裡很低的交談聲、被訓練過的微笑，以及每一句聽起來都禮貌，實際上都在交換利益的對話。

李瀓赫站在人群中央，一身深黑色訂製服，冷淡的色調襯得整個人更加冷漠。手裡拿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

他周圍永遠有人，有人談海外併購、有人談投資佈局，有人試探新一季合作案，也有人只是想把自己介紹到他面前。

但奇怪的是，明明那麼多人圍著他，卻沒有人真的靠得太近，所有人都知道，李瀓赫身邊有一圈看不見的界線，他不需要拒絕，光是那副冷淡神情，就足夠讓人自動拿捏分寸。

陳澐一身黑色正式西裝，站在他左後側，負責幫他擋掉那些無意義的社交。

就像現在，錢氏金融的董事直直朝他們走來，在他開口前，陳澐已經先禮貌地把話題轉走，「錢董，您的提案執行長已經看過，我們敲定時間再與您的秘書聯繫。」

宴會廳入口忽然一陣小小騷動，林錚錚走進宴會，她今天將長髮挽成高髮髻，幾縷碎髮自然地垂在耳側，身上是一件琥珀藍的削肩禮服，高領剪裁得很合身，整個人顯得既優雅又不失個性。

在一片非黑即白的正裝人群裡，這抹深邃的藍色顯得極其亮眼。

她一出現，現場不少人回頭，不是因為她有多高調，而是她整個人跟這裡太不一樣，這場酒會裡每個人都像帶著目的，連笑都帶著分寸，只有林錚錚看起來不像來社交，而是像來找人的。

她站在入口處，目光掃過人群，不急、不慌，直到看見李瀓赫，兩人隔著半個宴會廳對上視線。

李瀓赫眉眼沉了下來。

這不是林錚錚該出現的地方，這場酒會是私人商業性質，參與者大多是合作方、投資人、少數受邀學者與基金會代表，每個名字都在名單上，每個人進場都需要確認身份。

而林錚錚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更荒唐的是，她看見他皺眉，非但沒有停住，還很自然地朝他走了過來。

人群像被她無聲切開，她走路不算快，裙擺隨著步伐微微晃，經過侍者，順手拿起一杯香檳，步伐從容得像原本就該出現在這種場合。

林錚錚停在他面前，距離拿得剛好，不失禮，但也絕對不像陌生人。

她抬頭看他，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很過分，「李執行長。」

李瀓赫垂眼，「妳怎麼會在這？」

他語氣低冷，周圍幾個原本想上前交談的人都停住。

林錚錚完全沒被影響，「因為我在追你。」

空氣安靜了半秒，不長，但很明顯，旁邊一位企業代表手裡的酒杯，甚至硬生生停在半空。

站在一旁的陳澐，眼裡滿是對她的佩服，真心覺得金氏世界紀錄應該頒個獎給這個女人，獎項名稱就叫：最佳勇氣！不，應該是最佳不怕死！

李瀓赫看著她，「林教授。」

「嗯？」

「這不是學術論壇。」

「我知道。」

「也不是妳的研究室。」

「我也知道。」

李瀓赫眼神更冷一點，「那妳應該知道，這裡不是能隨便進來的地方。」

林錚錚立刻從手包裡拿出邀請函，遞給他看，「我不是隨便進來的。」她語氣非常有理，「王教授帶我來的。」

不遠處，一位頭髮花白的教授正和基金會代表聊天。

李瀓赫掃了一眼邀請函，是真的。

陳澐也看見了，事情顯然變得更有意思。

李瀓赫把視線重新落回她臉上，「妳的目的？」

林錚錚收回邀請函，回答得很坦白，「你。」

周圍的空氣又靜了一下，陳澐差點把剛喝進去的氣泡水吐出來。

李瀓赫神情沒變，只用一種高深的眼神盯著林錚錚。

這女人說話太過直接，他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用這種方式吸引注意，但偏偏她總是用那雙真誠到發亮的眼睛盯著他，讓他連感到荒謬都需要多花一秒，而這一秒的遲疑，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失控。

「我說過，我對被研究沒有興趣。」

林錚錚點頭，「我知道。」

「那妳現在是在做什麼？」

「追你。」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怕他聽不懂，又認真補充，「不是因為研究，就是追你。」

