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症候 - 03

啪嗒。

滴答。

腳步踩在淺水的聲響，與不知從何滴落的水聲交錯迴盪。室內光源微弱，昏暗的視野使人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沈律忍不住將領帶鬆開一些，更不禁佩服起身旁神色自若的時雨。

「老樣子。」

明明正常說話也沒問題，但興許是受到氛圍所迫，沈律總忍不住會跟著壓低聲音。

「嗯，待會見。」

與沈律碰了碰拳後將手插進口袋，時雨夾著病歷轉身往右側病房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於門後。

空曠大廳頓時僅剩下沈律一人。

他抬頭看了眼頭頂那幾乎沒有作用的照明裝置，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不同於瀰漫香氣的東棟，喧鬧雜亂的西棟，南棟始終死氣沈沈。

每扇病房門緊緊閉上，像刻意與外界保持著距離，沈律一直很難習慣。

第一間病房內的案例是一位年輕女性。

沈律推開房門時，她蹲坐於房間一角，長髮浸入地面淺水，彷彿海草般在水中微微晃動。

「早安，例行巡房。今天館內替換成與海水相近的水質，還適應嗎？」

女性躲開沈律的視線，嘴裡囁嚅著什麼。她的手指間長著蹼狀薄膜，緊緊地貼在膝上。

沈律仔細地掃視女性全身。她依舊蜷著身體，與前幾日相比沒太大區別。

之後幾句問診都只得到幾句含糊不清的答覆。沈律只能將那些表現記作女性對交流仍有意願。

「……燈。把燈……關掉……」

沈律離開病房前，身後傳來顫抖而尖細的請求聲。

女性的面容被長瀏海遮擋，只能隱約見到其下混濁不堪的黃色眼珠，此時她正直勾勾地盯住頭上那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光圈。

「好。」

關閉電燈開關後，本就難以看清的病房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啊啊……」

從黑暗中傳來女性滿足的嘆息，彷彿終於能鬆了口氣。

沈律沒有理會，只是安靜地關上房門。

第二間病房內的案例是一位男孩。

他呈大字形躺在房間正中央，半身浸在水中一動也不動。要不是房間燈還開著，沈律進房後恐怕往前幾步就會不小心踩到他。

「你好，我來巡房了。今天覺得身體如何？」

「……。」

男孩毫無反應。習以為常的沈律在病歷本上的表格打上一個「X」字。

「有吃東西嗎？」

「……。」

男孩微微張口，吐出一顆薄透的氣泡。氣泡尚未完全離開口中，就被男孩的尖牙戳破消失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我就當成是有囉？」沈律默默將反應紀錄到病歷本中。

之後幾個問題，男孩的反應也如預期般沉默。沈律離開房間後，忍不住按了按隱隱發疼的太陽穴。

沒變化就是好事，時雨常這麼說——沈律也只能邊默念這句話邊走往下一間病房。

第三間的案例是一名中年男性。與前兩間患者相比，他的病歷上只寫了短短幾行。

沈律是第一次見到這名患者。病歷上的名字寫著「螺」，再來便只有短短幾行字。

他帶著幾分好奇推開房門。

白霧緩慢流轉，將地面包覆得嚴嚴實實。沈律每踏出一步，霧氣便會短暫散開，隨後以更快的速度攀附上他的褲管。

「……好冷啊。」

微傾地面將水流往房間深處匯聚，沈律沿著周遭的青藍色燈光前行，驚訝地發現房間內部竟有一座小型水池。

背對著入口的男子腰部以下完全沒入水中。長有褐色硬鱗的雙臂正緊緊環抱住自己的身體。

「你好？我是沈律，是負責照護你的人之一。」

若不是男子髮尾的水珠滑下、落在水面激起漣漪，沈律一度都懷疑時間是不是靜止了。

「……出去。」

不容反駁的冷硬嗓音讓沈律停下腳步。兩人距離僅有一步之遙，卻感覺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如果需要什麼，你可以隨時告訴我。」

「出去。」男子咬著牙，似是用盡全力才能將語句從齒縫間擠出。

隨後男子放下雙臂、試圖往水池深處游去，因劇烈動作翻攪的水花猛地撲向沈律，在他反應過來前便已將長袍下擺浸透。

見狀沈律決定放棄繼續交流的念頭，乾脆地轉身離開。他從胸前口袋抽出原子筆，迅速在病歷補上幾筆觀察紀錄。

比起以前直接撲上身來的案例，被潑水已經算是很溫和的拒絕了。

沈律如此想著，前腳剛跨出房門，一抬頭便看見時雨無聲無息地站在眼前。他倒吸一口氣，差點就把病歷往時語臉上招呼過去。

「你、你巡完房了？」

「是啊，所以過來看看你這裡的情況。」

手上抱著一疊折疊整齊、蓬鬆柔軟的厚毛巾，時雨越過沈律的肩頭，望向被白霧包覆的房間深處。

「看來不是很順利？」

「他叫我出去。」

短短五個字便足以讓時雨掌握整體情況。

他點點頭，示意沈律讓開，抱著手上的毛巾逕自走進房內。

兩人的身影因白霧忽隱忽現，站在門口的沈律伸長脖子想偷看裡面情況，然而房內的潺潺水流聲蓋過了一切，他一句話都沒聽清。

等時雨再度走出房間時，雙手已空空如也。

「他收下了？」

「嗯，他不太肯多說什麼。」時雨聳了聳肩。「不過我遞過毛巾時，他沒有抗拒。」

「感覺案例好像都比較親近你。」

聽見沈律賭氣般的小小抱怨，時雨頓了下，露出一個看似無害卻微微透著得意的笑容。

「走吧，你看起來需要曬乾。」

時雨笑著拍拍沈律的肩膀，兩人一起往南棟大門的方向走去。兩人互相交流著病患們的情形及觀察到的異狀，轉眼間便走完陰溼狹長的走廊。

濕透的鞋襪正一點一滴磨去他的耐心，沈律此刻只想早點回去能曬到陽光的地方。

僅僅是踏出南棟而已，眼前的風景便截然不同。

深深吸了口乾燥空氣，沈律順勢伸了個懶腰。隨後他轉向時雨，語氣滿是埋怨。

「我真的不能申請一雙南棟專用的拖鞋嗎？」

「不行。很容易滑倒。」

沈律撇了撇嘴，指著兩人身後一路延伸的濕鞋印。

「每次從那裡出來鞋子都濕了，心情也會變得很糟糕。」

抓起濕漉漉的白袍下緣用力擰了擰，看著因此發皺的衣角，沈律又嘆了口氣。

明白好友並非在抱怨患者，而是抱怨環境本身，時雨沒有開口糾正，只是淡淡回應道：「南棟一直都是這樣。」

幽暗，壓抑，排斥感。

「但那個人……叫做螺嗎？好像真的很討厭我。」

「給他一點時間。」時雨笑了笑。「你應該不會這樣就打算放棄了吧？」

「當然不會。」沈律斬釘截鐵的說道。

他回頭看了眼離兩人有好一段距離的南棟。

今天不行，那就明天再來。

雖然巡房不是很順利，但與平時會遇到的狀況也沒多少差別。並非每個案例都樂於接受協助，一開始就要對方敞開心胸無疑是強人所難。

「接下來只剩東棟了。你還記得小雀託付的禮物吧？」

走在前方的時雨一派輕鬆，與擦肩而過的患者們一一打著招呼。

「記得。」

沈律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口袋中的羽毛，垂下眼簾。

得趕在少女離館前，把小雀託付的羽毛拿給她才行。

……也順便再和她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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