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屈子蘭覺得自己像是熬過了三個春秋,每個時辰都像被拉長了十倍,日影在牆上爬得比蝸牛還慢;短到他一覺醒來,那支白玉蘭簪還貼在胸口,溫溫的,彷彿昨夜的夢還沒做完。
第三日清晨,天還未亮透,屈子蘭便起了床。他今日選了一套最合身的衣裳,月白深衣外罩一件淺碧色錦袍,腰間束著銀色革帶,掛著一枚青玉佩。他對著銅鏡整理衣冠,將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好,又仔細端詳了鏡中的自己,確認每一處都妥妥帖帖,方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阿楚端著早膳進來,見公子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忍不住笑道:「公子今日打扮得這般齊整,是要去見哪家王侯不成?」
屈子蘭橫了他一眼,嘴角卻藏不住笑意:「少貧嘴。馬備好了麼?」
「備好了備好了,天沒亮就餵過了草料。」阿楚將食盒放下,壓低了聲音,「公子,您真要去赴那位昭姑娘的約?」
屈子蘭將那支白玉蘭簪從懷中取出,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完好無損,才小心翼翼地放回貼身的暗袋裡。他點了點頭,目光堅定:「自然要去。這是我與她的三日之約,無論如何都不能失約。」
阿楚搔了搔後腦勺,欲言又止。他終究還是沒忍住,低聲道:「公子,奴婢說句不中聽的話——那昭姑娘雖說答應了,可誰知道她家裡會不會攔著?萬一她今日來不了,公子豈不是白等一場?」
屈子蘭沉默了片刻。這話他其實也在心裡琢磨過不止一遍。三日來,他夜夜都做夢,夢見她來了,又夢見她沒來,醒來時掌心全是汗。但他咬了咬牙,道:「她答應了,便一定會來。我相信她。」
說罷,他再不多言,大步走出院門,翻身上馬,揚鞭往雲夢澤的方向馳去。
晨霧比前兩日淡了些,湖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像是籠著一匹輕紗。屈子蘭到得極早,天邊的太陽才剛剛露出半個臉,將湖水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他將馬繫在岸邊的老柳樹下,走到昨日與昭婉相遇的那片草地上,負手而立,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那條從柳林深處延伸出來的小徑。
他今日來得比前兩次都早,早到露水還掛在草葉上,早到蘭草上的水珠還沒被太陽曬乾。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一叢叢翠綠的蘭草,葉尖上滾動著的露珠在晨光中閃著碎銀似的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溫柔。他彎下腰,輕輕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露珠便順著葉脈滑落下來,滴進泥土裡,消失不見。
「你也希望她來,對不對?」他低聲對那株蘭草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也覺得傻氣的認真。
太陽漸漸升高了,從橘紅變成淡金,再變成明晃晃的白。湖面上的霧氣徹底散盡,露出澄澈如鏡的水面,映著藍天白雲,偶有一兩隻水鳥掠過,將倒影攪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岸邊的柳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擺,柳枝拂過水面,畫出一圈一圈的漣漪。遠處有漁人搖著小舟緩緩駛過,船槳撥水的聲音遠遠傳來,像是一首悠長而慵懶的曲子。
屈子蘭的腳站得有些麻了。他換了換姿勢,將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條小徑。他從日出等到日上三竿,從日上三竿等到日頭偏中。陽光越來越烈,曬得他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裳也濕了一小片。但他不覺得熱,也不覺得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地轉:她怎麼還不來?
阿楚躲在老柳樹的蔭涼底下,百無聊賴地拔著地上的草葉,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公子筆直站在太陽底下的背影。他不敢催,也不敢上前勸,只是默默地又往陰涼處縮了縮,嘴裡低聲嘟囔著:「這都等了快兩個時辰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四個時辰過去了。
太陽從中天漸漸西移,將屈子蘭的影子從腳下拉長,斜斜地投在草地上,像一根被風吹歪的旗杆。他的嘴唇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乾燥起皮,喉嚨也隱隱發痛,雙腿更是又酸又脹,但他始終沒有離開過原地一步。他的眼睛依舊盯著那條小徑,盯得眼睛發酸發澀,卻不敢眨得太久,生怕就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間,她便從柳林裡走出來了。
可她始終沒有出現。
風忽然大了一些,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將屈子蘭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打了個寒噤,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太陽已經落到了西邊的山巒後面,天邊燒起了大片的火燒雲,橘紅、橙黃、紫黛交織在一起,絢麗得像一幅潑彩的畫。湖面被晚霞映得通紅,像是整片水都燃燒起來了。
屈子蘭的心也沉了下去,沉到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塊石頭投進了無底的深潭,連水花都聽不見。
她不會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細細地、尖尖地扎進他的心口,不致命,卻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想起三日前她點頭答應時那張緋紅的臉,想起她低聲說「好」時那輕柔的嗓音,想起她轉身離去時那從容的背影。原來那些都是假的麼?原來她的點頭只是敷衍,她的應允只是隨口一說,她從頭到尾都沒打算真的來赴這個約?
