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遠趁著妹妹借衣服的空檔,到了附近一帶的街道上轉轉,打探一下這裡最近的市況。
前後不過閒晃了幾分鐘,志遠已迅速為這座城市總括了一個字的結論:亂。
不是小亂,是大亂。雖然他還未確切搞清楚自己和妹妹穿越到一九四五年中國的哪座城市,但這不重要。因為他知道,只要有中央軍大量出現的地方,那就一定不會是北方:但凡任何略通中國近代史的人都知道,一九四五年的國軍主力都集中在西南的大後方,長江以北基本上沒有一支像樣的正規軍。
而不論後世的歷史教科書還是一手的史料文獻都異口同聲指出國民政府在戰後的接收工作做得非常差劣,這項資訊志遠以前是從書本上唸來的,現在他終於親眼見證到。
這個時候中央政府還未還都南京,仍然駐在重慶。但政府派來的接收大員已從重慶駐地蜂擁而出,向著南方各大城市疾撲而來。志遠不過在附近繞了一圈,已目睹這些穿著政府服裝的人員查封了城中幾座保全得較為完整的大宅。其中一座宅院前有兩母子正跟路人哭訴自己的家業如何被這些人員強說成是非法敵產,要充公收歸國有。志遠隔著馬路看見了這一幕,卻沒有打算上前幫忙,因為他知道,這樣的事在全國絕大部分的一二線城市都在每天上演著。他不是不想幫,而是幫不來。
如果他要幫,他必須設法進入體制,掌握左右大局的權力,從根本上撥亂反正,挽救這個水深火熱的國家和人民。
但他一無所有,甚至連一套像樣的衣服也還未撈到手裡,要實現這個終極目標,又如何能夠?
一陣過雲雨把志遠從沉思中打醒。他驀然驚覺,五分鐘該早已過去,這個時候妹妹應該等得慌了。
細雨中志遠踏著水花匆匆從原路跑回。
旗桿下是滿街躲雨的人們,想來佳敏也是躲雨去了。志遠四周尋找妹妹的影子,卻在此時,有人拍了他的背。
「十分鐘也有了,你哪兒去了?」志遠回過頭來,佳敏已沒再穿著那條碎花裙,此刻的她衣服破爛,更嫌有陣陣霉味,但志遠嗅著這股霉味,卻感到無比的安心--這是屬於這個時代的氣味--難聞卻真實。
「吶,這是你的,你快試試合不合身。」佳敏從她的衣服下掏出從婦人處得來的男裝。也多虧她這個舉動,衣服沒有被雨水打濕。志遠感激,但他沒有說些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便拿著衣服跑到一處有簷篷遮蔽的巷子裡更衣。
一句多謝,在一九四五年的中國過於沉重,他說不出口。
兩兄妹相視片刻,佳敏替哥哥壓了壓帽沿,讓他整個人顯得更為低調不起眼;志遠替妹妹用手指梳理了頭髮,並把它們盤起,讓她與街上數以百計趕路的婦人融為了一體。
改裝完成,接下來是搞清楚自己的所在。
「哥,你覺得這裡是哪裡?」佳敏抬頭,不知是否志遠自己的錯覺,他覺得妹妹本來清澈的雙眼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已染上了這個地方的風塵,眸色黯啞了一點。
她見自家哥哥看著自己走神,於是以手肘輕輕碰了對方一下。後者如夢初醒,自知失禮,於是清了清嗓子,皺著眉頭說:「南方是肯定的了,但我剛才走了一圈,從重慶來的接收大員卻並非想像中之多。」
「怎麼說?」
「如果是上海杭州這些大城,規模肯定是這裡的幾倍,但我對此心裡沒底,還需打聽打聽。」志遠搖了搖頭,補充道:「但只要在南方,事情就好辦了。」
「為什麼?」佳敏不解。
「找到爸媽後,我想設法去廣州。」
佳敏沒有再追問下去,縱使志遠沒有明說,但她已經恍然。這個年頭她哥執意去廣州只會跟一件事有關:新一軍。
新一軍這時正在廣州招兵。
新一軍,這三個字又與另外兩個字劃上等號:東北。
佳敏抬頭,她靜靜的凝望著志遠,眼神複雜而深沉。
「你想好了?」
「嗯,要加入體制,這是最快速的捷徑。」
「好,我陪你同去。」
「我和爸去就可,你留在後方照顧媽。」對於妹妹的建議,志遠沒有提供任何商量的餘地,便直接否決了。
佳敏頓時停步,不再向前走。
志遠很快便察覺妹妹的墮後,回過頭來。
他皺眉道:「不要這樣看著我,就算我同意了,媽也不會同意。」
佳敏不答,看著志遠的眼更加認真了。
「爸會同意的,不止爸,如果爺爺在世,他也會同意的。」正當以為妹妹不會再跟自己爭辯,卻聽她這樣說。
話畢,她不再駐足,直接越過了站在原地等她的志遠,走在前頭。
雨下下停停,兄妹二人以兩塊紙皮擋雨。等到綿綿的雨勢終於止歇,兩人也找到了一處重新營業的報攤。
看見報攤,志遠的眼瞬間亮了。他筆直來到攤前,隨手抓起一份中央日報讀了起來。
報紙是這個年代獲得資訊其中一個最為便捷的途徑。志遠一上手便直接抓重點:民國三十四年十月十八日。台灣光復。中國即將入聯。美元兌法幣的官方匯率跌至一:二十。
志遠的目光在報導法幣匯率的一欄停留了一下。
一:二十是這個月的匯率,大概已是戰後法幣最高的幣值了。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年法幣將會淪為廢紙,他知道,法幣將會成為國府垮台的其中一個致命傷。
他都知道。
志遠快速翻過報章的前半部,來到後邊的地區版。
蘇州。
原來他們在江南。
志遠正要看看是日蘇州的要聞,誰知下一刻報紙已被報攤老闆夾手搶過。對方不耐煩的操著些什麼「騃裏騃氣」、「十三點」等難以聽懂的方言,光從語氣志遠便知道那定然不是好話。他正想從衣袋摸出錢包把報章買下,以示自己並非光看而不幫襯,才想起自己拿著的貨幣在這個年代不通用,他們兩兄妹其實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
沒有銀錢可付,志遠唯有帶著妹妹離開了報攤。
連報紙也買不起,又怎樣能從江南千里迢迢的南下廣州?這個問題霎時間在志遠的腦海內盤旋,除了找父母外,他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那個該死的,匯率每天在瘋狂暴瀉的法幣。
二人在大路上漫無目的的走著,轉過一個街角,志遠忽然向自家妹妹問道:「爸媽的落腳處我們可以以後再找,我想先去這裡的敵產局分局跑一趟,敏敏你陪不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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