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上說得厲害,語氣裡卻沒有多少怒意,反而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嬌嗔。屈子蘭看得心頭一蕩,幾乎要把簪子立刻還給她,可轉念一想,若就這麼還了,她轉身走了,下次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他咬了咬牙,將簪子揣進懷裡,拱手道:「姑娘莫惱。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這簪子,便當是姑娘借給在下的信物。三日之後,還是這個時候,還是在這湖邊,在下必定親自歸還。若姑娘願意來取,便算是給了在下一分薄面;若姑娘不來……」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那這支簪子,在下便替姑娘一直保管下去,直到姑娘回心轉意的那一日。」
這話說得極盡纏綿,又帶著幾分耍賴的無賴勁兒,卻偏偏誠意十足,讓人聽了又氣又好笑。那少女張了張嘴,想罵他,卻又罵不出口;想轉身走,腿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被他這番話攪得心亂如麻。
過了許久,她才低低地說了一句:「公子這般……這般強人所難,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屈子蘭聽出她語氣中的動搖,心裡一鬆,連忙道:「在下從未自詡是君子。在姑娘面前,在下只想做一個……一個真性情的人。」
那少女抬起眼,終於正眼看向了他。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仔細端詳這個執拗的年輕公子。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他的眉眼之間滿是誠摯與熱切,沒有一絲一毫的輕浮與戲弄。她看了片刻,臉上的紅暈慢慢地褪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無奈的、淡淡的歎息。
「三日之後……」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像是在掂量其中的分量。然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好。就三日之後。到那時,公子可莫要再耍賴了。」
說罷,她再也不看他,提著空空的竹籃轉身便走。這一次她的步伐不疾不徐,沒有了方才的慌亂與倉皇,反而帶著一種從容的、自持的優雅。她的背影在柳林間穿行,淡青色的衣裳與綠色的柳葉融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畫裡最淡的那一筆。
屈子蘭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林間。他這才緩緩地從懷中掏出那支白玉蘭簪,放在掌心,低下頭細細地看。簪身還帶著她髮間的溫度,溫溫的,像是有生命一般。他將簪子貼到鼻尖,輕輕嗅了嗅,上面果然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蘭草香氣,與昨日她身上散發的如出一轍。
他的心忽然漲得滿滿的,像是有一條春水在胸腔裡流淌,暖洋洋的,把那塊昨夜折磨了他一整晚的冰疙瘩徹底融化了。他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在空曠的湖岸上迴盪,驚起一群棲在蘆葦叢中的水鳥。阿楚遠遠地牽著馬站在後面,看見公子這副模樣,又是搖頭又是嘆氣,卻也忍不住跟著咧開了嘴。
屈子蘭小心翼翼地將簪子用帕子裹好,揣進懷中最裡層的暗袋裡,貼著心口放好。然後他翻身上了馬,滿面春風地對阿楚道:「走!回府!」
阿楚應了一聲,牽著馬跟在後面,忍不住問:「公子,您跟那位昭姑娘說了什麼?怎麼她走的時候,倒不像昨天那麼急了?」
屈子蘭但笑不語,只是催馬加快腳步。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騎過這麼暢快的馬,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的太陽,從來沒有聞過這麼香的蘭草。整個世界像是被刷了一層明亮的漆,每一樣東西都鮮活起來、明亮起來,連路邊最尋常的野花都開得比往日更嬌豔。
回到別業,屈子蘭連午飯都顧不上吃,便一頭扎進了書房。他將那支白玉蘭簪從懷中取出,端端正正地擺在書案上,與那瓶蘭草並排放在一起。簪子潔白溫潤,蘭葉翠綠欲滴,一白一綠,相映成趣,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鋪開一卷新的竹簡,拿起毛筆,蘸了墨,卻遲遲沒有落筆。他閉上眼睛,回想今日在湖邊的每一個細節:她從柳林裡走出來時略帶猶豫的腳步,她看見他時臉上那抹飛快的紅暈,她轉身欲逃時衣袂翻飛的弧度,她低下頭用鞋尖踢石子時那種少女特有的嬌憨,還有她那句帶著嗔怪又藏著歡喜的「公子好會說話」。
他睜開眼,筆尖落下去,在竹簡上寫下長長的一行字:
「今日復至雲夢澤,果見伊人。伊人見余,羞而欲走,余追之於柳林之畔,以三日期約,暫留其玉蘭簪為信。伊人默然許之,余心甚慰。蓋天地之大,何幸得遇此姝;歲月之長,何幸有此三日之約。」
寫完這段,他停了停,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心裡那股澎湃的情愫仍舊翻湧不息。區區一段記事,如何能將他此刻的心情寫盡?他放下毛筆,站起身來,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幾步,忽然靈光一閃,快步走到琴案前,盤腿坐下,將那張七弦琴擺正。
他的手指撫上琴弦,輕輕撥了幾個音,便低低地唱了起來。他唱的是昨夜便已在心頭盤旋的調子,唱的是一段新填的詞:
「雲夢之澤兮春水深,有美一人兮在蘭陰。素衣翩躚兮若驚鴻,回眸一笑兮動我心。朝思之兮不能餐,暮念之兮不能寢。願化為蘭草兮生君畔,朝承清露兮暮聽君吟……」
他的聲音低沉而悠揚,帶著楚地歌謠特有的婉轉與哀愁,在書房裡迴盪著,透過窗櫺飄散出去,融進了暮色漸濃的空氣裡。那幾株插在青瓷瓶中的蘭草似乎也聽懂了,葉片輕輕搖曳,像是隨著歌聲在起舞。
阿楚端著晚飯走進院子,聽見書房裡傳來的歌聲,不由得在門口站住了腳。他聽不懂公子唱的那些文縐縐的詞句,但那調子裡的歡喜與期盼,卻是連路邊的傻子都能聽出來的。他咧了咧嘴,輕輕將食盒放在門口,沒有打擾,悄悄地退了出去。
夜幕降臨,屈子蘭唱完了歌,又回到書案前,將那支白玉蘭簪拿起來,對著燈光細細地看。燈光穿透白玉,簪身變得半透明,裡面的紋理像是一縷一縷的雲絲,在光下流轉生輝。他忽然覺得,這支簪子就像是她留給自己的一縷魂,握在掌心裡,便感覺她彷彿就在身邊。
他將簪子貼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低聲道:「三日……三日之後,我便將你親手還給她。到那時,我要問清楚她的心意,再也不要這般隔著霧看花、隔著水望月了。」
窗外,一輪明月從柳梢頭升起來,將滿院清輝灑在青石板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蘭草與濕泥的氣息,溫柔地拂過窗櫺。屈子蘭將簪子小心翼翼地收回懷中,熄了燈,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今夜,他終於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
而百里之外的郡守府裡,昭婉也正坐在窗前,望著手心裡空空的掌心發愣。她摸著自己的頭髮,那支簪子不在了,被那個無賴公子搶走了。她本該生氣的,可不知為什麼,心裡卻沒有一絲怒意,反倒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像是一顆糖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絲絲縷縷地滲進四肢百骸。
她想起他追在後面喊她時那種急切而慌亂的語氣,想起他拾起簪子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豔與珍視,想起他說「三日之後」時那種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的神情。她的臉又熱了起來,把臉埋進雙臂間,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窗檯上,輕聲嘟囔了一句:「真是個……無賴。」
那語氣裡,卻滿滿的都是歡喜。
景氏繡端著熱水進來給小姐洗臉,見她趴在窗檯上發呆,忍不住笑道:「小姐,您這又是怎麼了?出去一趟回來,倒像是丟了魂似的。」
昭婉抬起頭來,臉上紅撲撲的,瞪了她一眼:「胡說!誰丟了魂了!我只是……只是在想今日採的蘭草,忘在湖邊了,沒帶回來。」
景氏繡「噗嗤」一聲笑出來,擠眉弄眼地道:「是麼?那我明日陪小姐再去採一回,如何?」
昭婉被她這一笑,臉上更紅了,抓起桌上的團扇便朝她丟過去:「死丫頭!你再亂說,看我撕不撕你的嘴!」
景氏繡笑著躲開,撿起團扇,雙手捧著還給小姐,嘴上卻仍不肯饒人:「小姐莫惱,奴婢不說了便是。不過……三日之後,小姐還去不去那湖邊呀?」
昭婉接過團扇,啪地打開,遮住了自己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她沒有回答,只是轉過頭去,望著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嘴角悄悄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睫毛染成了銀白色。她閉上眼睛,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那個聲音:「三日之後,還是這個時候,還是在這湖邊。」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像是被人輕輕撥了一下琴弦,餘音裊裊,久久不散。
三日。她暗暗在心中數著,那是多麼短暫,又多麼漫長的一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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