李瀓赫陷入沉默。

站在一旁的陳澐默默側過臉，肩膀很輕地抖動了一下。

這時，另一名合作方走近，「李執行長，剛好想跟您談一下南區那塊土地後續——」

李瀓赫神色恢復冷淡，側頭看向對方，幾句話之間，他又回到了所有人熟悉的那個精準、克制，讓人不敢在面前浪費一秒鐘的人。

林錚錚端著香檳站在旁邊，一開始還聽得很認真，畢竟她需要觀察與了解研究對象。

結果十分鐘後，她的眼神開始放空。

十五分鐘後，她開始轉頭偷看旁邊的人。

二十分鐘後，她終於忍不住，湊到李瀓赫身邊小聲抱怨，「你們財閥聊天的內容真的很無趣。」

李瀓赫聽見了，他當時正在與一位學者談論海外市場波動，聞言，視線很淡地往她身上落下。

林錚錚立刻眨了眨眼，一副她只是說出真心話、並沒有冒犯任何人的無辜模樣。

「不是嗎？」她壓低聲音，「剛剛那個人講了八分鐘，我只聽出來他很想要你點頭。」

李瀓赫看著她，沒有開口，理智上應該要覺得她失禮，但很奇怪，心底卻隱約有一點想笑。

林錚錚完全沒察覺自己差點讓他破功，只是繼續發表她的觀察結果，「左邊那位小姐看了你十三次，右邊門那位一直在偷拍你。」

李瀓赫冷著臉。

「那個投資人很緊張，他剛剛擦了三次手。」她樂此不疲地繼續說，「還有剛剛跟你聊天的那位，他不是真心覺得你說得對，他只是怕你不投資。」

李瀓赫覺得自己一向自豪的理智線正在斷裂，「妳一直都這麼吵？」

林錚錚抬頭，「我有壓低音量。」

「不是音量問題。」

「那是內容很精彩？」

李瀓赫看著林錚錚滿臉誠懇的模樣，發現跟她講道理是一件很浪費時間的事。她有一套非常自洽的邏輯，而且完全不覺得自己哪裡不對。更荒唐的是，他發現自己似乎也無法從這套邏輯中逃脫。

這時，正從另一邊走回來的陳澐，他一抬頭，就看到李瀓赫正用手指壓著太陽穴，目光無奈地盯著身旁的林錚錚，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往地對話，心裡嘖嘖稱奇，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李瀓赫讓別人站在身邊這麼久。

陳澐將雙手插進西裝褲口袋，這兩個人，真的太有趣了。

酒會後半段，林錚錚趴在露台的欄杆邊，手裡的香檳已經喝完，只剩杯底一點淺金色的液體。

夜晚森林特有的微涼與樹木清香，順著風直直吹了進來，她閉著眼，深吸一口氣，再吐掉，整個人覺得好累，今晚差點沒被宴會廳裡那些虛假的笑容給淹死。

她現在真佩服李瀓赫，竟然能長期待在這種世界裡還沒有發瘋。

身後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李瀓赫走到她身側。

林錚錚轉頭看他，「你出來做什麼？」

李瀓赫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這是我的酒會。」

言下之意，他在這裡哪裡都可以去，林錚錚想了想，「也對。」

她又轉回去繼續看夜景，看著那些被規劃得井井有條的城市燈光。燈火有序地亮著，像是所有人都被安排在既定的軌道上運轉，沒有人能偏離。

她忽然轉身看著他，「李瀓赫，在那種世界裡待這麼久，你的人生是不是很無聊？」

李瀓赫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她整個人趴在欄杆上，側過頭看他，「你看起來，像是從來沒做過任何衝動的事。」

夜風彷彿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那句話就這麼精準地落進李瀓赫心裡。

從小到大，他的人生確實從來不需要衝動，他需要的是判斷、是規矩、是結果，是必須比所有人更早看清局勢，做出最正確的選擇，而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甚至從未覺得有哪裡不對。

李瀓赫看著她，「林教授，妳對剛認識的人都這麼武斷？」

「不算武斷。」她語氣很認真，「我是觀察過的。」

「觀察了多久？」

「今晚。」

李瀓赫對她的理直氣壯感到有些好笑，甚至不自覺地輕笑了一聲。

林錚錚看見了，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你剛剛笑了。」

李瀓赫迅速收起表情，「妳看錯了。」

「不可能。」她站直身體，忽然往前邁開一步，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得極近。

李瀓赫聞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氣，混在夜風裡，淡淡地拂了過來。

「所以，」林錚錚仰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露台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水亮，「要不要跟我談戀愛看看？」

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很不一樣。宴會廳裡的喧囂隔著厚重的玻璃牆傳過來，模糊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

李瀓赫垂眼盯著她，理智上，他原本應該要立刻拒絕，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也是最符合他人生規則的選擇。

可是此時此刻，林錚錚就在他面前，離得太近，也太過明亮。

他忽然理解了自己為什麼一直沒有立刻把她隔絕在外，因為這個女人荒唐得讓人很難漠視。

「妳平常都這樣追人？」

林錚錚眨了一下眼，「沒有。」她停了一秒，頭稍稍側向一邊，眼神變得很認真，「因為，其他人都不是你啊。」

夜風輕輕吹過，帶起李瀓赫額前頭髮。

他心裡升起一種很不熟悉的感覺，像是原本精準到毫無偏差的人生軌道，第一次被人伸手，輕輕地往外推歪了一點。

李瀓赫轉身，走回宴會廳，身後傳來她微微的呼吸聲，卻沒有挽留的話語，她好像很確定，他遲早會回頭。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