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楚國雲夢澤畔,正是草木蔥蘢、百花爭豔的時節。天光微熹,薄霧如紗,纏繞在遠處連綿的山巒間,湘水支流蜿蜒而過,水面泛著淡金色的波紋,好似有一層細碎的鱗片在水面跳躍。岸邊垂柳依依,綠絲絛隨風拂動,時而輕觸水面,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濕潤氣息,間或夾雜著蘭草與杜若的幽香,那是楚地特有的味道,清冽中帶著一絲妖冶。
屈子蘭騎著一匹青驄馬,沿著湖岸緩緩而行。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深衣,外罩一襲淡青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鑲玉革帶,衣袂在晨風中翻飛,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年方二十有二,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眉如遠山,目似寒星,鼻樑高挺,唇邊總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既顯出貴族公子的雍容閒雅,又帶幾分詩人特有的飄逸不羈。他的馬鞍旁懸著一枝竹笛,那笛身已被摩挲得溫潤如玉,顯是長伴身邊的心愛之物。
跟在他身後的是貼身小廝阿楚,約莫十五六歲,生得一張圓臉,眼睛靈活轉動,透著機靈勁兒。阿楚背著一個青布包袱,裡面裝著筆墨紙硯和幾卷竹簡,那是屈子蘭出行必備之物。他見公子一路東張西望,時而駐足觀賞水鳥,時而駐馬吟誦幾句新得的詩句,心裡暗暗焦急,忍不住開口催促:「公子,日頭都快到中天了,若再耽擱,怕是要誤了申大夫家的午宴。」
屈子蘭卻不以為意,擺了擺手,笑道:「你懂什麼?這雲夢澤的春色,一日有一日的光景,一時有一時的妙處。申叔豫那廝請客,不過是幾杯濁酒、幾句閒話,哪有這滿湖煙水來得痛快?」他說著,又舉目遠眺,見遠處水天一色,幾隻白鷺掠過水面,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銀光,便忍不住又歎道:「你看那白鷺,翩若驚鴻,矯若遊龍,這般自在,倒比我們這些被功名縛住的人強得多。」
阿楚見公子又犯了詩癡的毛病,知道勸也無用,只得勒住馬,耐著性子在一旁等候。他自小跟著屈子蘭,深知這位公子的脾氣,最是隨性灑脫,見到好景便挪不動步子,偏偏才華又極出眾,小小年紀便已名動郢都,一首〈湘水賦〉傳遍楚國,連楚王都曾召他入宮問對。這樣的人,生來就是要與山水詩酒為伴的。
屈子蘭驅馬又行了數十步,來到一處蘆葦叢生的淺灘。這裡水面較窄,水流也緩,清澈見底,水底的卵石與水草歷歷可數。他正要下馬掬一把水洗臉,眼角餘光卻忽然被什麼東西攫住了。那是一抹素白的身影,立在岸邊不遠處的一叢蘭草之間。
那身影纖細而輕盈,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她穿著一件素白的深衣,衣料是極普通的麻布,沒有任何紋飾,卻洗得乾乾淨淨,襯得她整個人越發清雅。腰間束著一條淡綠色的帶子,打了個簡單的蝴蝶結,衣帶在風中輕輕拂動,像是水面上顫動的浮萍。她的頭髮只是隨意挽了個髻,用一根竹簪固定住,幾縷碎髮從鬢角滑落,垂在白皙的頸側,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
她側對著屈子蘭,正彎著腰在採摘蘭草。她的動作極輕極緩,指尖拂過蘭葉時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彷彿每摘一片葉子都是一樁神聖的事。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輪廓,那素白的衣裳、烏黑的髮絲、纖長的睫毛,都浸在這溫暖的光暈裡,美得不像人世間該有的景象。
屈子蘭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馬。他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生怕驚動了她,讓這一幅畫卷瞬間破碎。他的心跳得很快,胸腔裡像是有一面鼓在咚咚地敲。他見過許多女子,郢都的貴女們個個妝容精緻、珠翠滿頭,卻從未有人給他這樣的感覺——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了魂魄,從頭到腳都麻酥酥的。
那少女採了一會兒蘭草,直起身來,將手中的蘭葉攏了攏,輕輕吹了吹葉上的露水,放進隨身帶著的一隻青竹籃裡。籃子裡已經裝了小半籃蘭草,葉片翠綠欲滴,沾著晶瑩的水珠,在她手中微微晃動。她抬起頭,朝遠方的湖面望了一眼,那雙眼睛便映入了屈子蘭的眼簾。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呢?像是湘水最深處的碧波,清澈得能照見人的影子,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深,彷彿藏著千百年的故事。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南方女子特有的嫵媚,但那眼神卻是清冷的,像山間終年不化的積雪,使人不敢輕易靠近。鼻樑秀挺,唇色是淡淡的粉,不施任何脂粉,卻有種天然去雕飾的美。她的膚色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襯得那幾縷碎髮愈發烏黑。
