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 喬喬

【喬喬】

人生頭一次接起一個來自「老公」的來電。

電話那頭的男人聽到我的聲音，先是一頓，然後語氣裡的呼喝便立刻變成了歉意。沒多久，那輛置了三套兒童安全座椅的七人車便停在居酒屋前，雅姐的老公下了車，半抱半扶地把她弄了上車。除了「怎麼喝得那麼醉？」「麻煩你們了。」「要送你們回家嗎？」以外，他還極其輕聲地說了一句「女人之家學著別人喝成這個模樣！」。要是真的不想我們聽到，大可不說；但他還是說了，還讓我們聽到了。

阿菲拍了拍他的車，又說了一聲「萬事OK」，便攔了輛的士，自顧自竄了進去。本來，我們大可三個一起坐這的士，她卻不停說不順路，「小妹。送喬喬回去。她家……很近。」然後故意把我的頭髮揉亂，才關上車門。

於是，我的懷裡只剩喬喬。

她的家就在兩條街外，走路不過十分鐘，我們卻硬生生走了半個小時。我勾著她的手臂，使力把她東歪西倒的身子拉直；她卻怎也走不成直線，兩腳總在走貓步，整個人一次又一次地往我這邊倒。在她幾乎把我倆一起推到馬路上去時，我認了，一手繞過去，環住她的腰。

「婚紗店那女孩很像你。她碰到我腰時，我還真有點感覺。」

居酒屋裡的耳語原封不動地回來，縈繞我的耳邊。

掌心下，隔著薄薄的連身裙，她的溫熱，她的柔軟，隨那身子搖晃，像一條船，晃到我的身體裡。那晃意在我體內漫延，讓我隨它晃著，竟也有點失焦，身體有點不受控。就這麼輕輕扶著嗎？我怕她會跌。用力一些，抱緊的？我怕連我自己都說不清這算什麼。

她就靠在我的肩上，喃喃地說著話。說她並不喜歡穿裙褂，但家婆堅持，胸前掛的足金豬像是把她標成能賣的豬乸。說她敬酒敬到第三桌便認不得人臉，等到敬上同學那桌，有一半人已經走了。說有一整桌的人失約，酒店不讓退，食物又不讓分到其他桌。

「其實，這婚到底是不是我結的啊？」

說著說著，她笑出聲來。

「還蠻有記憶點的嘛。」

「衰的比好的多。」她氣笑了，卻跟平日的笑沒什麼分別，「不過，至少所有照片都是漂亮的。」

「所以，沒酒喝也是值得的。」

「有些時候，喝酒才是值得的。」

「像今晚？」

「今晚……」她想了想，才又笑了，「大概吧。」

我們沒再說話。

之後的那段路，我們保持著這份沉默。她走得穩了些，一步一步，大抵說明她清醒了些；可她的手還環著我的脖子，我的，則還扶著她的腰。

她住的樓比我想像的舊，沒有明亮的大堂，看更在睡覺。進了升降機後，她便像是醒了般，鬆開了環著我的手。我也收了回去，站在一角，看著她從手袋裡摸鑰匙。摸了很久。直到升降機門再度打開，才找到。

樓道很靜，靜得聽見電燈裡的電流在嗡嗡。

「今天，」來到她家的門前，她背對著我，將鑰匙插進匙孔。「我說的，你都忘了吧。」

我看著她稍稍側過臉，卻吝嗇得連眼神也不給。

「什麼話？」我說。

她回過頭，看了我兩秒，然後笑了。笑得和平日在茶水間說八卦時一模一樣，溫婉的，誰見了都會放下戒心的。只是，她的眼裡有什麼，被燈一照，晃了一下。像她無名指上那一圈反光。

「嗯。」她說，「就是這樣。」

門開了。門關了。

我一個人站在樓道裡，未敢往那門上的防盜眼看。

直到聽見門內高跟鞋被輕扔到地上，而後又是無聲，我輕嘆了一聲，轉身離開。

凌晨兩點十七分，手機亮了。四人群組裡，阿菲傳來了訊息。

「都到家了沒？」

雅姐沒有回。喬喬沒有回。

我盯著輸入欄，良久。

「都到了。」

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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