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顆恆星熄滅的時候，她仍在呼吸。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認得這種呼吸。
胸腔裡的起伏漸緩，每一次吐納都帶走僅存體溫，而她無法停止。
七歲起，同樣的畫面就纏著她入睡：
宇宙膨脹到極限，所有的光逐一熄滅，熱量均勻散盡，只剩她獨自飄在絕對零度的黑暗裡，肺裡填滿凍結的虛無。
奧蕾莉亞睜開眼。
鐵鏽色的光線從管道縫隙滲進來，三顆太陽裡最小的一顆正爬上東側的礦渣山。
她沒有立刻起身。
十六歲的底層生存經驗告訴她，貿然動作引發的腦部缺血會要了命。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lwgmLRTF
而在灰燼-4，頭暈的代價往往是一塊沒注意到的鬆動金屬板，或是一支遲到的巡邏隊。
她默數心跳。
七十二下之後，她才讓右手鬆開一直攥著的東西。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礦石，邊緣被摩挲得發亮。
這是她從深礦塌方現場撿來的，她記不清具體時間，也說不出留著它的理由。
這東西賣不出價，黑市商人看見只會翻白眼。
可她從未想過扔掉。
管道裡的氣味把她拉回現實。
鐵鏽、硫化物，混雜著身上沉積了多日的汗鹽。
外套太大了，袖子捲了三圈才露出指節。
這件礦工外套是從一具屍體上扒下來的。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X4XfAGGD
左胸口袋裡縫著暗袋，裡面藏著昨天偷來的半塊能量棒包裝紙。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1ixRmPM5B
紙是空的，她早就舔得很乾乾淨淨。
她像蛇一樣滑出管道。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KgXqPNoN
頭部、肩膀，身體貼著生鏽的金屬內壁無聲掠過。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rMbGxWpA
這截廢棄通風管是三天前找到的，入口被倒塌的礦渣擋住大半，正常人懶得鑽進來檢查。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ibKOuuD9
她挑選藏身處的原則很簡單：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ECnOsFzM
必須是那些「正常人」不願彎腰進入的空間。
地表溫度正在攀升。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LH5HAWdf
她赤腳踩在金屬殘片上，熱度透過腳底傳導，卻引不起痛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AMI8qzp7
灰燼-4的地表常年攝氏五十度以上，新來的礦工總會燙出滿腳水泡，而她早已麻木。
三顆太陽輪流照耀，天空從無真正的黑夜，只有星體交疊時的明暗交替。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gB7ua9f4
這顆星球的晝夜節奏充滿惡意，讓身體永遠無法確定該醒還是該睡。
奧蕾莉亞貼著半塌的礦工宿舍移動。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8JJsAvlz
腳步幾近無聲，這算不上訓練有素，純粹是餓出來的。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4tqJnFqX8
沒力氣跺腳的人自然走得輕。
她從窗口翻進建築內部，落地時壓低重心，右手無意識地摩挲左手腕內側。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XRLFCRcP
那裡有一塊電擊疤痕，巡邏隊留下的印記。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73w98dG0l
她反覆摩挲著，藉此確認自己還活著。
她的藏身處在宿舍三樓的儲藏室。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4iFwprPJY
推開半掩的鐵門，門把早沒了，只剩一個破洞。
門後放著她全部的家當：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f2StEgUR
一個破背包，裝著缺口的金屬片、一卷順來的密封膠帶，還有半瓶渾濁的回收水。
她蹲在背包前沒有立刻翻動，視線先落在門縫下方。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7OnS1WqbN
昨天睡前卡在那裡的頭髮還在原位，沒人進來過。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6kdUjv8r
直到這時她才微微鬆懈，肩膀下沉了不到一公分。
她從側袋摸出一小塊礦石碎渣放進嘴裡。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6zsWUmOOm
這算不上食物，純粹是騙胃袋以為有東西消化的把戲。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QfyVlVzk
咀嚼動作很慢，即使嘴裡幾乎沒有東西，下顎仍規律地運動著。
飢餓的記憶早已在身體裡紮根。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080NDQMiy
今天的目標很簡單：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EUzBJfJw
找到食物。
昨天她盯上了一輛在七號礦區卸貨的黑市補給車。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7eyo5vhe
那些車總在凌晨抵達，趕在管理者換班的空隙。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bq7MsoAd
她摸清了規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QhVouX2C
第二顆太陽升起時，車會停在東南角，駕駛員下車抽兩根菸，期間車廂不上鎖。
這就是她的獵物。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MJphqAOo
當然，補給車周圍還有其他威脅。
奧蕾莉亞從窗口探出頭。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6ZG1VfCM
視線掃過七號礦區的三條主要通道，確認巡邏隊的路線。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9ElJprdsQ
管理者有三支巡邏隊，每隊兩人，配備電擊棒和通訊器。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9kp761e7
裝備算不上精良，對付一個十六歲的孤兒卻綽綽有餘。
她閉上眼，腦中重構過去七天觀察到的動線。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ZWFlgtw9
A隊走北線繞過選礦廠，全程四十分鐘；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uVwzAbAv
