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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某個半夜，母親喝醉酒後上樓，似乎連鞋子都沒脫就倒在二樓的沙發上睡著了。客廳只留了一盞昏黃小燈，空氣裡混著菸味、酒味，還有廉價香水濃得發膩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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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原本就睡得很淺，即使高中時期還沒有嚴重的睡眠障礙，卻也總是翻來覆去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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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她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幾乎是瞬間本能的睜開眼，那個聲音像咳嗽，又像喘息，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種濕黏的阻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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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熟悉這是什麼，這種可怕的聲音，多年後經常不斷出現在她的惡夢裡，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跑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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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的母親仍閉著眼，頭歪向一旁，嘴角沾著嘔吐物，胸口卻幾乎沒有起伏。那陣窒悶的氣音卡在喉嚨裡，像有人摀住了她的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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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臉色瞬間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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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來得及尖叫，只是本能衝向黑暗一片的客廳，用力把母親從沙發拖拽下來。成年女人的身體太重了，連帶將她拉倒，她踉蹌重重撞在地板上，卻像感覺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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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媽！」她用力拍打母親的臉，聲音發顫，手卻絲毫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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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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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立刻將她側過身，伸手隨手從桌上抓了一團抹布，去清理她嘴裡的東西。那些酸臭混著酒味的穢物溫熱黏膩，但是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只是低著頭一邊發抖，一邊用手指把媽媽堵在喉間的東西使勁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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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滿臉，她忍住哽咽把母親的下巴抬高，讓呼吸道打開，又趴下去聽她還有沒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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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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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抓起旁邊的家用電話，撥打119按下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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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叫救護車。」電話接通時，她正在解開母親的衣服，觀察她的呼吸，「我媽媽喝醉了，她被嘔吐物堵住呼吸，她現在昏迷，呼吸很弱……地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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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覺的報上了家中的地址，幾乎不需要過多思考，就能夠馬上反應過來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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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電話那頭讓她持續確認母親的呼吸，許慕晴跪在地上，手指發抖地貼近母親鼻下，卻發現幾乎感覺不到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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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患者現在還有呼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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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眼淚掉得更兇。「剛剛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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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喉間那種濕濁的喘息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客廳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得只剩她急促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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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立刻雙手交疊壓上母親胸口，她知道位置，也知道要如何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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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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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冰冷堅硬，她的手臂很快開始發酸，可她仍舊咬著牙往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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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她低著頭數，聲音顫抖得破碎不堪，汗水混著淚水涔涔的沿著額頭臉頰緩緩滴落，在媽媽厚重妝粉的面頰，和閃耀著水鑽的紅色衣領前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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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救護車來了，消防隊對於她家的地址已經爛熟於心，她穿著睡衣抓著媽媽的錢包便上了救護車，跟著來到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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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的護理師和醫生也幾乎都認得她，她和媽媽是這裡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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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重不一的割腕、酒醉後嗆咳窒息、反覆的胃出血、跌倒撞傷、額頭裂開流血，這些可怕的意外像是某種固定會回來的循環，都不需要特別解釋原因，他們都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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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小鄉鎮，又是醫療紀錄還沒完全電子化的年代，母親的病歷厚得像一本翻不完的書，裡面一頁一頁都是急診、住院、再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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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幾頁是被特別標記過自傷紀錄，紅色的小標籤貼在資料夾邊緣，久了有點褪色，像是提醒，也像是習慣，醫護人員看著她的時候，眼神總是停留得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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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些許同情，些許尷尬，更多的是長期面對同一種困境後的疲憊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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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晴啊……」急診室的陳護理師接過她的健保卡，看了她一眼，語氣放得很輕。「妳去旁邊坐一下吧，辛苦了，妳急救做得很好，媽媽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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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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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椅很冷，白得刺眼。急診室的燈光一直亮著，沒有白天夜晚的差別。有人在哭，有人在咳，有人在推著病床跑過走廊，輪子聲很快就被另一個聲音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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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坐著，一開始還盯著急診室入口，後來她的視線慢慢落在自己的身上，五月的溫暖使得她渾身汗濕，冰涼的頭髮貼著前額和臉頰，後面披散著一頭亂髮，臉上和雙手還佈滿乾掉的嘔吐物的髒汙，指節發白的輕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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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想不起來自己是第幾次坐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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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的她，個子都還搆不到櫃檯的時候，就曾經送媽媽來過急診室急救，她那時很天真，總以為只要夠努力，只要每次發現得夠快，媽媽就不會死，會再回到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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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隨著她逐漸長大，這份焦急和慌張卻是越來越多，每次的救回媽媽並不會讓她感到安心或慶幸，反而是一次次的打擊她，慢慢變成一種更安靜的東西壓在胸口，讓人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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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東西似乎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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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清楚自己一直在等待，等這次是最後一次。甚至想過自己只要來得晚一點，電話播得慢一些，說不定她就能夠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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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這樣的想法很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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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她很愛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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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母親從來沒有替她煮過一頓飯，不能像別人的母親那樣疼愛她、擁抱她，在她寫功課時陪著她。更多時候，她看見的是母親醉醺醺地倒在沙發上，或在情緒崩潰時抓著她痛哭，甚至後來還讓她去陪酒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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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如此，她唯一的親人也只有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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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放棄她。她們像兩個快要溺水的人，只能狼狽地抓著彼此活下去，那份執著和固執裡面摻雜了太多難堪、怨恨、依賴與愧疚，可她始終沒辦法真的丟下她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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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真的太累了。一次又一次半夜驚醒，一次又一次跟著救護車來醫院，站在急診室外，等待醫生告訴她：「人暫時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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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焦急和恐懼像鈍刀一樣，長年輾壓著她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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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許慕晴還只是低著頭安靜流淚，她捂著嘴，肩膀輕輕發抖，不想讓別人聽見聲音，可時間久了，那些壓著的情緒還是慢慢潰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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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她怕急診室其他人發現，只能慌亂地站起身，低著頭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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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路躲進安全梯。這間位在小村鎮的醫院不大，只有六層樓高。沿著樓梯往上走，頂樓外面有一小塊陽台，平時幾乎不會有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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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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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風有些涼，遠處只有零零落落幾盞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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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蹲在角落，抱著膝蓋，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不是她平時壓抑著掉眼淚的模樣，更像某種長久繃緊後終於斷裂的崩潰。她想起學校裡那些譏笑和羞辱，想起一次次被推倒、被辱罵、被所有人冷眼旁觀的日子，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堵住，連呼吸都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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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得好累，好想像媽媽一樣躺在那裡，一輩子都不要起來，反正她死了，也不會有任何人覺得難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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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瓶運動飲料忽然遞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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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猛地一顫，連哭聲都硬生生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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