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產局駐蘇辦事處蘇州分處設於東北街的忠王府裡。
志遠看著忠王府敞開的大門,兩側有警衛站崗,旁邊立了一塊告示牌,上面刻了一顆青天白日,下方寫著「蘇浙皖區敵偽產業處理局物業」十來個大字。告示牌是用鐵絲勾在牆上,隨風一晃一晃,幾片落葉偶爾降在牌上,然後又被吹走。
搖搖欲墜,這是辦事處給志遠的第一印象。
他向前走上幾步,隨即被警衛攔住。有別於之前瓦礫堆旁偶遇的地方軍,眼前的兩名警衛不說本地話,卻操著一口不純正,但教志遠能勉強聽懂的國語。
志遠沒有選擇硬闖,他先向二人恭恭敬敬的鞠了個躬,然後開門見山道明來意。
「軍爺,我是大學生,是來找工作的。」
「你是大學生?哪裡人?可有保甲門牌或戶籍文書?」警衛鬆開按著志遠胸口的手,其中一人上下打量著這對兄妹,語帶戒備的盤問。
「對的,我是大學生,是南京人,淪陷時曾隨校流亡西南,文書在轉移途中弄丟了。」志遠早在路上已想得仔細,準備好該如何應對這類問題,如今把心中默念多遍的答案拿來分辯,流利得讓他自己也差點信了。
「流亡後到現在這段時間做過什麼?你一個南京人,光復後為什麼不回去,留在蘇州有何目的?我怎知你們有沒有在日本人手下當過漢奸?」抗戰期間,一般人遺失證明之事常見,那名警衛也沒起疑,但亦不打算就此放行。
「我加入了國軍的情報單位,舍妹則在昆明美軍聯絡處當過兩年翻譯。」面對著警衛一連串尖銳的提問,志遠沒有一一回答,他只是為自己和佳敏編造了一份亮麗的履歷,說給對方聽。他知道,經過八年抗戰,現在的政府機關最缺的是高知識水平的人才,一個會算數,會識文斷字的大學生,比一個沒當過漢奸,但卻什麼也不會的良民來得遠為值錢。
聽到這個誘人的大來頭,兩名警衛沒再說什麼。二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人轉身入內,留下來的另一人對志遠說:「你們先在這裡等一下,他去裡面通報一聲。」
志遠點了點頭,道了聲謝。他看向妹妹,對方眼睛朝他眨了眨,色作素淡的薄唇緊抿,沒有洩漏任何多餘和不合適的情感。兄妹倆誰都沒有說一個字,但兩人心中的想法一致:對於往後的日子,他們急,但或許門後坐鎮這所忠王府的人比他們更急。在這個看似太平將至,實則仍是兵荒馬亂的年代,沒有誰不為什麼而著急。有些急錢,有些急家人,有些急著在國內外四下轉移,另謀出路。
不論身份,不論背景,不論位階,大家都在急。百姓急著重過太平日子,軍隊急著受降,國共兩黨急著捷足先登,收復大片大片的淪陷區……
「你們進來吧。」那名警衛去而復返,向門外的志遠和佳敏招了招手。
兄妹二人跟著警衛來到東廂的一間房,房裡只有一張方木桌、一盞過頭吊燈、還有一名坐在桌前穿西裝的中年男人。
警衛把人帶到目的地後便關門離開,那男人頭也沒抬,只以公式單一的語調盤問剛進來的兩名不速之客:「你們哪所大學?哪一個情報機關?昆明美軍聯絡處那邊向誰彙報?」
「我們二人都是國立中央大學的學生,我加入了隸屬於軍統局的軍法處別動隊,舍妹則直接向美軍顧問彙報。」有別於回應剛才的警衛,對於中年男人的質詢,志遠有問必答,毫不含糊。
男人拿著筆在一張表格上飛快的打著勾,他翻了翻表格的背面,確認沒有遺漏後,才慢慢抬起頭來,看向兄妹二人。
志遠終於瞧清對方的容貌,一看之下他便幾可確定眼前這人並非軍隊出身,蠟得精光整齊的頭髮、燙得筆直的合身西裝、沒有半根鬍渣的白臉,是典型的文官風範。而且這男人看人的時候眼神乾淨清澈,沒有過多的計算,也不像在情報機關裡混過。
知道這些,志遠便放心了。
「你放心,我不會問你情報的工作內容,也沒興趣知道你們那美軍顧問是誰。我只問一句:為什麼要來敵產局?想分一杯羹發接收財嗎?」說到後來,男人的目光已經十分銳利,彷彿便要割開志遠的表皮,透視他心中的真正想法。
志遠皺眉,這個問題他是想過有人會問,但到真的要回答時,他卻不知從何說起。
不知怎說,是因為他不知道面前這個男人的立場:他到底是熱衷於劫收敵產的一員,還是對這種現象深惡痛絕,卻又無力改變的人?
男人的立場,直接決定他的答案;而他的答案,又直接決定自己和敏敏二人此行的成敗,以及日後的打算。
志遠一時間無法回答,死寂在房間內蔓延,他在男人看不見的角度捏緊拳頭,額上滲出些微冷汗。
這個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佳敏開口了。
「哥的防諜小組解散了,而美軍也準備從昆明撤走,我們其實是想南下廣州投考新一軍的。但我們沒錢走那麼遠,便打算來此處碰碰運氣,掙些零錢作為日後的路費。」佳敏語調平淡地向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道出他們倆的真實想法,她說完後,不止男人覺得詫異,便連志遠也甚為愕然。
對於佳敏透露的實情,男人不置可否。他只是看了二人一眼,然後又低頭在表格上匆匆潦了幾個字。
「知道臥虬堂在哪裡嗎?如果不知,便問一下人。去到臥虬堂後,找一個叫沈廓的人,他會跟你說接下來的日子要做什麼。我會找人跟他知會一聲,如果下班時他沒有來找你們,那就代表一切都好。如果有,那你們明天也不用回來了。明白嗎?」
「明白。」這一次,志遠和佳敏異口同聲,更沒半分猶豫。
男人擺了擺手,便把二人打發離去。志遠拖著妹妹的手,走在忠王府東路的迴廊上。此時,一陣過庭風正好拂過二人的臉頰,像一隻細嫩溫柔的手,以撫慰人心的力量告訴這對兄妹:從今天起,你們終於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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