B隊走中線經過行政樓，二十五分鐘；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7PgLUbj6H
C隊沿南線礦井圍欄，三十分鐘。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FpanXivw
三隊在行政樓前廣場交匯，每六小時輪換。
但今天出了變故。
她睜開眼，視線鎖定行政樓二樓的窗口。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Qw0mF1Pc
平時只掛著骯髒遮光簾的地方，今天多了一個人影。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PD39Lsc6p
那人站得筆直，全無礦區管理者的懶散作風。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j0IWhb3P
要麼是上級巡查，要麼是有外來者活動。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3i3yhczw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不確定性，而奧蕾莉亞最厭惡無法預測的變數。
她把背包藏回原處，用生鏽的礦芯碎片掩好。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StrN5vdf
離開時，她從二樓斷梯直接躍下，落地時膝蓋彎曲，將衝擊力卸入小腿肌肉。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cgzp2PgIE
右膝的老傷隱隱作痛，但大腦自動將其歸類為可忽略的數據，不影響行動。
她沿著礦渣山的陰影移動。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eftE9OUx
路線雖遠，掩護卻最好。
半路上經過一個積水坑，水面漂著機油，反射出鐵鏽色的天光。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rR3HIXxa
她低頭瞥見自己的倒影：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LYnBcdSi
頭髮剪得參差不齊，在灰燼-4的光線下泛著髒褐。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OvM7libZ
顴骨高聳，下巴尖削，深灰色的瞳孔在水面幾乎與虹膜融為一體。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Vkt20207
礦區的人管這叫「死人眼」。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eXq9ntuD
說看著這雙眼睛，會覺得主人已經見過太多死亡。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1GMyCd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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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蕾莉亞沒有停留，繼續穿過廢棄的礦井架與倒塌的圍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sYgevzaQU
從這裡已能望見七號礦區東南角。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VP16ANDU
補給車還沒到，但地面新鮮的輪胎印說明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有車來過。
她找到一處觀察點：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4nuXDncU
兩個堆疊的報廢礦車間的縫隙，剛好能窺見補給車的停靠位，同時將自己完全隱匿。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NpUcsZnq
她鑽進去調整姿勢，讓身體的支撐點全數落在穩定結構上。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jTtVFuLD
然後開始等待。
等待是奧蕾莉亞的生存本能。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5uDso0fQc
在灰燼-4，缺乏耐心的人活不長。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t66iVBdG
她默數呼吸，觀察礦渣山陰影的角度變化，感受遠處礦機低沉的轟鳴。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VPP6tEVq
那震動近乎次聲波，透過地面傳入骨骼，讓人連睡夢中都在顫抖，而她早已習慣將其當作背景音。
第二顆太陽升起時，補給車終於出現。
那是一輛老舊的履帶式運輸車，車廂蓋著骯髒的防水布，車頭接觸不良的導航燈閃爍不定。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CBrlzFXY
車在預定位置停穩，駕駛室的門推開，一個穿著油汙工作服的男人跳下車，動作懶散。
他摸出一根菸狀物點燃，靠在車門上，眼神渙散地望著礦區方向。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nvQDqwix
車廂後門沒上鎖，只扣著一個簡單的插銷。
奧蕾莉亞在心裡默數：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221IDtYpf
第一口，第二口。
她沒有立刻行動，視線掃向行政樓。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Zck7MzR19
B隊剛經過中線轉折點，按正常速度還有十二分鐘繞回；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094ZrCEh
A隊在北線盡頭，二十分鐘內不會靠近。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Rfbnfft6
C隊卻遲遲未出現在南線的常規路線上。
異常狀況讓她皺起眉頭。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lezfU1ck
胃袋在內部痙攣，引發一陣空洞的抽搐，提醒她已經四十八小時沒進食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yl6F4UcZ
上次吃的還是垃圾堆裡翻出的合成蛋白殘渣，硬得像塑膠。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LCNPxuxU
飢餓感最終壓過了對異常的警惕。
駕駛員點燃了第二根菸，時間窗口正在縮小。
奧蕾莉亞從礦車縫隙滑出，貼地爬行。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3RSUY3Bx
外套在炙熱的地面上拖過，極輕的摩擦聲瞬間被礦機轟鳴掩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OqqVWkj8
十米，五米。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tYa63YUuW
