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屈子蘭天未亮便醒了。
窗外還是一片迷濛的灰藍色,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乳,將整個院子籠得嚴嚴實實。他睜開眼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那抹素白的身影。昨夜的夢裡,她一直站在那叢蘭草旁邊,不言不語,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伸手去觸碰,她便像煙一樣散了,只留下一縷蘭草的香氣,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他翻個身,目光落在書案上的青瓷小瓶裡,那幾株蘭草經過一夜清水滋養,葉片愈發青翠,在微弱的晨光中泛著潤澤的亮光。他的心頭一暖,像是被人輕輕揉了一下,又酸又脹。
阿楚端著銅盆進來伺候洗漱,一進門便看見公子已經穿戴整齊,正對著那瓶蘭草發呆。他放下銅盆,忍不住道:「公子,您這是要出門?」
屈子蘭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備馬。再去雲夢澤。」
阿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他太瞭解自家公子了,這位爺一旦起了心思,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默默地伺候屈子蘭洗漱完畢,又去馬廄牽了青驄馬,主僕二人趁著天色尚早,便出了別業的大門。
晨霧還未散盡,路旁的草葉上掛滿了晶瑩的露珠,馬蹄踏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空氣涼沁沁的,吸進肺裡帶著草木特有的清甜。遠處的湖面被霧氣籠罩,水天相接處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幾隻早起的水鳥從蘆葦叢中驚起,撲稜著翅膀掠過水面,在霧中劃出幾道朦朧的弧線。
屈子蘭策馬疾行,心裡既急切又忐忑。他怕她今日不來,那他便只能空手而歸,白白等上一整天;他又怕她來了,卻因為昨日的事避著他,不肯再與他說話。這般患得患失的心情,他從前只在讀《詩經》的時候體會過,如今卻實實在在地落到了自己身上。
到了昨日那片蘭草叢生的淺灘,屈子蘭勒住馬,翻身落地。他將馬韁交給阿楚,自己走到岸邊,負手而立,目光不住地往四周梭巡。晨霧漸漸散了些,湖面露出它本來的面目,波光粼粼,水色清淺,能看見底下圓潤的卵石和隨水搖曳的水草。岸邊的蘭草比昨日又茂盛了幾分,葉尖上掛著露珠,一顆顆晶瑩剔透,像是誰撒了一把碎鑽在上面。
屈子蘭站了約莫半個時辰,霧散盡了,太陽從東邊的山巒後探出頭來,將金色的光芒灑在湖面上,整個世界像是被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釉彩。他正有些失望,以為今日要空跑一趟,眼角餘光卻忽然瞥見遠處柳林的縫隙裡,有一抹淡青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強忍住拔腿追過去的衝動,只是站在原地,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從容。那抹身影在柳林邊徘徊了片刻,似乎在猶豫什麼,過了半晌,才慢慢走了出來。
還是她。
今日她換了一身淡青色的深衣,比起昨日的素白多了幾分溫潤,衣料依然是樸素的麻布,卻裁減得極合身,襯得她腰肢纖細、體態輕盈。她的頭上換了一支白玉蘭簪,簪頭的蘭花雕得精巧細緻,花瓣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手裡仍提著那隻青竹籃,籃子裡空空蕩蕩的,看來是才剛到不久。
她顯然也看見了屈子蘭,腳步一頓,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她的臉上飛快地掠過一抹紅暈,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那顏色比朝霞還要嬌豔幾分。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顫了顫,像是在做什麼激烈的思想鬥爭。片刻之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轉過身,提著竹籃便往來路快步走去。
屈子蘭見她要走,心裡一急,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了聲:「昭姑娘!請留步!」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湖岸上遠遠地傳開,驚起一群棲在蘆葦叢中的水鳥。那少女的腳步果然頓了頓,卻沒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幾乎變成了小跑。她的衣袂在風中翻飛,淡青色的身影在柳林間穿梭,像一隻受了驚嚇的青鳥,急急地想要逃離。
