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愛上你 - 第二章｜李瀓赫

李氏集團總部一樓大廳，冷得不像盛夏午後，玻璃帷幕從三層樓高的挑空處一路往下延伸，陽光被切成整齊的方塊，落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卻沒有一絲暖意。

電子牆正無聲輪播海外投資數據，大廳裡高跟鞋、皮鞋、門禁刷卡聲、櫃檯通話聲與電梯抵達時極輕的提示音，全被壓在一種近乎精準的規矩裡，這棟大樓宛如連空氣都被精算過。

下午兩點五十七分，

大門打開，原本正在通話的櫃檯人員聲音更低了一點，幾名等候區的高階主管立刻站直。

黑色轎車緩緩駛進車道，在正門口平穩停妥，警衛快步上前，伸手拉開後座車門，李瀓赫微微俯身步出車廂，落地的那一刻，他順勢站直了身軀，一襲剪裁合身的黑色三件式西裝將他185公分的身材襯托得高大挺拔，他抬手，極其優雅地扣上西裝外套的鈕扣。

他頭髮整齊而俐落，在午後的光線下，那張如雕刻般的側臉顯得格外立體，眉骨高聳，鼻樑挺直，下顎線條清晰得帶著一種凌厲的冷硬感，他冷清的黑眸微微凝視著前方，薄唇習慣性地緊抿，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邁開長腿向前走去，步伐沉穩而有力。

全身上下那股久居高位的內斂與從容，在舉手投足間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那是一種自帶壓迫感的強大氣場，什麼都不必做，僅僅是走在那裡，就足以成為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他走進大廳，身後跟著特助陳澐，幾名等候的主管與秘書也快步跟上。

「執行長，新加坡那邊希望下週前確認合作細項。」

「歐洲分部修正後的預算剛送到。」

「媒體專訪時間還需要您確認。」

所有人邊走邊報告，腳步聲俐落地疊在一起。

李瀓赫筆直的身影直直往前，只在聽到海外項目數據時，淡淡一句，「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修正版。」

聲音不高，也聽不出任何情緒，可身後報告的人立刻繃緊，「是。」

到了專屬電梯前，秘書替他刷開權限，電梯門緩緩打開，李瀓赫與陳澐走進去，其他人全部停在電梯口，鞠躬看著電梯門緩緩關起。

門關上的瞬間，大廳裡那些精準而密集的聲音被隔絕在外，鏡面電梯安靜得只剩機械運轉的低鳴。

陳澐低頭翻著行程表，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裝，領帶乾淨，袖扣低調，眉眼裡帶一點天生的從容，與李瀓赫不同，陳澐不是會讓人一眼覺得危險的男人，他溫和的容易讓人誤判沒有威脅。

他笑起來時，眼尾會有很淡的弧度，說話總帶著一點懶洋洋的鬆弛感，可真正在他手底下共事過的人都知道，這個男人反應快得驚人，很多事情甚至不用李瀓赫開口，他就已經處理到只剩結果。

公司員工私下形容李瀓赫像一把鋒利的刀，而陳澐，是那看起來柔和，實際上誰也拆不開的刀鞘。

「晚上七點跨國會議。」陳澐手指在平板上滑過一頁，「九點半還有新加坡那邊的視訊。」

李瀓赫低低應了一聲，「嗯」

「明天早上董事會。」

「嗯。」

「下午還有一份研究資助案要確認。」

李瀓赫神色沒有變。

集團近年推動不少特殊研究資助，表面上是企業形象與社會責任，實際上也確實投了不少錢，但陳澐很清楚，李瀓赫本人願意親自看某些提案，不只是因為公關，更因為他討厭千篇一律的東西。

越站在權力中心，越容易看見大量相同的話術、相同的企劃、相同的野心，很多人把東西送到他面前之前，已經先把鋒利處磨平，安全、正確、無聊。

李瀓赫最厭倦的，就是這種討好似的提案。

電梯數字一路上升，陳澐將平板換手，「今天最後那份研究提案，最近在學術圈討論度很高。」

李瀓赫視線依然沒動。

陳澐看著行程表，語氣很平穩，卻明顯藏著笑，「但我不確定該不該說它是研究。」

電梯抵達二十六樓，門打開，執行長辦公層靜得近乎不像辦公室。

黑灰色調延伸到辦公區深處，大面積落地窗把整座城市收進玻璃後面，秘書區十來個人的位置都乾淨到幾乎看不見私人物品，文件夾依照顏色與優先順序排列，連筆筒裡的筆都朝同一個方向。

李瀓赫走進時，秘書們立刻起身，「執行長。」

他點了一下頭，陳澐推開沉重的隔音雙開門，入眼的是極具壓迫感的極簡視覺。

整間辦公室寬敞得有些空曠，落地窗佔據了整面牆，將26樓高空才有的俯瞰視野毫無保留地拉進室內，遠處的城市天際線與藍天成了這間辦公室唯一的背景。

李瀓赫走到落地窗前，脫下西裝外套，陳澐接過放置一旁更衣室裡，他走出來時，李瀓赫正解開袖扣，把襯衫袖口往上折了一點，動作簡潔得帶著習慣性的冷淡。

他坐到辦公椅上，接過陳澐遞來的平板，快速掃過前幾份文件。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陳澐有時候會懷疑，這個人究竟是用眼睛看，還是直接把資料拆解成結論。

