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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出身於醫生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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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陸秉文是懷德醫學大學流行病學教授，也是國際臨床醫學期刊主編，在醫學界頗負盛名。母親則長年奔走偏鄉，致力改善醫療資源不足的問題，在職期間曾替嶼川、南瞿地區募資捐贈過數台醫療直升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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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早年就感情破裂，在陸明敘有記憶以來，父親更像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名詞。他們每年見面吃個飯，偶爾父親會關心他的成績，問問他未來想讀什麼科系，但除此之外，對他的生活與母親並沒有太多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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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年幼時的陸明敘還是會期待那些難得見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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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在出門前反覆整理制服，刻意把成績單放進書包最顯眼的位置，甚至提前打好草稿，想著自己這一次要和父親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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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父親總是很忙，偶爾他會淡淡誇獎他幾句：「成績不錯。繼續保持。」然後話題很快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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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並不討厭他，只是那份關心輕薄遙遠，像隔著什麼始終碰不到的東西，畢竟父親有了新的家庭，也有了另一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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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在特殊節日的聚會上，陸明敘會見到那個比自己年幼幾歲的弟弟陸明修，他乖巧安靜，總低著頭專心玩著父親送他的高價遊戲機，紅藍色的螢幕光映在稚氣未脫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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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其實有些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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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好奇那款遊戲究竟好不好玩，只是從來沒有主動與對方搭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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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聚餐結束前，父親難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對親戚笑著說：「明敘成績一直很好，將來必定會有了不起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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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句很普通的話，卻還是讓他高興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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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開始更加努力讀書。考試排名、競賽、志願服務，能做到的事情他幾乎都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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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也說不上來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只是隱約覺得，如果自己再優秀懂事一些，或許父親的目光就會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一些，而不是只看那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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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結束後，母親會開車來接他回家。母親的性格爽朗熱情，愛恨分明，她從不在他面前說父親壞話，對待生疏的父親也只是點頭微笑，她只是告訴他大人之間有自己的問題，但那與孩子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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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恨他嗎？」年少時的陸明敘曾這樣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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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只是摸了摸他的頭。「恨不至於，只是沒辦法繼續一起生活而已。」她笑了笑，「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對錯就能解決的，是人就都會有自己的苦衷，希望你以後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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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一直記得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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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教導他不要輕易批判任何人，希望他對世界保持仁慈，不歧視、不杯葛，學著理解每個人的處境，寬厚而溫柔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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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也是因為如此，他才會稍微注意到那個學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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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的事情，其實學校裡不少人都知道。單親家庭、母親精神狀況不穩，經常自殘、自傷，獨自經營著一間小茶室，很辛苦的把孩子拉拔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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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也曾幾次在飯桌上提起過這個女孩，她在急診室聽過太多關於許慕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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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很可憐。」母親有次值班回來，低聲嘆氣，「聽說才八九歲，就已經知道怎麼報警，怎麼叫救護車，今天我看見她，急救自己媽媽的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社工找過很多次，家裡卻經常聯絡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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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才知道，原來她過得比流言裡更加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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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天深夜，他帶了宵夜去醫院找值班的母親，才真正見到了傳聞中的學妹許慕晴。她穿著寬鬆的睡衣，頭髮凌亂，眼睛哭得通紅，一個人蹲在醫院頂樓的角落，像是已經被生活逼到失去反擊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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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近乎絕望的模樣，和他曾經聽過的流言完全不同。她不是什麼洪水猛獸，也不是旁人口中的妖魔鬼怪，只是個哭得很傷心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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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晚上她蜷縮在角落的身影，卻比任何流言都更加深刻，他後來見過很多病人，很多比這更慘烈、更絕望的場面，卻始終記得那雙通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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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輕輕扎進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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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下意識遞了一瓶運動飲料過去，試著和她說話，卻明顯嚇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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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回到學校，他偶爾也會注意到她。而當身邊的人用那些不堪入耳的話調侃她時，他雖然也不是沒有過懷疑，卻更多只是覺得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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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的感覺說不上是好感還是反感，比較像是一種明知道對方正在慢慢陷進泥裡，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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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隱約察覺得到，自己的存在或許同樣會帶給她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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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像他這樣的人，無論是否懷有善意，對許慕晴而言，大概都像另一個世界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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