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笑,整張臉便如春冰乍破、寒梅初綻,那清冷的神態頓時柔和了許多。屈子蘭看得心頭一蕩,竟忘了言語,只是呆呆地望著她。那少女被他這樣直勾勾地盯著,臉上不禁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垂下頭去,輕聲道:「公子若無別的事,奴家便告辭了。」說罷,提著竹籃,轉身沿著湖岸走去。
她的步伐輕盈而急促,衣袂飄飄,像一隻受驚的白鳥急急掠過水面。屈子蘭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岸邊一片柳林之後。他張了張嘴,想喊住她,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等到那抹素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裡,屈子蘭才像是被人從夢中喚醒,猛地回過神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發抖,掌心沁出了一層薄汗。他抬手按在胸口,能感覺到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一下,又一下,敲得他的肋骨都有些發疼。
「公子,公子!」阿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焦急,「您這是怎麼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屈子蘭搖了搖頭,目光仍戀戀不捨地望著那片柳林,半晌才道:「阿楚,你方才……看見了麼?」
阿楚一愣:「看見什麼?」
「一個女子,穿白衣裳的,在這兒採蘭草。」
阿楚茫然地四處張望,搔了搔後腦勺:「沒有啊。小的只顧著看那幾隻水鳥,沒留意什麼採蘭的女子。公子,您莫不是看花了眼?這雲夢澤地氣潮濕,聽說有時候會生出些……些精怪幻影來。」
屈子蘭瞪了他一眼:「胡說!分明是個活生生的人,還與我說了好幾句話。」他頓了頓,又低聲喃喃道:「她說她姓昭,寄居在舅父家中……昭氏,楚國大族,會是哪一房哪一支的呢?」
阿楚見公子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裡暗暗叫苦。他跟隨公子多年,從未見他為哪個女子這般失態過。郢都的貴女們哪個不爭著往公子跟前湊?公子卻總是淡淡的,客氣而有禮地保持著距離。怎麼今日到了這荒野湖邊,見了一個採蘭草的鄉下姑娘,反倒像被勾了魂去?
「公子,」阿楚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方才說要去赴申大夫的宴,咱們若再不走,可真要遲了。申大夫那個人您是知道的,最講究時辰,遲了怕是又要嘮叨半日。」
屈子蘭這才如夢初醒,勉強收拾起心神,翻身上了馬。他勒住韁繩,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柳林,柳枝在風中輕擺,像是那白衣少女拂動的衣袖。他暗暗將那張容顏記在心裡,每一處細節都不肯放過:那雙含著薄霧的眼睛、那淡粉的唇、那鬢邊的白蘭花瓣,還有她說「這裡的蘭草有個別處沒有的特點」時,唇邊那一閃而過的淺笑。
「走吧。」他輕聲說,雙腿一夾馬腹,青驄馬便小跑著沿來路返回。但他的心,卻永遠留在了那片蘭草叢生的湖岸邊。
申叔豫的家在雲夢澤北邊的一處小鎮上,是一座三進的院落,青瓦白牆,門前種著兩棵老槐樹,枝葉蓊鬱,遮出一大片濃蔭。屈子蘭到的時候,宴席已經擺好了,申叔豫親自站在門口迎接,見他姍姍來遲,果然皺著眉頭數落了一番:「景行兄,你這又是在哪兒耽擱了?我這酒都溫過兩回了。」
申叔豫比屈子蘭年長幾歲,約莫二十七八,生得濃眉大眼,一臉正氣,身形魁梧結實,腰間佩著一把青銅短劍,舉手投足間帶著武人的英武之氣。他是楚國申氏子弟,雖非顯貴,卻以忠義聞名,與屈子蘭相交莫逆。二人是同窗好友,又常常結伴遊歷山水,一個善文,一個能武,性情互補,情同手足。
屈子蘭笑著拱了拱手,道:「子文兄莫怪,實在是路上遇見一樁奇事,耽誤了腳程。」說著便跨進門檻,在席上坐了下來。
申叔豫在他對面落座,親手為他斟了一杯酒,好奇地問:「什麼奇事?能讓我們屈大才子連宴席都忘了?」
屈子蘭端起酒杯,卻不飲,只是望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眼前又浮起那抹素白的身影。他沉默了片刻,方道:「我在雲夢澤畔遇見了一個女子。」
「女子?」申叔豫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促狹的笑意,「什麼樣的女子?能讓我們眼高於頂的景行兄這般掛在心上?」
屈子蘭便將方才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從那少女採蘭的姿態,到她轉頭時的眼神,再到她說的話、笑的神情,無一遺漏。他說得極慢,極仔細,像是在回味一壇陳年美酒,每一口都要細細品咂。
申叔豫聽完,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換上了認真的神色。他放下酒杯,沉吟道:「姓昭,寄居在舅父家中,又在雲夢澤畔採蘭……聽你這麼一描述,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你可知道,郡守鄧大人府上,確實住著一位遠房的外甥女,好像是昭氏偏支的孤女,父母雙亡,無依無靠,才來投奔舅父的。聽說那姑娘才貌雙全,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只是身世可憐,從不輕易露面。你遇見的,會不會就是她?」
屈子蘭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酒杯晃了晃,灑了幾滴酒液出來。他急聲道:「當真?你確定?」
申叔豫攤了攤手:「我也是聽人說的,未曾親眼見過。不過屈兄,我可要勸你一句——」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鄧郡守雖然只是個地方官,但他是當朝令尹的門生,門第擺在那裡。他那外甥女雖然家道中落,好歹也是昭氏的血脈,未必會輕易許配給人呢。你若有心,可得從長計議,莫要魯莽行事,反倒壞了事。」
屈子蘭聽了這話,不但沒有氣餒,反而心頭一熱。他原本最怕的是那女子只是偶然路過的尋常農家女,從此再無相見之期。如今既然知道她住在郡守府裡,便有了線索,有了盼頭。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角眉梢都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道:「子文兄,你這消息可救了我的命了。來,我再敬你一杯!」
申叔豫見他這副模樣,既好笑又擔憂,接過酒杯與他碰了碰,道:「你呀,就是個痴人。當年讀《楚辭》讀到湘夫人的故事,你便茶飯不思了好幾日,如今見了真人,還不知要痴成什麼樣呢。」
屈子蘭但笑不語,一連飲了三杯酒,面上泛起淡淡的紅暈,話也多了起來。他與申叔豫談論楚地的詩賦、各家的學說、朝中的動向,話題天馬行空,但總說著說著便拐到那採蘭的少女身上去。申叔豫見他如此,只得搖頭歎息,暗道這位摯友怕是已經一頭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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