她摸到車廂後方，駕駛員仍在抽菸。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B765iuaqq
她的手穩穩搭上插銷，無聲提起，車門開出一條縫。
裡面堆著標記「合成蛋白塊」和「循環水」的貨箱。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Q3hjOIfF
她只拿了一塊約五百克的蛋白，足夠撐兩天，隨後將其塞進外套暗袋，動作熟練。
正要把車門關回原位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奧蕾莉亞沒有回頭，身體在聽到聲音的瞬間做出反應，整個人貼緊車廂底部，從車底縫隙滑到車輛另一側。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pauXyLHS
她的動作太快太安靜，以至於C隊兩名巡邏員繞過車頭時，駕駛員完全沒察覺車廂後方曾有人待過。
「喂，這裡不准停車超過十分鐘！」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rpOPbTDYx
巡邏員語氣怠惰。
「知道知道，抽完這根就走。」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BkkiKYSe
駕駛員揮揮手。
奧蕾莉亞趴在車底，臉貼著滾燙的履帶護板。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k7vEAyPs
巡邏隊的靴子就在不到三米外，電擊棒的輪廓從腰間掛套凸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d7pJsIfE
一隻蜥蜴狀的生物從礦渣縫隙爬過，距離她的鼻尖不到十公分，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兩分鐘後巡邏隊走遠。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ZRUvBuzs
駕駛員抽完菸，上車發動引擎。履帶車碾過地面，揚起鐵鏽色的粉塵將她整個人蓋住。
等車駛出視線，她才從車底爬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9P1MVLWj
臉上、頭髮上、外套上沾滿紅褐色粉塵，活像一具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屍體。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tXRiEW8T
她沒有拍打清理，在灰燼-4，乾淨的人往往比髒人更顯眼。
她朝反方向移動，繞過礦渣山南坡以確認沒有追蹤者。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Ul6kuNjD
路線避開直線，全是不規則的折線：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hCMGhIzK
走五十米，停下聽十秒，換方向再走三十米。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90kUJ40J
這種反追蹤本能早已刻入骨子裡。
回到廢棄管道時，第三顆太陽已經升起。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ShQLtdnlN
三顆太陽同時當空，是灰燼-4最熱的時段，地表溫度飆升至七十度以上。
奧蕾莉亞鑽進管道深處，取出蛋白塊用金屬片切下一小條，站著吃起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sc3XJ2nG
她從不坐著進食，那會拖慢反應速度。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BFc6NW4V
合成蛋白嚐起來像混了化學添加劑的壓縮紙板，但她咀嚼得極其認真，每一口都磨成糊狀才吞嚥，以此確保身體最大限度吸收營養。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口袋裡的黑色礦石正在發光。
她放下食物掏出石頭。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96D7rJg2
在管道的陰暗環境中，礦石表面的幾何紋路散發出微弱的紫色熒光。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bYsRRxuP
光線暗得幾近幻覺，但她確實看見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P3Lb7Czp
石頭在掌心靜靜發亮，像一顆停跳的心臟重新搏動。
奧蕾莉亞盯著它，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飢餓引發的幻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WJvFMvot
她知道飢餓會騙人，但飢餓騙不了一塊石頭。
她翻轉石頭，檢查正面、反面與側面。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MGKoil1qE
熒光沒有消失，反而隨注視變得愈發清晰。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b19XlSA1
那些她原以為是天然裂縫的線條，此刻拼湊成一幅完整的圖案。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KKkxDje3
她不認得這圖案，視線卻被死死釘在上面。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97WCaL1q
石頭溫度如初，沒有發熱，只是純粹地發光。
奧蕾莉亞將石頭塞回口袋，繼續咀嚼蛋白塊。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4DJtH6Fju
她面無表情，左手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電擊疤痕。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qfzhqOam
若她觀察得夠仔細，會發現石頭的熒光節奏正與她的呼吸同步：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zXH7hTk2
吸氣時光芒微強，吐氣時稍弱。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0uNsbMOQ
那像是一種遙遠的脈動，來自她記憶中從未抵達的深處。
但她毫無察覺，只是專心計算這塊蛋白能撐多久，以及明天該去哪裡覓食。
這是奧蕾莉亞在灰燼-4度過的又一個尋常日子。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jFaVmPqE
鐵鏽色的天空下，三顆太陽輪流炙烤著大地。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5PWyYzXJ
十六歲的孤兒縮在廢棄管道的陰影裡，口袋裡裝著一塊不該發光的石頭。
只是這一次，石頭真的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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