屈子蘭呆住了。他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一千面鼓同時敲響,又像是有一萬隻蝴蝶在胸腔裡撲騰。他下意識地想起《楚辭》裡的句子:「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這不就是山鬼麼?那住在深山幽谷裡、披著薜荔和女蘿、含情凝睇的靈物,如今竟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眼前了。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傾了傾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青驄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異樣,輕輕打了個響鼻,蹄子在草地上刨了兩下。那少女聞聲,驀地轉過頭來,目光直直地對上了屈子蘭的眼睛。
那一刻,屈子蘭覺得自己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那雙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驚訝,繼而變成了警惕,像一隻受驚的小鹿,隨時準備逃入密林深處。她的唇微微張開,露出整齊潔白的貝齒,整個人的身體都繃緊了,手中的竹籃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有些發白。
屈子蘭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翻身下馬,拱手作揖,聲音裡帶著些許慌亂:「在下屈子蘭,字景行,楚國郢都人氏。適才見姑娘在此採蘭,驚為天人,一時忘情,多有唐突,還請姑娘恕罪。」他這一揖到底,姿態恭謹,長長的衣袍下擺掃過草地,沾了幾片草葉。
那少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看見他衣著華貴,儀態不凡,說話時語氣誠懇,不像那些輕浮的浪蕩子。她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身子依然沒有放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低聲道:「公子有禮了。」那聲音極輕極柔,像是風拂過琴弦,又像是露珠從蘭葉上滑落的聲音,帶著楚地口音特有的軟糯。
屈子蘭直起身來,目光卻仍忍不住往她臉上瞟。他看見她鬢邊沾了一瓣細小的白色蘭花,大約是方才採摘時不小心蹭上的,襯著她烏黑的髮絲,格外好看。他想提醒她,又覺得貿然開口未免太過冒昧,只能強壓住心頭那陣莫名的悸動,勉強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敢問姑娘貴姓?為何獨自一人來這湖邊採蘭?」
那少女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避開了他灼熱的目光,輕聲道:「奴家姓昭,寄居在舅父家中。今日天氣晴好,便出來採些蘭草回去,做些香囊用。」她說著,微微側過身子,做出要走的姿態。
屈子蘭見她要走,心頭一急,竟往前跨了一步,脫口道:「姑娘且慢!」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臉上微微一熱,忙又補充道:「在下並無惡意,只是……只是方才遠遠望見姑娘採蘭的姿態,實在風雅之至,忍不住想請教一二。這雲夢澤畔的蘭草,與別處的有什麼不同麼?」
那少女停下腳步,抬眼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裡帶著些許疑惑,似乎在揣度這個陌生公子的用意。但屈子蘭問的是蘭草,這正是她方才做的事,話題倒也平常,她便稍稍放鬆了些,答道:「雲夢澤水汽充足,土質肥沃,這裡的蘭草葉片更厚、香氣更濃,製成香囊後能經久不散。而且……」她頓了頓,臉上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這裡的蘭草有個別處沒有的特點,就是採摘之後,只要插在清水裡,能活七日之久。有人說,這是因為雲夢澤的水裡有湘夫人的靈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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