他的手摸向懷中,觸到那支白玉蘭簪冰涼的簪身。簪子還是那支簪子,溫潤細膩,精巧玲瓏,可此時摸在手裡,卻覺得它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壓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將簪子掏出來,放在掌心低頭看著,夕陽的餘暉照在白玉上,泛出溫潤的橘紅色光芒,美麗得讓人心碎。
「你騙我……」他低聲說,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你明明答應了我的……」
遠處的湖面上傳來一陣晚歸的鳥鳴,淒清而悠長。風更大了,吹得柳枝瘋狂地搖擺,像是一隻隻揮舞的手臂,在催促他快些離開。阿楚從柳樹底下跑過來,小心翼翼地走到公子身邊,低聲道:「公子……天快黑了,咱們……回去罷。」
屈子蘭沒有動。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釘在草地上的石像,手裡攥著那支簪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他的目光仍舊望著那條小徑,望得眼珠子都酸了,卻還是固執地不肯挪開。萬一呢?萬一她只是遲了呢?萬一她下一刻就從柳林裡跑出來了呢?
太陽徹底落了下去。天邊的火燒雲也漸漸暗了,變成灰紫色,再變成深青色。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湖水、柳林、草地都染成一種朦朧的、模糊的灰。幾顆星子在天上亮起來,一閃一閃的,像是誰在遠遠地眨著眼睛。
屈子蘭終於動了。他慢慢地,極慢極慢地將那支簪子收回懷中,又慢慢地轉過身,朝著柳樹下拴馬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而無力。阿楚連忙跟上,伸手想扶他,卻被他輕輕推開了。
「我自己走。」他說,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
就在他走到老柳樹邊,伸手去解馬韁的時候,柳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快,踩在落葉和碎石上,沙沙作響。屈子蘭的手頓住了,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猛地轉過頭去。暮色之中,一個纖細的身影從柳林間跑了出來,衣袂翻飛,髮絲凌亂,腳步踉蹌,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朝著他跑過來。
是她。
屈子蘭的心臟驟然停了半拍,又猛烈地狂跳起來,跳得他整個胸腔都在震動。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迎了上去,往前跑了幾步,在距離她約莫一丈遠的地方停住了。他看清了她的模樣:她今日換了一身藕荷色的深衣,卻因為奔跑而皺巴巴的,衣擺沾了泥土和草屑,裙角還勾破了一小塊。她的頭髮散了幾綹下來,汗濕了貼在鬢邊,臉色潮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脯劇烈地起伏著。
她看見了他,腳下一個踉蹌,幾乎要摔倒。屈子蘭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臂纖細而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又猛又快,像是剛從一場追逐中逃出來。
「昭姑娘!」屈子蘭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與焦急,「你……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昭婉抬起頭來,終於順過了氣。她的眼睛濕漉漉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汗珠,唇色比平日更紅,像是被熱氣蒸過。她望著屈子蘭,目光裡滿是歉疚與急切,開口時聲音還帶著喘息:「對不住……公子,我……我被舅母絆住了,她今日忽然要查我的繡活,把我關在屋裡不許出來。我好不容易才……才找了個藉口脫身,一路跑過來的。」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模樣,臉上浮起一層羞愧的紅暈:「我……我知道來遲了,公子怕是等了一整日。你若生氣,儘管罵我,我……我絕無二話。」
屈子蘭聽完她這番解釋,心頭那塊巨石轟然落了地。原來她不是不來,原來她不是騙他,原來她也是拚了命地想要趕來赴約的。他看著她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的模樣,看著她裙角的泥土和勾破的破洞,看著她眼中那份真摯的歉疚與急切,心裡又酸又軟,那盤桓了一整日的委屈與失望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洶湧的、滾燙的柔情。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掏出那支白玉蘭簪,雙手捧著,遞到她面前。簪身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凝聚了一整日夕陽的餘溫。
「簪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溫柔得像是能滴出水來,「還給你。我說過,只要你來了,我便親自奉還。」
ns216.73.216.17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