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後,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將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色,雲彩像是浸了胭脂,一層一層地鋪開,倒映在遠處的湖面上,水天一色,美得驚心動魄。屈子蘭騎著馬往回走,阿楚牽著馬韁跟在後面,主僕二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行進。
走了一程,屈子蘭忽然勒住馬,指著路邊一叢開得正盛的蘭草道:「阿楚,你下去採幾株來。」
阿楚不明就裡,但還是依言下了馬,小心翼翼地拔了幾株蘭草,根鬚上還帶著濕漉漉的泥土。他捧到屈子蘭面前,問:「公子要這個做什麼?」
屈子蘭接過蘭草,湊到鼻尖嗅了嗅,那清冽的香氣與今日在湖邊聞到的一模一樣。他將蘭草仔細地裹進一方帕子裡,揣入懷中,貼著胸口放好,方道:「沒什麼,留個念想罷了。」
阿楚偷偷翻了個白眼,不敢再多問,牽著馬繼續趕路。暮色漸濃,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幾聲犬吠隱約傳來,空氣裡飄著晚飯的香氣。屈子蘭騎在馬上,胸膛裡揣著那幾株蘭草,暖烘烘的,像是揣著一團小小的火焰。他想起那少女說的話——「雲夢澤的蘭草,插在清水裡能活七日之久。」七日,若是他也能像那蘭草一般,在她的身邊活上七日,哪怕是枯萎了也甘願。
回到屈家在雲夢澤畔的別業時,天已經全黑了。這是一處不大的宅院,平日裡屈子蘭來此遊歷時居住,只留了兩個老僕照看。阿楚打了熱水來,伺候公子洗漱更衣。屈子蘭換了寢衣,卻沒有立刻就寢,而是走到書案前,點亮了油燈,鋪開一卷新的竹簡,拿起毛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竹簡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一幕——她側著身子採蘭,陽光勾勒出她的輪廓,素白的衣裳、烏黑的髮、纖長的睫毛、淡粉的唇。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筆落下去,在竹簡上寫下一行字:
「暮春三月,雲夢澤畔,遇一素衣女子,採蘭於野。其容也清,其神也逸,恍若山鬼,疑非人間。」
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邊寫邊回憶。寫完這一句,他停了停,又接著寫下去,將今日所見所感盡數記在竹簡上。寫到那少女轉身離去時,他的筆尖頓了頓,在竹簡上洇出一小團墨漬,像是心口那塊化不開的悵惘。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將那幾株蘭草從懷中取出,找了一隻青瓷小瓶,注了清水,將蘭草插了進去。蘭葉在水中舒展開來,翠綠欲滴,竟像是又重新活過來了一般。他將瓷瓶放在案頭,對著燈光看了許久,直到油燈的燈芯燒得吱吱作響,才依依不捨地起身,往臥房走去。
躺在床上,他卻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風穿過窗櫺的縫隙,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像是有人在遠處低低地唱歌。他閉上眼,那抹素白的身影便又浮了上來,在她的身邊,是一叢一叢的蘭草,在風中輕輕搖曳。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上還殘留著白日裡沾染的蘭草香氣。他喃喃地念出聲來:「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那是《湘夫人》裡的句子,從前讀的時候只覺得辭藻華美、意境幽遠,如今再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自己心尖上剜下來的。
原來相思是這樣一種滋味。像喝了酒,明明頭腦清醒,四肢百骸卻都飄飄然不受控制。又像中了毒,心口那處又甜又澀,甜得讓人想要微笑,澀得讓人想要落淚。
他不知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他要再去那湖邊走走。或許,還能再遇見她呢。
與此同時,在十幾里外的郡守府裡,昭婉也正對著燈光發呆。她已經換了寢衣,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景氏繡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見小姐坐在窗前發愣,忍不住問道:「小姐,您這是怎麼了?從外面回來便一直心神不寧的,連晚飯都沒吃幾口。」
昭婉接過茶杯,雙手捧著,感受那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她低著頭,輕聲道:「繡娘,你說……今日我在湖邊遇見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家的公子?」
景氏繡眼睛一亮,湊過來道:「小姐說的是那位騎馬的公子麼?我遠遠瞧了一眼,確實生得一表人才呢,穿著打扮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子弟。怎麼,他與小姐說話了?」
昭婉點了點頭,將今日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說到屈子蘭那句「驚為天人」時,她的耳根微微發熱,垂下眼簾,轉著手中的茶杯,輕聲道:「他說話倒是客氣有禮的,只是……那眼神,直勾勾的,讓人有些心慌。」
景氏繡捂著嘴笑起來:「小姐,您這是害羞了!依我看,那位公子只怕是對小姐一見鍾情了呢。您想啊,這雲夢澤畔來來往往的,誰不知道咱們郡守府?他若真心想找,總有法子尋來的。」
昭婉輕輕啐了她一口:「胡說八道!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見了一面,能有什麼真心?莫要亂講。」
她嘴裡這樣說著,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驚豔,有讚歎,有掩飾不住的熱切,卻唯獨沒有輕薄。他看她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了。這樣的眼光,她從未在別的男人身上見過。
她將茶杯放到桌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色很好,一輪圓月掛在柳梢頭,月光將院子裡的芭蕉葉照得通亮。風吹過來,帶著夜間草木特有的清涼氣息,她攏了攏肩上的外衣,低聲自語道:「他問我姓什麼,我說了姓昭。他若真是有心,自然能打聽到我的事……可他又何必打聽呢?不過是萍水相逢罷了。」
景氏繡站在她身後,看著小姐纖瘦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心裡又憐又愛。她上前一步,輕聲道:「小姐,天涼了,早些歇息吧。若明日天氣好,咱們還去那湖邊採蘭,好不好?」
昭婉回頭看了她一眼,唇角浮起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夜,雲夢澤畔的兩個人,各自懷著心事,在各自的月光下輾轉難眠。一個想著那素白衣衫的清麗容顏,一個想著那雙驚豔又熱切的眼睛。而湖水依舊靜靜地流淌,蘭草依舊在風中搖曳,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又彷彿一切都已經在這一刻悄然改變。
遠處的楚地山巒在夜色中沉默地佇立著,像古老的守護者,見證過千百年的悲歡離合。而此刻,一段新的故事,正悄悄在這片被《楚辭》浸潤過的土地上,抽出了第一枝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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