屈子蘭拔腿便追。他跑過草地,踩過濕漉漉的泥土,衣袖拂過路旁的蘭草,帶起一陣細碎的水珠。他顧不得什麼貴族公子的儀態了,此時此刻,他只想追上她,跟她說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句也好。
「昭姑娘!」他又喊了一聲,氣息已經有些急促,「在下並無惡意!只是……只是有些話想與姑娘說!」
那少女似乎聽出了他語氣中的急切與誠懇,腳步終於慢了下來。她在柳林的邊緣停住了,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復急促的呼吸。屈子蘭趁機趕上前,在她身後約莫兩丈遠的地方也停了下來,大口喘著氣,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沉默了片刻,那少女才緩緩轉過身來。她的臉上紅暈未褪,目光低垂著,不敢與他對視,只是盯著自己腳前的草地,輕聲道:「公子追著奴家做什麼?這般……這般失禮,若叫人看見了,可怎麼說得清楚?」
她的聲音比昨日更輕,帶著幾分嗔怪,幾分羞澀,還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慌亂。屈子蘭聽見這聲音,心頭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拱了拱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誠而平穩:「是在下唐突了。只是昨日一別,在下心中始終掛念,輾轉難眠。今日實在忍不住,又來這湖邊碰碰運氣,沒想到竟真的又遇見了姑娘。這或許是天意,求姑娘莫要怪罪。」
那少女的睫毛又顫了顫。她沉默著,像是在咀嚼他的話。半晌,她終於抬起眼簾,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了下去。那一眼雖然短暫,屈子蘭卻看清了她眼中的神色——有驚訝,有羞澀,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淡淡的歡喜。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低聲道:「天意……公子說得太重了。不過是萍水相逢,哪裡談得上什麼天意。」
屈子蘭見她語氣鬆動,心頭大喜,向前跨了半步,語氣更加誠摯:「姑娘這話便不對了。古人云:『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這雲夢澤方圓數百里,昨日姑娘偏偏在我路過的時候採蘭,今日我來了,姑娘又恰恰在此。這若不是天意,又是什麼?」
那少女被他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上紅暈更深,連脖子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將手中的竹籃換到另一隻手上,又低下頭去,用鞋尖輕輕踢著腳邊的一顆小石子,過了許久,才蚊子似的哼出一句:「公子……好會說話。」
屈子蘭見她這副羞怯的模樣,心裡又甜又軟,恨不得將她這副模樣用筆畫下來、用刀刻在心上。他正想再說些什麼,忽然一陣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汽,拂動了她鬢邊的碎髮。她抬手去攏頭髮,指尖卻不小心勾住了那支白玉蘭簪的簪頭。
簪子被她這麼一勾,鬆動了,晃了兩晃,竟從髮髻上滑落下來,叮的一聲輕響,掉在了草地上。那少女「哎呀」一聲驚呼,連忙蹲下身去撿,屈子蘭卻比她更快一步,搶在她前面將簪子拾了起來。
那是一支極精巧的白玉蘭簪。簪身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溫潤細膩,觸手生涼,簪頭雕成一朵盛開的蘭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花蕊中間嵌著一粒極小的綠松石,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碧色。簪子拿在手裡沉甸甸的,質地極佳,顯然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東西。
屈子蘭捏著那支簪子,心頭一動。他抬起頭,正對上那少女焦急而羞窘的目光。她伸出手來,急切地道:「公子,請把簪子還給奴家。」
屈子蘭卻沒有立刻還她。他將簪子舉到眼前,細細端詳了片刻,唇邊浮起一絲微笑,道:「這簪子雕的是蘭花,倒是與姑娘十分相襯。只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到她臉上,「姑娘方才說,不過是萍水相逢,既如此,何必急著要回這支簪子?不如讓在下替姑娘保管幾日,也算是有個念想。」
那少女一聽這話,耳根都紅透了,又羞又急,跺了跺腳道:「公子!你……你怎麼這般無賴!快把簪子還我,不然,不然我可要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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