十分鐘後，幾份文件已被分別放到不同位置；左側是通過，中間是需要修改，而右側是直接退回。

李瀓赫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最後一份。」陳澐把紙本資料放到他桌上。「這份就是目前討論度最高得研究提案。」

李瀓赫低頭翻開，最前面的格式很完整，研究摘要、背景、文獻基礎、方法設計，字句乾淨，邏輯明確，是一份非常完整的研究提案。

直到他看見標題：『高社經差異戀愛適應研究』

李瀓赫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

站在旁邊的陳澐眉毛動了一下，察覺他的異常停頓。

他稍稍站直了身體，雙手交疊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著李瀓赫那張難得出現波動的冷臉，「這份提案……你有興趣？」

他認識李瀓赫很多年，跟在他身邊看過他面對再大的案子，都極少會出現遲疑或停頓，能讓這台向來精準運作的商業機器卡住，這份提案的主人顯然很不簡單。

李瀓赫沒回答，繼續往下看。

研究方式：『實際交往三個月。』

李瀓赫看著那行字，眼神明顯晃了一下。他停頓了三秒，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敲了下，才繼續翻頁。

陳澐看著他的反應，覺得事情越來越有趣。

李瀓赫繼續往下看，奇怪的是，這份提案越往下，越不像玩笑。

研究架構非常成熟，問題意識清楚，方法論嚴謹，訪談設計與行為觀察表甚至完整到有點過分，每一項看起來都經過推敲，不是為了博眼球隨便寫出來的荒謬。

也正因為這樣，李瀓赫才覺得更荒唐。

這位教授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相反的她非常知道自己要什麼。

李瀓赫指尖停在頁角，神情仍然平淡。

但陳澐已經明顯看出來，他沒有把它丟開，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罕見。

很多提案在第一頁就被李瀓赫放到右側，而這份荒唐到近乎冒犯的研究，居然讓他看到了第四頁。

李瀓赫終於翻到研究者資料頁，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色絲質襯衫，背景應該是某場論壇現場，光線明亮，照片裡她微微側頭，像剛被人叫住。

她皮膚非常白，長髮垂在肩後，鼻子細緻，唇型微微往上仰起，可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那雙眼睛，大而亮，像下一秒就會做出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

照片裡她笑得很自然，漂亮得不像一個會寫出嚴謹研究計畫的學者，更不像會寫出『實際交往三個月』這種荒妙研究的人。

李瀓赫眼神在那張照片停了很久，漂亮、年輕、笑得毫無防備，完全不符合他對這份提案主人的預想。

陳澐非常努力維持特助專業，「要我先聯絡學校那邊退回嗎？」

李瀓赫沒抬頭，「不用。」

陳澐眉梢微動，瞄了一眼桌上資料，「不用？」他還是沒忍住，「你是對研究有興趣？還是寫研究的人有興趣？」

李瀓赫不想搭理他，視線往下移——林錚錚。

名字落在照片下方，看起來很端正，偏偏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安分的樣子。

資料頁後面附著研究者簡歷：

林錚錚，三十歲。

情感研究相關領域教授。

公開講座、論壇邀約、研究獎項、跨校合作項目，列得很完整，學術成績並不可笑，甚至稱得上漂亮。

她絕對稱得上是一個有能力、有資歷、可以做好認合研究的人，但她偏偏挑了一個最容易被質疑的題目。

這讓李瀓赫不得不承認這份提案荒唐的很有意思。

他指尖翻過最後一頁，最上面一欄：『理想研究對象條件。』

高社經階層。

處於權力中心。

情感控制能力高。

不進行無意義社交。

具財閥繼承背景者尤佳。

李瀓赫看著那欄條件，食指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陳澐是現在資料與李瀓赫身上來回掃了一下，「……她該不會在寫你吧？」

李瀓赫往後靠向椅背，手肘抵著扶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抵在削尖的下顎與薄唇邊，維持著一個極度專注卻又透著幾分審視的姿態，窗外城市光影落在他身後，讓他的眉眼顯得更冷淡了些。

他看著那份提案，又看了一眼資料頁上的照片，很久後，終於開口，「荒唐。」

陳澐等了一秒、兩秒、三秒，李瀓赫沒有把文件推到右側退回區，也沒有丟進待刪名單。

他只是把那份提案合上，放在桌面正中央，那是需要進一步討論的位置，荒唐歸荒唐，但研究架構沒有漏洞。

陳澐雙手慢慢環到胸前，很輕的仰起嘴角。

這個世界上，能讓李瀓赫覺得荒唐的人很多，可荒唐到讓他願意再看一眼的人，基本沒有，至少在他們認識的這十幾年來，他沒有看過。

但，這位林錚錚教授，顯然已經拿到了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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